
旧时安笔录
桔莎 著
古代言情
类型- 2025.07.29 上架
56.90万
完结(字)
南京大众书网图书文化有限公司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复制转载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第六章、人偶戏5
阿景一把将念姬拉开,撒了一把白灰,二小姐口中的恶鬼就现形了。
“郎心硬如铁,断娥心脉,香骨沉淤,魂化鬼,昏化鬼……”
白灰飘散中,就传来了这句唱戏声,以及勉强可以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
念姬打开背着的木箱,甩出几根白丝,又取出一个空的琉璃瓶,准备抓鬼。
“啊”一声叫喊后,白丝又被甩了回来,上面冒着黑烟儿,窈窕的身影也消散了。
“不必追。”阿景拦住了念姬和小黑,“那鬼物已伤,谅她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只消看着就够了。”
念姬便在阁楼中拉了阵法,又画了几道符咒给二小姐和小黑防身。
日暮时,雨水渐小,孟婆子又来请宴,念姬见她面上沉了灰暗,手脚有些僵硬,便试探了一番,无果,只得答应赴宴。
远远地,就能听见正堂那边传来声乐歌舞声,仆人们在廊间端着瓜果菜肴匆忙走动,裤脚沾了泥水也无暇顾及。
正堂里烟雾迷绕,般若汤的味道与禽类蔬菜熬煮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恶臭,伶人卖力地奏乐佛乐,舞女在正堂中跳着飞天旋舞,花钿与脂粉簌簌落。
苏家家主的脸色极差,精神有些不济,见阿景与念姬在南面坐下,只是点头示意。他转头与一位游僧打扮的老僧交谈,笑得很开怀。
那老僧披通肩金襕袈裟,举手之间金光刺眼,更露出从手腕缠至臂上的黑曜石夹菩提佛珠。他时不时扬起手去拍着挂在颈上的一串拳头大的珠子,那是由妖骨磨成的,十分通透,看来是把玩了许久才会有这样的色泽。
再看去,念姬不禁吸了口冷气。
那老僧留着半尺长的白髯,眉目间满是安祥,若是用天眼看去,就会发现他的额间有黑紫色堕印,他是修行了千余年的妖僧。本该是修行禅宗大法,却堕入妖道习禁法。
老僧的身后站着两个神情严肃的小沙弥,同穿银线缝成的暗色染衣,腕间挂着一串菩提与一串黑曜石夹妖骨。他们的手中都拿着银丝羽扇,为老僧扇风。
念姬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浅色衣裙,以及阿景那身一直不变的白底黑边飞鸟徽纹衣衫,只觉那妖僧的排场真真大,苏家家主真真势力眼。
隐约之间,传来苏家家主和妖僧的谈论声,大意是要救醒苏家大少爷,即便是奉上整个苏家作为酬劳。
念姬只觉好笑,这种违背天命与阎王抢魂的行径,必遭天谴,旧时安绝对不沾。
孟婆子前来致歉,道明苏家要改请妖僧改风水救大少爷。
妖僧突然朗声道:“对不住啊,抢了旧时安的生意。旧时安门路广,就请景先生高抬贵手,留口饭给老道吃。”
阿景“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苏家家主看过来的眼神有些轻蔑,似乎在说你们这些正道沽名钓誉,都不肯舍命捞我家儿子的魂。
念姬不解地看着阿景,阿景微微摇头,道:“既然如此,就不叨扰府上了。”
妖僧假意道:“莫急,莫急,深夜如何赶路,这不是要折主人家的名吗?待天明再说。”
苏家家主也跟着附和,阿景没有推辞,道:“方丈和尚面生,大概是景某孤陋寡闻,可否让景某在方丈和尚作法时观摩一二?”
妖僧眼皮一抬,有些飘飘然,故作高深地道了声“可”。
回到小院中,念姬问道:“为何要如此?那妖僧摆明是不安好心。”
阿景道:“阿念,我们接的委托是二小姐的,不是苏家家主。”
念姬愣了一下,才想通,起初阿景问她是否接时,她道的是二小姐,这事主定的便是二小姐,是她一时白目了。
是夜,念姬坐在灯下看话本子,不知怎的,周遭就浮起了白雾,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一片。她习惯性地往身后探去,顿时心一跳,木箱不在,伞也不在,惟有手中握着的一卷话本子。
“叮铃铃”声响起,是银铃的脆响声,还有馥郁的暖香飘来,就像置身于十里春风间,戴着白色的云暮遮闻音辨香。
“负心郎,骗子,杀了我……”
一团白色的东西在地上趴着,念姬定睛看去,是一个穿白色绮绣戏服的女子在吃力爬动,她的十指染着明亮的丹蔻,不断伸长。
念姬没有动,她知这是幻象,若是动了,就是着道了。
女子停在两丈开外,眼底有畏惧,也有一点儿期盼,直到她的长指甲触碰到念姬手中的话本子,突然破碎成灰,她才肯将手收回。
“阿念,阿念,醒醒。”阿景焦急的声音传来。
念姬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皮时,白雾已不在,青灯依旧。
“那鬼物竟敢作祟。”阿景拔起袖中的短刀,往上乌黑的刀身上撒特制的药粉。
念姬“嗯”了一声,神还未完全回来,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话本子,里头讲的故事变了,变成了女子写的端正小楷,还有馥郁的香气在纸上。
『梨雪压枝柳弯腰,门前巷口悄改姓,青苔乌台堆不变。朱漆层层俏儿换,风月欢笑几场真,白夜哀泣悔痴心。』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道:“我见到了她,她说:负心郎,骗子,杀了我。阿景,她明知有阵法,还要扑进来,只怕有隐情。”
阿景的手顿了一下,道:“方才推算,卦象多变,先将东西都备好。”
念姬“哎”了一声,她在袖中塞满了符咒,将伞和木箱直接绑在身上,检查无差错后,才坐在灯下与郁白用方言跨白。
尖叫声与呼救声打破了暗夜里的宁静,孩童的哭喊声与慌乱的的奔跑声不绝于耳,却没有一点声音像是苏家主仆发出来的。
玉璧上浮起映像,妖僧的金襕袈裟破破烂烂地挂在秃枝上,黑曜石与菩提散落在打得稀烂的廊下花园中,这里似乎有过一场恶战,看上去是女鬼煞赢了。
两个小沙弥浑身飘着妖气,在鬼魅的驱赶下四处乱跑,留下了染了碧色妖血的脚印。
念姬合眼闻了一下,妖僧果然是不在了,他身上的那股需要焚香遮掩的妖气已被打散。她利落地抽刀,与阿景一同冲出小院。
四处都是鬼魅,它们像是飘起来的黑影,没有脸面四肢,按照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铃铛声涌动。
阿景带着念姬潜入鬼魅中,随着它们的步伐缓慢前行。
转了一圈又一圈,从庭院到偏院,再到后院,最后才转到井旁。
鬼魅们跪伏于地,发出刺耳的声音,似在呼唤些什么。
两个小沙弥也被驱赶过来了,他们紧紧地挨在一起,瑟瑟发抖,身上的衣衫沾了许多污秽,已是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最终昏了过去。
一阵馥郁的香气袭来,苏家主仆们像人偶般抬着肩舆生硬地挪动,坐在肩舆上的女鬼煞时不时甩动一头乌发,她的发尾已化作长鞭,打在苏家主仆的身上。
井中浮起一股黑烟,里头五只通红的眼睛积满了怨恨。
女鬼煞唱道:“休要再负奴家,奴家怨已深。”
鬼魅们冲上去撕扯黑烟,凄惨的叫声盘旋在半空中。
念姬看着脸色煞白的二小姐,问道:“吾辈顺天道,驱逐妖邪魔鬼,汝欲之何?”
二小姐痛苦万分地捂着心口,嗫嚅半响,终道:“破了苏家,渡之彼岸。”
阿景有些赞许地看着二小姐,千万个选择中,只有这个选择中的结果是最稳妥的。
他拿出招魂蟠,冲进鬼魅间摇蟠,将狂躁起来的鬼魅收入蟠中。这些鬼魅都是因为贪欲前来苏宅诓骗者之魂所化,其中就有妖僧。他们死在女鬼煞的手中,也算是报应,只是女鬼煞白添了许多杀罪。
抬着肩舆的苏家主仆等,就像是正在蜕皮一样,皮肤慢慢破碎成屑,飘散在空中。
女鬼煞的手中捏着一个五彩球,里头装着的是魂魄。她笑得倾国倾城,看着二小姐问道:“是救他们,还是杀了奴家?”
二小姐像是被蛊惑了般,僵着着身体向前走了几步。小黑拉住了她,并将她抬起的右手按下。她的眼睛空洞无神,直到念姬灌了符水到她的喉中,她的神才回来。
她狠咬了一下唇,苍白的唇上才有点血色,她故作冷静道:“他们已经死了。”
“哦?”女鬼煞故意将声音拉长,意味深长地盯着二小姐,“或许他们还能活过来,来求奴家呀。”
念姬低声对二小姐道:“让他们安息吧,不要看。”
二小姐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信你。”然后与小黑一同躲进阁楼中。
念姬将马刀收好,拉起裙摆露出脚踝,道:“或许吾辈能救汝。”
“可惜奴家不愿活。”女鬼煞松开手中的五彩球,“求来求去,困顿百余年,徒增怨恨罪孽。”
念姬轻轻地“啊”了一声,眼眉舒展开来,道:“吾辈明矣,汝不是不愿活,而是忧心罪孽。”
女鬼煞面上得体的笑崩了一下,又恢复如常。她的眼睛飘向无光的夜空,始终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