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时安笔录
桔莎 著
古代言情
类型- 2025.07.29 上架
56.90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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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人偶戏2
念姬回头看了一眼阁楼,心底有些唏嘘,道:“当年也是如此,谁都不信我,见了她,只觉心疼。”
“那便接下吧。”阿景抱起念姬,眼底填着苦涩与不忍,当年痛失亲族的念姬就差点被视作不详,“阿念,旧时已安。”
阿景带着念姬直接从正堂的南面走进去,刚在软垫上坐定,仆人侍女鱼贯而出正堂。
正堂陷入了严肃的静寂中,苏家家主即便是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的,他的眼睛始终是盯着膝下的包边流苏染花软垫,他是在思考,也是在酝酿。
念姬取出纸笔在面前铺开,又打开一盒朱砂作墨,与阿景一同念道:“吾辈旧时安,录以旧时寻安。”
话刚落音,苏家家主猛地抬起头来,就像是溺水者握着了救命稻草,欣喜若狂。他直起身来虔诚地行跪拜礼,有一两点晶莹的水珠落在地上。
阿景和念姬直起身来受了礼,驱除妖邪魔鬼算是杀罪,改换风水算是逆改天命,所以这礼,他们受得起。
“何时何地、何事何故?”阿景冷冷地望着苏家家主。
苏家家主拿去桌上的手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壮士断腕的决然,道:“一百零七年前,时年二十三岁的玄祖路遇一道士,相谈甚欢。道士推算后面露怒气,不忍玄祖幼年失怙后,还要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便让玄祖将苏家迁到了江南道的风水宝地。道士还觉不够,三十二年后又来改风水格局,封了他捉的鬼煞进去,由此苏家大富大贵。”
“不对,还差了点东西。”念姬停下手中的朱砂笔,审视着苏家家主,这苏家的境遇不太寻常,一定是有隐情。
苏家家主擦了一把汗,心虚地望着南面,脖梗间的筋在跳动着,紧抿的嘴无法发出声音。
阿景也不急,他从虚空中取出茶具泉水,就地煮起茶来,轻声对念姬道:“阿念,这茶水里要添些蜜糖吗?”
念姬叹了口气,她不喜苦涩味,茶汤里加了蜜糖也是会苦涩,便回道:“不必了,蜜糖也会苦的,不如一口闷了,一了百了。”
阿景打开一个描花漆盒,道:“也是,长痛不如短痛。今儿早上蒸的糕点,都是包了蜜糖的,温的……”
“我只吃青团。”念姬伸手就取了盒中的青团咬了一口,“比阿娘蒸的好看,味道就差多了。”
阿景没有计较,他的嘴角浮起一点笑来,念姬是比常人多活了几十年,但她的骨子里还是那个想要和母亲撒娇的孩子。
他夹了几块糕点放在抽彩瓷碟中,道:“是、是,大小姐。先填填肚子,免得没将你养好,你母亲要来找我拼命了。”
念姬将眼底的雾气逼回去,笑了起来,心道:怎么可能?阿娘已经不在了。
苏家家主已经回过神来了,他连忙起身赔礼,道:“啊,是在下的错,这就去叫饭……”
“不必了。”阿景打断苏家家主的话,“这是旧时安规矩,不沾外头的吃食,苏家家主请自便。”
苏家家主讪讪地笑着坐了回去,摇铃让仆人送饭食来,以维持最后一点家主的尊严。他佯装看着一处雕花朱漆柱沉思,眼角的余光却是飘向念姬,似乎是要透过她看清些什么。
孟婆子躬身走进正堂,她低声与苏家家主说了几句话,低着头站在一旁。
苏家家主直起身来行礼,道:“真是失礼了,小女自幼痴颠,贱内怜她薄命,便纵着她的性子,让念姬小姐受惊了,是在下的错,还请见谅。”
“苏家家主请起,吾辈并未放在心上。”念姬的手紧握着身旁的伞,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家家主,“虽然这是苏家的家事,吾辈们这两个外人不便插手,但有些话必须得讲。”
苏家家主的脸上急的发红,额上渗出汗珠,道:“请讲。”
“有些女娇娥,比百个男儿郎都要金贵。”念姬的声音有点轻,飘散在正堂中像是在讽刺,苏家家主的脸色变了,孟婆子猛地抬起头来盯着念姬,面露凶色。
“景某曾从岚真人那儿听说,这苏家二小姐若是能治好痴魔之症,定有一番大作为。”阿景的手漫不经心地移了一下,短刀的一端从袖中露了出来。
孟婆子的身子一颤,脸面苍白得似白灰,她低声劝道:“老爷,去瞧瞧二小姐吧,那孩子可是夫人的心头肉,也是大少爷的亲妹子。”
苏家家主迟疑了一下,见孟婆子点头后,道:“在下失礼了。”
“去吧。”念姬摆摆手。
苏家家主道了声“在下去去就回”,匆忙从正堂的南面出去了。
阿景伸手沾水画在茶碟上画了几道线,叹了口气,道:“在乡下静养的夫人与大少爷,只怕是过了奈何桥。”
孟婆子“啊”一声惊叫,扑倒在阿景和念姬的身前,道:“求景先生念姬小姐保下二小姐,无论什么样的代价苏家都愿意付。”
“哦?”念姬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孟婆子,道:“你这妖物真是胆大包天,先是扮作奴才,又是越过主子去,究竟是安的什么心?”
“不敢。”孟婆子磕起头来,“请听小妖辩白,听完后再将小妖斩得魂飞魄散也不迟。”
阿景的脸上浮起了冷霜,只吐出一个“讲”字,念姬重新执起朱砂笔。
“小妖曾是涂山下的獐妖,七十五年前封鬼煞时前来苏家保恩公同族血脉不断,小妖的恩公就是那道士。恩公一身正气,怜我们几个小妖精被邪修所擒,几乎是舍了一条命将小妖等救了出来。恩公偶然窥得天机,得知同族将要凄苦单薄,悲痛不已,决然舍身改天机保同族百余年兴旺。小妖侥幸熬过雷劫,自知法力浅薄,便留在了苏家。”
“恩公改的风水格局避不开天理,会反噬,为了不伤及苏家男儿郎,每一代都会选出苏氏女来承受。被选出来的苏氏女将在八岁的时候迁入阁楼与前辈居住,待到前辈故去后正式继承。前辈与新继交叠前夕,是鬼煞最暴躁的时候。老爷曾娶了四房小妾,一妾暴病而亡,一妾为山贼所掳,一妾为贼子所污而自尽,一妾七月孕时意外坠井而亡,皆是鬼煞在二小姐七岁那一年所为,故而二小姐一满八岁就被迁入阁楼与痴颠姑母做伴,这位姑母正是老爷的亲妹——妙小姐。”
“然而府中依旧怪事不断,常有白影于子夜的月影下歌舞,婆子便向恩公门下的弟子求了符咒,起初是能压制住,一两年后,恩公门下用尽绝学依旧是无济于事。三年前妙小姐暴毙,大少爷紧跟着急病,夫人也日渐憔悴。辗转间,请来了岚真人,岚真人向苏家荐了旧时安,以保下二小姐。”
念姬几乎是要将手中的朱砂笔捏断,她起初就奇怪岚真人为何要让阿景来鉴宝时顺便瞧瞧风水里困了什么,原来是挖了坑等着她和阿景。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脸上的笑,道:“如果未请来岚真人,苏家是否会舍掉二小姐来保苏家大少爷的命?”
“会。”孟婆子斩钉截铁地答道,“从二小姐迁入阁楼时起,她就被鬼煞所控,与行尸走肉无异。”
阿景按住正欲发作的念姬,问道:“为何现在改为救二小姐?”
“因为那鬼煞开了灵智,知晓苏家想保男儿郎,未将反噬完全降到二小姐身上,而是一点点吞噬苏家男儿郎的寿命,老爷他只剩两年的命,大少爷已是……”孟婆子满脸悲沧,“小妖至今都是瞒着老爷,只告诉老爷鬼煞失控之时,是最佳的封印时机。求景先生和念姬小姐救救二小姐。”
念姬微微点头,心底道了声“活该”,常有大户人家为了所谓的风水富贵,连阴损毒辣的歪门邪道都用上了,什么毒害性命、坑害骨肉至亲的戏码俗套得连戏本子也不屑引用。
如今她亲眼见到同为女儿家的苏家二小姐被至亲所弃,成了疯疯癫癫的祭物,真是又气又怜。
阿景吹干纸上朱砂收入袖子,起身扶起念姬,道:“阿念,我们出去走走吧,这事急不得。”
他回过头来冷冷地对孟婆子道:“要叨扰府上几日了。”
“谢景先生和念姬小姐大恩,婆子这就为二位引路……”
“不必了。”念姬打断孟婆子的话,“吾辈只是随便走走。”
走过方才的那条长廊,浓烈的煞气迎面扑来,长廊尽头的铺石地上沾满了污秽。
阿景用符咒铺了一条小路出来,抱起念姬走去。
即便是烈日当头的白日,鬼煞仍旧是能够躁动。
那口井中先前溢出白色的怨气已被黑雾取代,五只赤红色的眼睛的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只要一对上就会有强烈的压迫感。
“救……救……命……”里头忽然传来了声音,像是四女一男的声音合在一起,十分诡异。
此时此境的呼救声,好比荒山婴泣、崖上楼宇,物极必反,其中必定有诈。
脚下的符咒突然“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是煞气太重,符咒正在失效,阿景便抱着念姬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