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时安笔录
桔莎 著
古代言情
类型- 2025.07.29 上架
56.90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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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桃花瘴8
温热的液体在鼻间涌动,梦境就像是遇见阳光的幻境,突然破碎,瞬间散去。
待到念姬醒来时,她在梦境里耗尽了精神和气力,还未醒来时就已是虚弱地滑倒在地上。她刚抬起手,牵扯而来的疼痛像只獠牙猛兽在撕咬着她,令她一时动弹不得,只能举着手等待疼痛过去。
痛到极致,先是头皮发麻冒冷汗,再是神经麻木浑身无感。她挣扎着爬起来,在铜花镜中看见自己乱了衣衫头发,花钿不知剥落到了哪里去,额黄与斜红早已花得不成样子,最明显的是两道血痕糊了鼻子和脸颊。
她理了一下衣衫,这料子虽然娇贵易污损,但怎么折腾都不会留皱印压痕。
沾湿手巾擦去血污,她干脆洗了个脸,少了水粉与胭脂的遮掩,她的脸色青白得不似活人,只能重新上妆梳发。
收拾妥当后,她看上去和来时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是精神有点不济,脚步有些无力。
拉开窗帘,有点浅淡的白光从雕花石窗中透了进来,念姬举起手臂相交,伸了个懒腰,她喉咙里发出了懒洋洋的声音,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狸奴在叫。
“叩叩”两声轻轻敲门声传来,念姬清了下嗓子,问道:“谁?”
勤拾娘子恭敬地应道:“是勤拾娘子,念姬小姐,主子回来了。”
半响,念姬才应了一声“好”。
她扑到镜子前仔细地将自己打量了一番,这才敢咽下口中的惊疑与害怕。
闭上天眼,凭着跌撞过千百次的感觉,她走过了压抑的长廊,又爬上了阴森的楼梯,竭力稳住自己的脚步踏进那扇门。
还是不能睁开天眼,也不能摘下云幕遮,只能一步接一步地走在飘着可怖声音的房间里,一旦回头就是输了,将即刻堕入暗狱灼成灰。
一只冰冷得没有温度的手钳住了念姬的下巴,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抹掉她鬓角的斜红。
“你不配。”
冰冷的声音携裹着无情袭来,念姬慢慢睁开天眼,看着面前的女子,她就是清时。
清时,这个名字念姬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胡诌来哄人的,这个名字绝对不是真名,就如她方才吐出的那句话一样,不配。
她浑身上下都透着冰冷的气息,无论是谁见了她都会从灵魂深处开始恐惧,从而记不住她的脸,转而是否定她的存在。
但是,念姬记住了她,她的皮肤极白,是毫无生机的冰原的颜色,手没有温度,呼出的气也是冰冷的。
若将她比作极狱玄冰,那她就是埋的最深的那块,即使内里裹了灼烧着的岩浆将她的发丝灼成火,她也不会熔化,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她残忍无情,她美得惊心动魄;她漠然麻木,她内心灼烧涌动;她果决无度,她飘然不留痕迹;她是这世间最极端的好,也是这世间最极端的坏。
念姬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白色的温度瞬间消散,她是害怕的,但还是想接近这个用着假名的女子,因为她可以听见从满是孔洞的内心吹出来的风声,很孤单,很孔洞,很苍白。
念姬取下云幕遮,歪着头问道:“呐,今天还是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披着暗红色衣衫半伏在胡榻上的清时“哼”了一声,道:“等你魂飞魄散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会在你身后看着你魂飞魄散。”
念姬“哦”了一声,脸上没有失望,她早已知道自己是不会有善终的,但在彻底消逝时不是孤孤单单的,已是最大的恩典了。
“何事废了两个时辰?”
没待念姬开口回答,清时的手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原来如此。”清时就手收了回去,一下接一下地拍着缠绕在她身旁的赤黑相间的独眼四角蛟,“一个饵,是吞,还是不吞?”
四角蛟的独眼中射出狠毒,念姬后退了半步,下意识道:“不吞。”
请时摇了摇头,笑得惊心动魄,道:“未必,且看再说,去吧。”
握在念姬手中的云幕遮悄然飘起,将她的眉眼裹住,她亦不受控地向后滑去,直到那扇门在她的面前紧闭。
她在心底低声说了句,再见先生。
念姬在重镜楼里停留了几天,吃到了一直念叨的花糕,也整夜整夜地听着工坊里蒸花露的滴答声沉思,直到脸色养得讨喜要离开时也未能再见到清时,大概就是这样吧,来去随心。
阿景正在旧时安里忙得焦头烂额,念姬只是外出几日,铺子里堆积起来的账本都要压垮桌子了,而他实在是不擅长算这些琐屑的账目。
於菟在两天前就醒了,现在哀怨地趴在念姬的枕头上,等着念姬回来大倒苦水。
荔菲桐只敢藏在贴翠珍宝盆里,偷偷地看着这只拉着脸的秃毛七尾猫妖滑稽地在枕头上打滚。
“我回来了。”念姬的的声音飘进旧时安,旧时安里的低沉氛围在悄然瓦解着。
阿景的眼皮一动,正在拨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转眼间他就站在摆放古玩的柜台旁,假装整理古玩。
念姬将这几天推算的草纸一股脑地全掏给阿景,道:“该你了。”
阿景眼睛一亮,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草纸,问道:“吃了什么花糕?睡得踏实吗?重镜楼楼主是不是又嫌你了?”
“还好。”念姬接手桌上的账本,她不愿多说,阿景和寻常人一样,都是记不住清时,只要清时随便捏造些东西,他们就会当作真言,还不如不说。就让阿景一直将清时当成花露铺子里脾气虽怪但不出格的东家,至少能让他放心。
阿景只当念姬又被清时嫌了一番,姑娘家的体己话儿,他不便过问,只好埋头推算。
於菟左等右等,等得心更烦躁了,还是等不到念姬来宽慰它,它便裹了一方锦布跑了出来。
“噗通”一声,於菟落到了水中,它这才发觉旧时安的中院也成了湖。即便修得了七尾,它还是逃不过猫怕水的天性,惊慌地在水中扑棱着。
阿景自然是知道发生了何事,他只是随手一动,扯动了旧时安中的几个阵法,於菟就从水里出来了。
念姬瞅了阿景一眼,道:“你这是故意的吧?”
“否,非君子之为而不为。”阿景的嘴角微微扬起。
念姬“哦”了一声,道:“你这老妖可真是老谋深算。”
她放下笔起身去寻於菟,剔了於菟的毛发还是有些对不住它。
念姬找到躲在墙角的於菟,打来温水硬是将它洗了一遍,道:“兔儿,别嚎了,还不是为了救你,你可是摊上了大事儿。既然救了你回来,你就该有个躲风头的样儿。”
於菟哀怨地“哦”了一声,可怜巴巴地瞅着念姬,想要问,但又不敢问。
念姬拍了拍於菟尚有毛发的头,道:“好好养伤,别出幺蛾子,这事儿棘手,禁不起折腾。”
於菟将自己裹在了被中,低声道:“这次兔儿就好好歇一回了。”
“这才乖嘛。”念姬弹了一下於菟的脑门,瞥了一眼躲在贴翠珍宝盆里的荔菲桐,转身来到长廊上看了一会儿鱼。
赶在晚饭前,念姬将账本都算完了,若是阿景没有算账的话,她可能会更快算完,在账本里抓错是最烦心的事儿。
今儿的菜都是清淡的小菜,主要是给吃了不少花糕的念姬清清肠胃。
於菟见了脸就更苦了,碍于阿景的威严,它不敢告诉念姬,它这几天啃的都是草,还是每天按时被赶到园子里就地啃。
不明就里的念姬以为是於菟胃口不好,要吃素的,便夹了不少水滚菜叶给於菟,於菟只能沉默着吃下。
阿景的心情不错,他打了两勺酱菜到念姬的碗中,顺带有添了一碗新鲜的碎草给於菟。
念姬闻着碎草的清香,想要试一下,被阿景以“不可乱用药”的理由打发了。
於菟大口吃完碗中的碎草,愤然道:“究竟还要啃多久草?老子是七尾猫,不是来啃园子里的草的。”
“什么?”阿景故意拖长着声音。
於菟吓得躲到了念姬的怀中,抖得像个筛子,念姬都快要抱不住它了。
“原来是草呀。”念姬望向阿景,一副你可要给我好好解释的样子。
阿景淡然地咽下一杯茶水,道:“兔儿是猫,若要催出邪物,便要用那古法,用草催出。”
念姬“哦”了一声,低头对於菟道:“兔儿就先住在园子中吧,觉得无趣时啃草打发时光,觉得心烦时啃草换心情,饿了和渴了也是啃草。”
於菟哀嚎连连,比掉进湖中还要凄惨。
但念姬不吃这一套,她最烦刺耳的乱叫声,抬手就将於菟送到了园子里长了最多草的花圃中,还交代它两天之内啃完。
这样的交代让於菟连嚎的气力都没有了,但又不甘心,只能像个屈死的香魂般,低声呜咽,声声哀婉,似断非断,将续不续,催得园中花草欲散神。
勉强能忍受的只有荔菲桐,她所听过的哀泣太多太多,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绝情,听者只有唏嘘,但听听又何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