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安笔录

“不必劳烦了，只是一点小事儿，让清时姐姐知道了，又要说念姬贪嘴了，勤姐姐可不许说啊。”念姬回绝了勤拾娘子的好意，她最是热心了。

“成，有事喊我。”勤拾娘子喊了这一声儿，又去忙了。

水汐道声“得罪”，将念姬抱起，将她送到后堂。

念姬回头看了一眼满是来买花露与香的妖的前堂，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这重镜楼里有念姬的一席之地，就在五楼的一处带露台的厢房，她在这儿存了点东西。她有时会过来品品香、吃吃花糕，偶尔会给清时带点无关紧要的物件作为代价。

梳妆台旁隔着一只用沉木打制的描花点翠高脚柜子，高三尺，厚半尺，上头有许多扁扁的小抽屉，就像是药房里搁药的柜子，但这个比较矮小风雅。

念姬放下窗帘，屋子里就暗了下来，依照旧习，她燃起了梳妆台上的一盏琉璃灯。暖橘色的火光透过棱花琉璃落在梳妆台上，她的每一呼一吸之间，火光都会动一下，使得光影在梳妆台上流动，为这一室添了光雅。

打开一个被手指磨得光滑温润的小抽屉，里头整齐地码着卷成环的发丝，这些都是从临终者的头上剪下的。

人生虽似蜉蝣，但要承受的事物却是沉重的，过了奈何桥，就是要洗掉生前的种种，余下的骸骨也早已归于尘土。如此一生，来去匆忙，惟有判官手中的生死簿能窥见点蛛丝马迹，作为推算的依据，而寻常人的魂魄早已湮灭于苍茫中，怎可知前世事。

念姬舍掉了人身，但舍不掉过往，便在故识临终前取下一缕发丝或是贴身物件保存，不仅能拼凑起自己的过往，也能凭吊一二。

后来来到旧时安，也遇见不少泼皮前来扯皮，旧时安的做法是将经手的委托一一记录，以便查阅推算。但念姬不喜这个，她不善推算，便暗地里将与事主相关联的物件等留下，想不明白时也能拿出来探知一二。

只可惜她学艺不精，并且未能化妖，否则便可诏魂，不论生死之魂，诏于某刻吐当时言，就不必像现在这般麻烦。

素指捻起一卷青丝，软软的，以玉珠红绳束着，一看就是女子的发。

念姬咬的一下唇，贝齿上沾染了藕色口脂也不在意，她的脸上满是怅惘。

将发丝置于手心合十，抵在额间，半睡半醒间梦一场，再看一次过往。

昏暗中穿过逼仄的楼梯，脚踩在年代已久的木板总有讨厌的“咯咯”声，在阴天入夜后，异常可怖，无论住了多久都是会害怕。

长廊的尽头站着一个少女，她容颜不老，依旧是当年的豆蔻模样。

念姬的眼眶热了起来，有泪水在里头打转，还能再见真好，即便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少女低声埋怨道：“这梅雨要何时才能终了？”

“二十七天后。”念姬回道，这样的对白已经说了千百遍，也不会腻。

“要是不准，我就去找你麻烦。”少女理直气壮了起来。

初次听见这个回答念姬只觉气愤，怎么会遇见这么不知好歹的人，全然没有理会到其中的玩笑。现在再次听见，她也是再次大笑起来，无论笑得多么出格，都不会再改变些什么，这里依旧如故。

笑够了后，长廊里只余下念姬，少女早已在说完自己该说的话，依照过往的轨迹离去。

在这里，所有的遇见与对白都有特定的时刻，无法提前，也无法推迟，更无法改变。

念姬敛去脸上的情绪，从长廊上的低矮窗户翻身而出，直到离地仅有一尺时她才捏了御风术升腾而起。

停在半空中，她睁开天眼细细查看，她要先寻到荔菲桐，再去寻圩日中半妖留下的那点记忆中的作恶士子们以及箬笠书生，还有荔菲桐的梦中游园会里的几张面孔。

找到荔菲桐了，在东直门。

念姬以屈足虚踏了两步，疾奔向东直门。

只可惜在一百五十丈外，念姬就被无形的屏障拦了下来，这里是那少女的记忆，仅凭借她无意中听见的与看见的，能让念姬来到一百五十丈外已是极限。

念姬叹了口气，找了一处摊子坐下，以纸笔慢慢推算。

桃花瘴遮掩掉了荔菲桐的所有痕迹，叫人无从下手推算，但在这里，少女只要见过荔菲桐就会留下痕迹，就可凭借这一点推算出荔菲桐的所有。

这里的光阴比外头快十数倍，但陷身于此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只会觉得这里的时光与外头无异，只有脱身时才会察觉到。

即便如此，念姬还是用了一昼夜才推算出一点儿痕迹，聊胜于无，出去后交由阿景再次推算也是可以的。

她打了个呵欠，伏在桌上补了一觉。

待到醒来时，她又看了一遍自己推算出来的东西，只觉这事儿越来越诡异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了。

她不服，又算了一遍，卦象还是平平无奇，甚至是连毁文案这件大事都未显露出来，如果不是她算错了，就是有人在荔菲桐还活着的时候改她的命了。

她又想了一下，决定去寻余下的人的蛛丝马迹。

算了一下时间，少女也是去过几次诗会的，那时的念姬胆小，又想去诗会，又不敢晚上出门，少女便陪着念姬去。

念姬挥手将此间的时间调动了一下，一眨眼就到了初次去诗会的时间。

那天，少女满心欢喜地试衣裳，但她的衣裳都偏暗色，而年少时的念姬的衣裳她又穿不上，年少时的念姬便借了她丝绦和帔子。

她们两人又学着梳妆，结果胭脂涂得像是被打了一样，但又乐此不彼，最后只得到脂粉铺子中寻了梳妆匠才收拾妥当。

念姬从袖中拿出一面菱花手镜照着自己的脸，如今她能为自己梳妆，身边却再也没有能与她共同狼狈、共同无邪的好友了。

跟随少女来到诗会上，念姬清楚地记得她们因为衣着朴素，而被世家小姐们嫌弃了一番，少女不擅诗词，羞得说不出一句话来，还是她作了两份诗词回击，才扳回一局。

当时到底是年少，只分的清是非曲直，其中的弯弯道道一窍不通，为此得罪了不少人，也吃了不少苦头。

念姬挥停了时光，当时的难堪现在再看一次也觉得心疼，索性直接这样找人。

她将有点印象的人都记下来稍微推算了一下，标出可能的疑处，剩下的推算便是交由阿景。

或许是此间的时间还早，诗会上的关键人物并不多，何况常有高门子弟、世家贵女迟来。

念姬便守在游园门口的石兽旁，数着姗姗来迟的人。

等了几拨都不是她要等的人，她也不知道要等的是谁，但她感觉到她能等到。

这是一枚烟花窜上天空，半刻后，游园上头满是火树银花，照亮了半边天空。

一个少女匆忙走着，她捂着脸，连头都不抬。

念姬瞅了她一眼，那少女却是荔菲桐。

火树银花的轰隆声将周遭的住民学子都惊了起来，大家都涌到屋外观看，顿时本该无人的路上热闹非凡。

一声马啸从远处传来，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在路边跑着、叫嚷着，将路清了出来。

一人一骑从远方的黑夜中飞驰而来，扬起的衣角在风中很是潇洒。

那人的身上有浅淡的朱砂味，比人间凡品好上那么一点，又比宗派中的朱砂差了一截。

他长得斯斯文文的，骑起高头马来隐约有点吃力，但他的眼睛却是在人群中瞟着，像是在找着什么。

念姬挥停时光，站在马前查看。

骑马的少年郎不是庙会中的无耻士子们，也不是挺身而出的箬笠书生，更不是在荔菲桐梦中游园的那几张出格的面孔。

少年郎穿着的是素色的长衫，细腻的面料不是寻常的女红，像是山中隐士常用的。

他的眉眼间满是坚定，还有莫名的情愫藏在里头。

那双紧握缰绳的手比寻常人的手要修长纤细，几乎是皮包骨，细细瞧去，两根食指上都有细小的伤口，像是被银针扎的。

念姬想了一下，想起某些宗门曾是以刺破食指流下的血和朱砂画符咒，但这个法子阴损，能伤人百倍，又会毁自己千倍，所以这个法子慢慢地被禁了，除了某些剑走偏锋的人偏要去犯险。

这大概算是遇见了同行吧？

念姬取纸笔推算，果然是算不出什么来，这少年郎如此年少，身上就下了禁制，是防止他人窥探，还是有难言之隐？这就不得而知了，或许将阿景也带进这个梦里，一切就明朗了。

她呼出一口浊气，站在一旁，让时光继续流淌，她继续旁观。

少年郎在围观的人群中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他的目光灼热起来，眼底是无法掩饰住的情愫。

念姬顺着少年郎的目光望去，那儿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平民，这不对，少年郎的目光明明是看心上人才会有的，难道？

她奔向那处，仔细查看。

原来，那几个平民的身影挡住了一个岔路，那条路上有个快步离开的身影，正是荔菲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