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安笔录

鸣蜩已至，正是暑气最盛时，河岸旁的花枝都是蔫蔫的，河水干涸后露出触目惊心的龟裂。若是伏在被烤得炙热的土地上聆听，会听见如同潺潺溪流的声音从地底的深处传来，这便是活着。

马车在石板路上前行，留下“隆隆”的闷响，偶尔有店家坐在门口吆喝一两声，挑担子的卖货郎都躲在有井水的阴凉处，家犬也奄奄地趴在背阳的台阶上吐舌头。繁华的江南道变得如此冷清，只能怪自己来错了时节，若是避开鸣蜩，剩下的十一个时节里，江南道的大街小巷都是好去处。

到了一处十分普通的府邸，阿景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名帖递给守在大门后的阍者，并道明了来意。

看上去将要知天命的阍者狐疑地打量着阿景与念姬，一双睁得如铜钱样的眼睛碌碌地转着，瞧得人浑身难受。

见阿景和念姬没有要给赏钱的意思，阍者的脸色变了，他甩下脸子捏着名帖走进正门，看上去是已经去通报了，实际上他是在正门的墙角下抽了一管子旱烟才慢悠悠地往里头走，还真是个大户刁仆。

阿景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看着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伞的念姬，有些后悔将她带来受罪。他起初是不愿接这个委托，但碍于故友的再三恳求，才在暑气最盛的鸣蜩时节出门。

他低声问道：“热否？”

念姬微微摇头，身上贴了能够降暑气的清凉符，这点暑气不算什么，只是她每到这个时候就会与寻常人一样体乏，话也不愿说。

半盏茶的功夫后，阍者低着头与一个中年男子一同赶来，中年男子头戴漆纱冠，眼角叠满了皱痕，看上去不仅是憔悴，还有忧心，但他身上穿着的暗色绉纱外衣为他添了不少威严。这便是江南道的苏家家主，也是此次委托旧时安鉴赏古玩的事主。

他已从阍者的添油加醋中得知景先生与念姬的外貌，本来心里就没底，这一照面时就更惊讶了。道上盛传景先生丰神俊貌，少言无笑，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于像苏家家主这样的寻常人来说，这也太年轻了，还带着一个幻年稚女来当副手，看着就不靠谱。

他很快就掩去脸上不合时宜的情绪，露出一个大家主在迎客时该有的笑容，他拱手后，道：“有劳景先生和念姬小姐专程前来，是苏某的荣幸。”

阿景只会在挚友面前露出笑脸，对着这个初次见面的大家主他实在是笑不出来，索性冷着脸道：“不过是应岚真人之邀，前来府上鉴赏古玩。”

岚真人是一处深山古观的道长，真名为岚枫，在市井间有点名气。但实际上，他是在深山老林中修炼了不下万年的枫木妖，与阿景因驱逐妖邪魔鬼而有所交集，最后成了认识近千年的故友。

“景先生可真谦虚，念姬小姐也真是深藏不露，老夫已备下薄茶为二位接风。”苏家家主引着阿景与念姬往里头走去。

苏家大宅不似外头那般寒酸，小桥流水、假山珍葩，应有尽有，只有识货的人才能看出它并不是寻常的雅致。

在正堂上落座后，阿景和念姬都坐在靠近堂口的食案旁。侍女先是送来大碗的清茶解暑气，又捧来雕成山林走兽状的贵妃红。

阿景像雕塑般端坐着，不沾半点人间烟火，只在苏家家主说着客套话时回应一两声。

念姬近来胃口不佳，对桌上的茶水吃食提不起兴趣，总感觉比自家的差了许多。百无聊赖之下，她的目光落在了正堂的南面，因为是盛夏的缘故，屏风和遮挡物都撤去了，可以直接看见庭院。近北面的一角有些异常，即便是花木遮挡得十分严实，还是有些白色的烟雾飘出来，念姬已经开了天眼，便是能看见。

她又看了一阵，觉得从那处飘出的烟雾是怨气，可能是深宅大院中常有龌蹉事。而岚真人曾在信中道，这苏家在百十年前改了风水，从此富贵不断，但家中总有女子痴魔，只怕是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在风水中。

“念姬小姐，这点薄茶点心是否合心？”苏家家主望着念姬，眼底就像是埋了海底沟壑。

念姬收回心绪，抬起头直视苏家家主的目光，道：“吾辈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吾辈并未是常人，所以苏家家主不必如此费心。”

苏家家主微微点头，指着身后的一个有点年纪的女仆，道：“夫人与犬子在乡下疗养，小女自幼痴魔，便斗胆唤来懂规矩的老人陪念姬小姐到院子里赏赏花、喂喂鱼。孟婆子，还不来见过景先生与念姬小姐。”

孟婆子低着头向前走了半步，行礼道：“见过景先生、念姬小姐，万福金安。”

念姬微微点头，她已是见怪不怪了，常有事主不愿当着众人的面谈事，便道了声“好”。

阿景瞟了苏家家主和孟婆子一眼，对念姬道：“阿念，莫要走远，待会我会唤你。”

念姬将伞抱着怀中，心中暗喜，道：“好。”

到了庭院中，孟婆子才敢抬起头来，那声“婆子”还是将她喊老了，她看起来和花信女子差不了多少，丹凤眼下无皱纹，鹅蛋形脸面上也未沾一点岁月风霜，但内里的沉稳再加上暗色的衣裳，让她看起来是个泼辣人儿。

她赞道：“景先生真是位慈父。”

孟婆子这样说情有可原，阿景从未对外解释过念姬的身份，只是将她带在身旁。而且阿景活了许多年，父母早已不在世上，于是道上将阿景与念姬当成父女的传言最多。

“不是父亲，也不是兄长，吾辈与他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更没有红线相连。”念姬似笑非笑地看着孟婆子，“不过是拴在一根线上的蚱蜢，你可以这样去回你家主子了。”

“不敢。”孟婆子连忙低头赔礼。

念姬打开手中的伞，在庭院中的烈日下走着，想着哪条小径离冒出怨气的井最近。

孟婆子似乎在畏惧些什么，不敢离念姬太近，嘴上不住地劝念姬将伞收起来到凉亭中吃点消暑的东西。

念姬不为所动，抬腿就往低矮的花林中钻，这样最快。孟婆子以为念姬只是调皮，唯恐怠慢了贵客，连忙唤了几个小婢到花林中找。

走过一片枯林，那口井就在面前，半丈宽的井口，用乌黑的石头砌成，里头不断冒出白色的烟雾，看不清底儿。

念姬又向前走了几步，一阵阴寒从脚底升起，就像是进了阴曹地府。再仔细一看，脚下踩的雕空石板黯淡无色，井旁的乱石下有些被水打湿而破损的符纸，看来这井里的怨气快要镇压不住了。

她刚想伸出手去试探时，一颗裹了水的琉璃珠子落在她的脚边炸裂成齑粉。井中的怨气被惊动了，如坠陷阱之猛虎，在井中怒吼挣扎，不少煞气溢出，一旁的杂草瞬间乌黑枯死。

一个站在老旧阁楼的窗户内的金钗少女冷冷地看着，她披散着一头散乱的长发，小小的脸苍白似纸，没有血色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念叨些什么。突然，她用凄厉的声音喊着：“厉鬼要吞你的魂，滚啊。”

她的声音在这片荒凉中回荡，真像是一只厉鬼。

“诶呀，念姬小姐在这儿啊，有没有被伤到？”孟婆子慌忙赶来，“让你见笑了，二小姐发病了，快随婆子离开这儿，免得被二小姐乱甩东西误伤了。”

“哦？”念姬看下向孟婆子，孟婆子已将头低下，肩在微微颤抖。

这时，二小姐又在阁楼上凄厉喊道：“伞鱼……”

很快她的声音就断了，阁楼里不断传来碰撞声，还有婆子的叫骂声。

念姬握着伞的双手不断捏紧，她的伞不是寻常的伞，伞骨上漆了妖血，也封了妖魂，只要一打开，伞骨间就会凭空蓄起一汪清水，由妖魂化成的几尾鱼儿便会现形游动。

伞间游鱼唯有心术极正者才能看见，这位二小姐居然能看见，究竟是谁痴魔了？

她向着阁楼走去，道：“这位二小姐的病可真有趣。”

孟婆子凤眼一瞪，脸上满是急色，伸手就要捉念姬，但一触到念姬打着的伞，她的手就像是被火灼到了，雪肌上落了还在冒出黑烟的黑斑。她赶忙将手藏到袖中，又恨又急地盯着念姬。

“阿念，过来。”阿景站在一旁的长廊上，眼底沉了幽深。

念姬停下脚步，知自己是失礼，便故意似顽童般道了声“无趣”，转身就收了伞走上长廊。

阿景牵起念姬的手，回头对孟婆子道：“扰孟婆子清静了。”

“二小姐能观吾鱼。”念姬轻声对着阿景说，阿景在她的掌心写下“稍安勿躁”四个字。她微微点头，学着阿景那样敛去了脸上的情绪。

“苏家家主似乎更愿意让我们去看看风水驱妖邪，接否？”阿景的眼底浮起了一点讽刺，这苏家的风水自改后，不知坑害了多少位苏氏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