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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的棉花糖

雨天的棉花糖

毕飞宇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 20.87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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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天的棉花糖

      大热天

      book 雨天的棉花糖 person_outline 毕飞宇

      正午

      七层高的白色物理楼成了光头的独立王国。这个伟岸华丽的空间构架一直被光头所觊觎。楼的七个层面按等差间距呈静止的升腾状态。为了迎接这个神圣空间,光头去了趟理发店。他挑选了一位最漂亮的女理发师,女理发师问话的语调像她的口红。她一边询问光头一边在电子屏幕上选择光头的最佳发型。光头翻了她一眼,说,薅光了。涂口红的女理发师听不懂“薅”这个汉字的意义所指,恰巧走过来一位插过队的师傅。这位在海滩上和贫下中渔民一起拔过草的知青正确地诠释了hāo的汉语词义,他在大镜框里头对女理发师说,给他光头。

      光头返回校园时已是正午,满眼垂直线阳光。暑期的校园寂寥而又空荡。阳光粗硕、茂密,硬邦邦地横冲直撞,被水泥反弹回来在路面上摇晃。校园晒出了一层灰白色调。高大建筑的轮廓线因面的明暗愈加笔挺,展示出自信沉稳的立体气质。物理楼的四周笼罩了一圈青色光芒,仿佛传说中悟道者知天晓地的灵光。正午的校园是大片大片的炎阳,是水泥与水泥的反光。光头走进校门时一眼把空校从头看到了尾,路两边对称的建筑与塔松遥远地拉出纵度透视。透视使远方变得山高水深,呈现出高等学府里的源远流长。

      光头爬上了物理楼的三楼。放假之前光头依据自己的空间直觉选中了这里。作这种选择时光头的口袋里揣着大哥的来信,来信飘荡着海腥气,每个汉字都有海蛎子那么大。大哥的信历来都有文法和书法错误,但这些错误加重了大哥语调里的种姓威严。大哥在信的最后一句写道:放假了就回来,你怎么过,我会安排。

      光头不想回去。这个念头成了他肉体内部的生物组织。光头没有违抗过大哥。服从大哥一直是他的精神需要。但光头不想回去,光头的这个想法蓄谋已久,这个想法萌动的初始光头紧张而又兴奋。光头渴望空间。空间如华丽的火焰跳跃在三维跨度里。人类总是千方百计地延长自身的时间,这是一个哲学性的误区。人们在空间面前的自卑影响了人类的想象力和生存技巧。出于对空间的崇敬光头选中了物理楼——高大、空阔,气质冷傲、卓尔不群。

      一张草席。一支笔。几本书。牙刷毛巾。薅光了头发。光头撕去了白色封条。一脚踹开了八十岁的锈锁。光头做了七层空楼的国王。

      正午的太阳凶猛锐利。热热的气浪把光头弄成了面团,四周没有飞鸟与蝉鸣,只有一把二胡在方位不定的地方颤悠。光头的午睡一直在琴声的边缘晃动。光头的午睡实际上只有十来分钟,但光头做了很长的梦,仿佛梦了一天一夜。这个时间比例有点像艺术。光头梦得相当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梦里还俗。醒来之后他听见那把该死的弓还在二胡的内外弦上滑动,极单调极无聊。光头记不清梦了什么,只是沮丧,就把沮丧联系到二胡的寡妇腔上去了。光头想睡个回笼觉,却是进不去。感觉头上有些异样,一摸,光的,就回忆起理发店。理发店的一切全是镜像,局限在镜框里头。

      二胡声断断续续,蓬松而又悠远,在大太阳又白又亮的空阔里侧着身子四处摇荡。光头站起身,以国王的威严决定找到这把混账二胡,而后命令它休止。光头不允许任何东西侵占他的领空,哪怕是声音。光头下了楼站在阳光里头茫然四顾,像置身于海面,测不准声源的坐标位置。光头摸着疼痛起来的头皮觉得踟蹰在一个委屈的梦中,弄不清目的与因果。

      二胡深藏在体育馆里。空旷阴森的体育馆内那个身穿绿色背心的丫头坐在篮球发球圈的中央,马尾辫跟着琴声摇晃。她的整个身体成了拼木地面的一种点缀。视觉效果清凉而又遥远。她低着头认真地演奏胡琴。琴声被建筑的回声弄得臃肿浮泛,但那声音的筋骨还在,有一种松弛的穿透力,在空阔里仿佛空间惯坏了的女儿,娇柔无比却又无所不能。光头弄不懂琴声怎么能传那么远。光头看着绿背心拨弄二胡,想象不出自己在物理楼听琴声的样子。

      绿背心背对着光头。后颈、双肩全裸给了空荡。两条胳膊带动马尾像海藻一样波动。光头又看了一刻,下楼时的豪气自己就消了一半,不知怎么开口。光头在拼木地板上走了几步,对绿背心的背喊道:嗨——

      绿背心转过来一张惊恐的脸,怒气冲冲。这个充满敌意的对视进行在“嗨”的共鸣声里,“嗨”像贴在墙上了,成了紫褐色青苔。

      绿背心回头时光头的第一反应是她的长相。这是青春男子对青春女子的必由判断。绿背心的长相不算精致,光头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神情更严峻了,只是不说话。绿背心回过头去,回头的动作里有夸张了的傲慢。光头绕到她的对面,盘了腿坐下去,光头感到地板上很细的粉尘沾满大腿。光头看见她赌气地重又拉起了二胡,不把光头放在眼里的样子。光头只是盯住她。看。绿背心的注意力承受不住过于集中的陌生目光,这也是人类共通的可笑的心理缺陷。绿背心说,你干什么你?

      你别拉了。

      关你什么事?

      烦人。

      是你在烦我。

      你别拉了。

      这不可能。

      你别拉了。

      绿背心便不再开口,看光头看她。光头坐在地上只是不动。绿背心抓了乐谱、二胡就往门口走。神经病,绿背心在门口赌了气说。

      时间让太阳烤松了,蓬散开来显得臃肿多余。时间的剩余往往成为感伤和哀怨的初始动因。时间折磨人时残酷而又富于哲理,让你加倍地疼痛与清醒。夏日仿佛是上帝选中的哀伤载体,让你的怀旧和憧憬全在夏日里变得热烘烘软塌塌的,失去重量与造型,成为一种直觉,使你的内心独白直接等同于夏日,热烈,疲惫,苍茫,无痕。

      高大建筑面前的阴影困难地向前蠕动,比幸运降临得还要步履维艰。光头透过玻璃看见体育场上全是阳光。草皮被晒得很蔫,显得孤苦无助。绿背心走后光头背起了沉重的空荡与寂寞,空间把寂寞放大了,被情绪渲染得无边无际。草坪上没有人踢球。没有人冲刺与阻截过人与射门。光头一直不喜欢足球。海边长大的人一般不喜爱局限空间里的争夺。光头仰起头在体育馆内吼了一声,从窗子上爬了出去。蹲在窗沿上他没有忘记把盛夏又浓又黄的小便撒在馆内。在那个通畅的瞬间光头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不是在窗沿,而是回到了海上,骑着栏杆对大海尽情泼洒。

      光头爬回物理楼的三楼。寂寞随他的脚步实实在在地升腾。物理楼的楼梯又闷又热。风在午睡,它们躲在墙角或树叶的底下追忆秋季。没有一丝风。光头想起了海上海风飘飞的时刻。海上的风是有直觉意义的,能看得见,在浪的圆背脊上,在海鸥飞行的弧线上。海是一个永远新鲜和波动的话题。光头想起了刚才的梦,好像又梦到海上去了。

      光头返回了三楼。光头怎么也没有料到绿背心心安理得地把他的王位给霸占了。绿背心正悠闲地翻阅光头的书。

      你干什么?光头冲上去,你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我干什么?绿背心甩开书站了起来,你管我干什么?你追着我你存什么心?

      这里是我的。光头的表情国界线一样威严。

      你的?绿背心笑了,我不会再让你了。

      再说一遍,这里是我的!

      这世上没有一块是你的,包括你的肉体,你一死还得把那块腾出来。——你的?你昏了头了。

      你走不走?

      不走。

      走不走?绿背心没有答腔,坐了下去。

      好。光头也坐下去,看看到底谁先走。

      午后

      光头决定轰走这个丫头,这个身穿绿背心爱拉二胡的丫头。青春期男男女女之间的事情有点像悬崖,要么巅峰,要么深壑,没有中间地带。在这个宝贵的夏季宝贵的空间里光头渴望在寂寞里天马行空。人的存在总是威胁人的沉默。

      你怎么不拉二胡了?光头说,你拉得那么好,这么坐着太可惜。——你拉,我听。

      绿背心没有理会光头。她在看远处的水塔和塔箱下面的那几只鸟,她一直在看。光头起初也看了一会儿,后来目光就累了,从阳光底下收回来,看屋子竟一片黑。绿背心就那么倚在墙上,平静宁和地看,两只小奶头在背心后头似有若无。

      喂,我在和你说话。

      绿背心侧过头来,光头猜得出自己在她的眼里这一刻一定是黑色的。有什么好看的,光头说,不就是一座塔几只鸟?

      什么一座塔几只鸟?绿背心说,在哪儿?

      你一直在看。

      我没看。我什么也没看。

      你明明在看。光头指着水塔——水塔顶上的阳光在晃动,没有形状也没有颜色。

      我没有看。绿背心说,你不要以为眼睛盯哪儿就一定看哪儿。只有傻瓜才以为舞台上的演员在看自己。

      行了行了,光头说,拉吧,你拉吧。

      拉什么?

      当然是二胡,你还能拉什么?

      不。绿背心抱住了自己的两个膝盖说,不拉。

      你到底在这里干吗?

      光头和绿背心一同返回了沉默。在这个夏日午后的沉默里光头对绿背心产生了更无奈的敌意。光头甚至产生了买火车票回家的念头。如果没有大哥,光头会回家的。光头怕大哥,这种惧怕铭心刻骨。大哥长光头近二十岁,年纪与长相都像光头的父亲。光头有过几次反抗大哥的悲壮记录,其结果是又一次鼻青脸肿地臣服。光头对父亲的印象极其淡漠,父亲留给他的只有一张一寸见方的黑白相片,在条台的左侧,打着黑框镶在木龛的中央,褪了色,面部的轮廓线只剩下海风的痕迹。父亲的性子刚烈如雷,他在壮年就匆忙地把性命还给了大海。光头对父亲有过多次设想,最后那张相片就放大了,活动起来,位移到了大哥的脸上。光头对父亲的缅怀总是以大哥的形象作为终结,光头对生命之源的哲学推究天生地无可奈何。村里人对光头长相的评价不是说他长得像他爹,而是说,“长得像他哥”。父亲葬身大海之后老光棍海狗子托人送了光头娘一句话,说他不嫌弃她寡妇娘儿们,只要她松口,就娶她。光头的大哥找到了海狗子,往他的裆里踹了一脚。大哥说:“想上我娘的身?小心我废了你!”

      光头对海有一种血缘性渴望。大海是他的父亲,光头这么坚定地推测。但大哥不许他下海,那句话大哥只说过一次。大哥的话自己不重复,只在光头的耳朵里由他自己重复。那种冒险的海上经历光头仅有过一次,那个冬季光头无限迷恋海风,传说中海风是一只看不见脸面的怪兽,谁看见,谁就随风而去。光头终日坐在石头上看海风。海风又硬又重又腥又酸。你看不见风,但浪是液体的风,大捆大捆在海面上奔涌。狂浪耸着肩头被礁石拒绝之后,海风在岸树的躯干上弹性饱满地弓起脊背,而后被枯枝划成尖长的哨声,消遁到远处灰蒙蒙的空无里去。海风远遁时留下尖硬的指甲和毛茸茸的尾巴,又张狂又诡谲。

      光头感觉到了大海的召唤,大海无垠的死亡气息在召唤光头。这种气息在大海的空阔里展示出非生命因素的绝对威力。光头甚至看见父亲加入了它们,成了海的一种自然形态。

      光头决定下海。在驶向海的深处时光头彻底忘记了大哥。对父亲的憧憬义无反顾地替代了对父权的恐惧。光头摇晃着向深海驶去,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大海赐予他的海晕。光头的胃东拉西拽地向上翻涌。光头知道海神在给他洗礼,你不把岸上的吐个精光,海就容不得你。光头的内脏全复活了,开始了昏天黑地的呕吐。光头跪在甲板上排山倒海却又空无一物地呕吐过后,光头意识到自己干干净净,在大海高贵的纯粹里空空荡荡涅槃更生。

      那个夜里光头看见了父亲。那个夜没有风。海的颜色就是夜的色彩,海的夜把时间抽象成一种伟大黑色。黑色是最近宇宙本体的一种颜色,这种黑如海一样是液体的,柔和、流动、宽容、包孕、不可更改,无形无态却又无所不在。不咋呼也不悲壮,不卖弄也不抒情,如同爱你的瞳孔墨黑墨黑地躲在你的眼睛里,和你悄悄对视。在海的黑色里,一切形体都显得尴尬,失去了三维意义,顺着海浪的节奏一维地向不朽延伸,直到宇宙概念上的永远。方位与距离被黑色的博爱融为了一体,你能感到的只有节奏——非视觉形象的节奏——像初次的女子在你的身边波动很有韧性的弹力,展示出生死之间混沌如初的生命原力。在那里光头看见了父亲,父亲的表情如海水的浮力,极易碎却又无比固执。光头进入城市与大学之后读了许多哲学与历史,那些深刻的思想没有能够帮助他弄通“父亲—海洋—黑色”之间的关联。

      “你见过海吗?”光头突然这么问。

      “没有。”绿背心冷冷地说。

      “你为什么不回家去?”这话光头问过四五遍了。

      绿背心没有立即回答。“——你呢?”

      光头把那本褐色封面的书摊在手上,翻得心不在焉。“我爹早就死了,”光头终于说,“我大哥当家。我不喜欢他当我的父亲。”绿背心听光头这么说,脸上的神色渐渐离夏季远去。她取过二胡,小拇指头在琴弦上上下滑动,发出来的声音仿佛冰块滑过冰面。绿背心脸上的气色如多云天气里的海面,色质斑驳。绿背心说,你读哪个系?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光头看得出绿背心的这句话说得勉强,在承上启下的关口显得笨拙。光头没有接话,只是看她。光头注意到他和绿背心之间的敌意在某一瞬间出现了些许松动。光头说,我也没见过你。你应该见过我的,绿背心说,我演出过好多次,独奏,台上台下黑咕隆咚的,就一束灯光打过来——你应该见过我。光头想不起有一个女子独奏二胡,倒是有一个男老师。女子独奏的却又不是二胡,是钢琴。一身白纱裙,迎着四十五度的光束走过去,傲慢地鞠过躬就坐在光柱的喇叭口上,整个人蓝幽幽的,演奏一些古典片断。光头说,没有,我没见过你,女子独奏的只有钢琴,没有二胡。那就是我,绿背心笑起来,却没有笑声。那怎么会是你,光头说,那人比你漂亮多了,蓝得像刚从海水里捞上来。绿背心没有高兴也没有生气,只是说美是需要距离的。光头没有接话,没有在意美与距离的复杂渊源,心里却铺展开了“距离”的海面景象。光头盯住二胡底端的木刻马头,失神了。弹钢琴的人似乎是不该拉二胡的,在光头的家乡智力不健全的人一律被称作“二胡”,瞎眼的叫花子们就是抱着这个东西四处搜刮同情的。

      黄昏

      其实吧,我更喜欢二胡。二胡太常见了,人们就觉得它一般。其实吧,二胡真的不一般。我的钢琴能到这个份上,全因为二胡。钢琴太像机器,太科学了,是不是?有一年我到山村采风,在银杏树底下遇上过一个拉二胡的老头,旧时候京戏班里的,脑子有了毛病,他拉二胡都拉了一辈子了。他的琴拉得真的太好了。不像是拉出来的,像唱出来的。老头说,所有器乐里头,最难最要天分的就数二胡。二胡的弓、弦、马、千斤、皮,左右手调理的家当没有一样是硬货,软的,声音里有多少朝代,全在你手上,全得靠心,靠悟。老头给我拉了他自己编的一个曲子。二胡就像他身体的一个部分,能听见它的心跳和气息。老头说二胡和人是反的,人越活越老,到后来就僵了,死了。二胡呢,新做时死木头一块,你天天摸,天天抚,你的灵性就全移上去了,最后它就活了,声音也有了灵性,能说出你的阴阳八卦。

      这里的黄昏过于晴朗。我生活的那座城市可不是这样的。塞满过浓的苍茫气息。到了这时候天上就有一层烟,其实也不是烟。有时好像还能闻到一点煳味。像5这个音,拉得相当长。我能听见。

      绿背心似乎很久不说话了,一开口就有倾诉欲。绿背心说话时仿佛还在看那座水塔。人总是不能把自己封得过久,一有机会往事就会任性地流淌。过多的内心独白只有两种人才有,伟人或小人。更多的芸芸众生则在这两个极限的广阔地带里疯狂倾诉。他们在说,创造语言使语言熠熠生辉。语言因为他们的存在而上天入地,出生入死。

      绿背心对故里的缅怀渲染了光头。光头的叙述从故乡开始了遥远的追忆。光头听见的不是5,是另一种声音。黄昏时分机器声不再喧嚣,海浪优美傲慢地响起来。光头的家离海只有两个足球场那么远。那些浪从深海远隔重洋而来,浪的间距特别地长。上岸时哗的一下,而下一声哗必然在很久之后。那种排浪有几里路那么长,随岸的凸凹参差登岸。第一回进城光头就失眠了,没有长长的哗啦声,反而要醒。在单调的波浪声里你会觉得床是用水做的,蓝蓝地带你往远处漂。

      海是个怪东西。海收纳了那么多生命蕴藏孕育了那么多生命,就是容不得人,不管你是谁,死在海里就一定被海吐上岸来。光头的村庄每年都能收到大海退回来的尸体。打鱼的就不一样了,他们在深海,尸体总是要喂鲨鱼的。光头每次吃鱼就会想起鲨鱼吃他的父亲。它们三五成群地冲向父亲,像酒席上的筷子杂乱无章地夹鱼那样扯开父亲。光头坚信父亲早就变成了一条最凶猛的鲨鱼,在大海的深处张开背鳍如他在渔村那样霸道横行。父亲的家就是海,有水的地方他都能找到快乐和自在。光头多次设想人类的初始为什么不选择在水里,液体世界是绝对空间的乌托邦,没有道路、境线或建筑,没有固定的生存平面,所有的液体状态都是道路和空间,没有阻隔,没有自由落体,就像音符在旋律里那样。可海是个怪东西,它容不得人。

      光头的父亲死在海里是有先兆的。父亲的绰号是鲨鱼。绰号对人的意义远远大于姓名的意义。父亲葬身鱼腹命中注定。这非常符合他生前的意愿。在捞起海边泡得发白的尸体时父亲总是说,千万别让别人看见他死的样子。英雄们不注重自己的生,却关心自己的死。死的方式说到底是活的方式的一次总结。为死而生和为生而死,区分了英雄与凡夫。

      父亲生前的许多事早已是村中的民间故事了。他的口头禅则成了通用俗语。父亲死时四十八岁,死于这个年纪的男人一定是上帝安排好了的,他留给后人的永远是生命的巅峰形象,没有昏聩与龙钟。人们在千方百计地延年益寿,努力的结果只不过给后人多一些笑柄。四十八岁,男人死亡的黄金季节。四十八岁,男人走向上帝的必由之路。男人一过四十八岁,活得越长,离上帝越远。

      父亲年轻时活得风光,光头的爷爷死得很早,他也是死在海里,不过他的尸体让海水退了回来。爷爷的早死为父亲的风光提供了先决条件。父亲生下来就成了父亲。他没有做过儿子。父亲年轻时有一句最著名的话,这句话风靡了百里海岸线:“走,打架去。”父亲四季不穿鞋袜,终年光着红红粗粗的十根脚趾。他走过的海滩一律留下雄健豪迈的外八字,像排了两行粗硕的海蟹。一九四八年冬天父亲的外八字甚至甩进了革命队伍,父亲惹了祸。为了一筐鳗鱼父亲和财主的三儿子发生了战争,盛怒之中父亲削去了财主三儿子的一只耳朵。父亲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进行的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残酷斗争。在雪夜里父亲逃跑了,提着财主三儿子绛红色的左耳父亲走进了革命队伍。父亲端起了三八枪,向地主阶级剩下的另一只耳朵发起了更猛烈的进攻。

      父亲出生入死屡建战功。但父亲没有打过长江去。父亲没有将革命进行到底归咎于战前的慰问演出。慰问团里出现了一位身段娇小的女演员。这位女演员演出结束时向下鞠躬,她的目光与第一排的父亲轰然相撞。父亲想起了自己的年纪,雄风勃勃,春潮澎湃,父亲的身体发出蓝色火花。他提着三八枪找到那位可爱的演员,当天夜里可爱的小演员就做了光头的母亲。

      父亲没有被枪毙。他救过团长的命。父亲打道回府成了海岸线上百里传颂的英雄。父亲说,他见过朱德和蒋介石。父亲说,子弹打到人的头上会炸成铁锅那么大,在半空溅起鲜红的血光。父亲说,人的心不好吃,酸,吃下去胸口跳得厉害。父亲说,他睡过的女人有网里的海虾那么多,个个新鲜,活蹦乱跳,光头的母亲是最丑的一个。

      我出生时父亲离四十五岁差两个月。光头慢腾腾地说,我娘生下大哥之后,变得不会生了,歇了二十多年。我嫂子怀孕后我娘却又怀上了我。怎么说老蚌得珠呢。娘生下我后地瘦泉枯,挤出来的奶水还没有我的眼泪多。我就喝大嫂的奶水。我是喝我大嫂的奶水和我的侄儿一块长大的。我的侄儿不会说话,是个哑巴胎,趴在海滩上像一只大海蚌,终年吐着粉红色大舌头。绿背心说她没见过海。绿背心说话时黄昏里的表情若有所思。绿背心的音调像二胡的揉弦。绿背心重复她没有见过海,海在她的想象中被她的年纪夸张成紫色。但绿背心说她并不特别喜欢海,她喜欢总体上可以把握的东西,像湖或别的什么。

      绿背心的母亲又瘦又黑,是大学里的老师。一年四季身上红装素裹全是文化风景。这个单身女人总是抽太多的烟,抽烟的造型使她孤寂,使她永远笼罩在往日岁月的追忆之中。小时候绿背心不喜欢女人抱她,专挑有烟味的男人。绿背心不喜欢烟的气味,但绿背心迷醉于人体飘散出来的生动烟味。更多的时候绿背心的母亲像男人,走路的样子夹烟的样子都很男性。

      我也没有爸爸,绿背心说,不过呢,我和你不一样,我想我的爸爸还活着。我是私生的,很早我妈就告诉我了。我是我妈偷着生的。我挺自豪我是私生的,除了没有父亲,真的没有什么。绿背心说话时把玩自己的指头,水塔的轮廓渐次被黑色侵蚀。

      绿背心的母亲从来不对绿背心的生命之源作任何交代。绿背心一问她就生气,就不和绿背心说话了。绿背心对自己的生存状态一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飘摇动感,寻找父亲成了她生活的背面。每一个从家门口走过的男人,每一个和母亲说笑的男人总要被绿背心警惕地怀疑。绿背心的母亲总是一个劲儿地逼她练琴。绿背心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喜欢音乐,但从母亲的执拗中绿背心隐隐约约地觉得:让她学琴和妈的过去有些关系。

      寻找父亲正如寻找乐感一样成了绿背心内心感受中波动最大的部分。一个隐着,一个显现。绿背心必须找到父亲,哪怕是父亲的感觉。完全是一种血缘性暗示绿背心选择了音乐,只有沿着钢琴的灿烂音质才能最后找到。母亲是留校六个月之后生下绿背心的。妈承受了巨大磨难。绿背心最初的方向定在了妈的大学同学之中。绿背心花了很大精力才否认了那些男性同学。排除和寻找一样困难。绿背心终于发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细节,母亲对她演奏的所有曲子都很放任,尊重她的想象与表现,唯独对肖邦的《G大调夜曲》百般挑剔。仿佛有一个蓝本在遥远的过去成了这段音乐的依赖形式,母亲的乐感里与这个蓝本的任何出人都将是错误的。哪怕是极细微的处理。音乐就这样,越是一般的、世界的,就越是特殊的、个人的。绿背心终于在这首钢琴曲闪烁的粼粼水光中发现了父亲支离波动的形象。生父一直在绿背心的想象之中为母亲演奏这首曲子。绿背心能听得见,钢琴的高音部分纯净无比,没有风,没有纤尘,月光明媚,透明,永恒,古典,纯粹得如同空间的拐角处,新鲜、慈爱。

      那个下雨的晚上是母亲的生日。母亲坐在烛光底下,她的面部轮廓布满雨意。蛋糕和蜡烛都是绿背心买的。高中生,喜欢这些。母亲把她的烛光年华一根一根吹灭了,母亲说,不开灯了,就这么坐坐。母亲在沙发里自语说,年纪大了,你也快读大学了,我也该嫁人了。妈经常这样自言自语。电视开着,妈说这些话时表情平静如水。电视机里的色彩在她的脸上变幻不定。那个著名的男高音歌唱家从教五十周年文艺晚会在省台综艺频道准时播出。老歌唱家曾做过母亲的老师,他的满头银发在校园里留下了满地的古典遗风。老歌唱家的压轴戏不是唱歌,却是钢琴。老歌唱家的修长指头水藻一样在黑白键上摇曳,生动而又华丽。《G大调夜曲》后来就响起来了。绿背心坐在电视机前只听了两句胸中就吹起了空旷古远的风,她的听觉清晰地看见了她的生命之流在琴声里跃动。听觉的发现比视觉的发现有时还要准确动人一万倍。绿背心的血液在那种倾诉流动的旋律里涌向了歌唱家的手指,绿背心的血液在他的节奏里向他的指尖呼唤。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精确,很多日子之后绿背心才醒悟,这些巧合全是一场精心安排。母亲没有吸烟,也不看电视,她就那样听,她倾听时的模样让绿背心心碎。歌唱家在特写画面上转过了头来。他优雅的目光看着镜头。绿背心战栗着从歌唱家回头看的动作里幸福无比地看见了自己,心在胸口横七竖八地狂跳不已。绿背心不可遏止地说,妈!妈平静地从沙发上取过香烟,妈说,怎么了?妈在黑暗里和绿背心怪诞地对视,时间疯狂地飞舞。一个巨大的秘密突然间心照不宣,又瞬间坚决地走向另一个秘密。心照不宣的秘密一旦再次转入秘密,将成为永恒绝望的秘密。妈说,还是他弹得好。

      妈却真的出嫁了。妈嫁给了图书馆三楼资料馆的近视学究。

      夜晚

      夜色庄重而又体面,对世界无微不至。远处的路灯如夜的梦,似醒非醒于飞行昆虫的追逐之中。这是一个令人遐想与体验的时刻,许多精致的思想与情绪就产生于这样黑色体积之中。有一辆自行车从路灯下飞速驶过,留下一串铃声,急促、悠扬、富于启发性。夜就是路灯在黑色中的位置,明亮的意义也仅仅局限于暗示黑色。

      光头与绿背心依然在物理楼的三楼。他们的座位在他们啃完干面包之后作了一次对调。这个对调毫无意义,但是必须。生活就是毫无意义与必须的辩证统一。他们交替着用光头的牙缸喝自来水,绿背心清晰地闻到了漂白粉加芒果牙膏的混杂气味。蚊子的叫声又细腻又洪亮,听得出它们的翅膀瘦小而又卖力。那些声音在黑色过廊里呈多种弧线,环绕在人类的听觉边缘。静坐了一刻绿背心说,东边的那个卫生间是男的吧?光头说,什么男的女的,放了假的卫生间哪里有性别。绿背心说,天黑了,你陪我去。光头说,那怎么行。绿背心说,怎么就不行,反正没有性别了。光头小心地送她到东首,听见很急促的流动声夹着哨音热烫烫地传播。光头对自己的听觉变得新鲜有些不满意,生气地转过头。重新坐定后绿背心说,我憋了好久了。

      绿背心拍了小腿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过廊里拉得相当长。绿背心说,怎么这么多蚊子。光头说,到五楼上去,蚊子飞不了那么高。绿背心站起来,光头感觉到她的脸上挂了笑。这种假定性推测使他对夜色充满了感激与崇敬。一股细碎的幸福涌上来,光头有点不知所措更觉得不可告人。

      光头拉着绿背心的手向五楼爬去,黑色随他的脚步一阶一阶地向上升腾。光头从绿背心给他的手感中发现了自己的燥热。她的手很凉,甚至是冰。光头对大热天里绿背心的这种手感感到惊奇。光头在黑色之中缓慢地行进,黑色在他的触觉里极富韧性极其动人地向后退却。光头摸了两张椅子,说,坐吧。绿背心没有坐下去,文不对题地说,我很安全,对不对?光头弄不懂绿背心这句话的意义所指。光头回答这话时体会到一种沮丧。楼下又不是海水,光头说,你当然安全。

      很长的一段沉默在黑暗里蜿蜒。人只有在独处时才能接受沉默,只要有他人,人的听觉便会过分地依赖声响,敏锐地发现声响。

      说说话吧,绿背心说,还接着上面的说。

      我说到哪儿了?

      那个哑巴胎,像海蚌一样的哑巴胎。

      嫂子的奶水喂大了光头。奶水是一个怪东西,奶水像海一样让你琢磨不透。嫂子的奶水使大哥的父权意识来得有点理所当然。少年时代光头一直惧怕大哥。大哥的拳头把它们连同疼痛一起交给了光头。大哥生下哑巴胎之后开始了漫长的女儿繁衍工作,嫂子以年为周期,一连在大哥的面前排下了六个女儿。大哥阴了脸说,行了。大哥说过行了就把嫂子送到镇医院给骟了。骟完了嫂子大哥就下海,一连六个月没有上岸。

      嫂子喜欢光头。光头理直气壮地接受了这份喜爱。嫂子与母亲在沙滩上补网时光头注意过嫂子和母亲的本质区别。母亲早就是一条鱼干了,嘴巴和手背在太阳底下露出了枯木头的植物纤维。母亲的胸脯风平浪静;而嫂子,则像风帆鼓满海风,她宽硕的胸前两个蓬松的奶子是大写的母亲形象。光头依赖自身的生命直觉认定了母亲不在于“育”而在其“养”。光头的存在证实了生命史上的千古绝唱,有奶便是娘。

      六个月之后大哥从海上回来。大哥的脸庞在灯光底下长满鳞片。大哥喝了很多酒,他喝多少嫂子给他斟多少,当天夜里嫂子房间里床板发出震撼人心的撞击声,那声音饱满热烈却又无可奈何,大哥说,你给我生个带把的,你给我生条海参干来。

      嫂子望着她的六个女儿,脸上的神情海风一样不定。六个女儿鳞光闪闪,妖娆得如同鳗鱼穿过罅隙。又有什么用,嫂子说,还不是睡在下面,替人家喘气的货。

      大哥的这次归来对光头来说是灾难性的。光头意识不到自己的裆里夹着家族的种姓使命。大哥拎着光头的耳朵来到父亲的亡灵面前,大哥坐在破椅上,问,长大后你做什么?

      下海。

      大哥就送过来一个嘴巴。

      光头捂着脸转过脸去,母亲远远地看这边,母亲的眼里已经开始长白内障了。

      我要下海。

      大哥又送过去一个嘴巴。

      你看着我,大哥瞪圆了眼睛脸上卷起了九级狂浪,看着我!大哥吼道,你不许下海!你要读书,进城,出人头地!

      我不读书!光头仰起头这样回答。光头转过脸去撒腿狂奔。光头奔跑时带有腥味的气体在耳边呼呼生风。光头听得见一双外八字的脚步声在后面越来越近。那双拖惯了粗大缆绳的大手抓住了光头的细胳膊,差点把光头挤出水来。光头被大哥提在了手上,两只脚在半空腾云驾雾。大哥把光头锁在了小厢屋里,那里堆满了破网破帆以及过时的渔枪渔叉。阳光锁在外头了,小屋里是肮脏腥臭的黑色。光头倒在破网上觉得自己成了一只断翅苍蝇,奋力挣扎只能在原地打转。光头愤怒地骂道,放我出去,你这狗娘养的!光头的叫骂声夹杂着侄儿莫名其妙的声音吓坏了夜间爬行的老鼠们,它们蜷在洞底,用惊恐的圆眼侦察一切可疑之处。大海黑暗下去,涛声响起来,月光在海面上千闪万烁。

      光头躺在渔网上追忆晴朗的海底。他尾随在海鬼的身后。老海鬼六十多岁,这家伙从不出海,他就在近海靠他对潮涨潮落的精确判断发现了大海的无数珍奇。他答应光头跟在他的身后,但从不和光头说什么。大海的无数秘密深藏在老海鬼的沉默里头,光头就跟在海鬼泡得发白的十个脚趾后头,光头用各种姿势在水里行走,他睁着眼,海水冰凉滑溜,从他的眼球上滑过,有一种华丽的触觉。缤纷的鱼类安然闲适,与光头相忘于海洋。蓝色由浅入深最后成为海底的墨绿,修长柔和的海藻们翩翩欲仙。光头快活得几乎长出了腮来,水下动物才是最走运的生命,它们生存的液体空间是空间的绝对形式。

      光头的这次关押长达两个日出日落加一个月出月落。在这个漫长的世纪里大哥在牌桌上输掉了他六个月的全部钱财。没有人敢对大哥说放人,没有人敢拿出东西塞光头的肚子。光头在黑暗之中做出了残酷的自杀决定,他一定要在大哥的面前把渔刀送进自己的胸口里头。光头想象着自己胸口血光飞溅的惨烈场景,看见了大哥的满脸悲痛与后悔,看见了大哥在整个渔村低着头走路的沉重模样。后来光头推翻了这个计划,光头决定放一把火,让自己和房子一同在大火中劈啪地炸个不停。光头要死得轰轰烈烈,在传说中东倒西歪。再后来光头没有力气了,光头忘记了自杀与报复,恐怖也随老鼠磨牙声变得具体。光头想喝奶,光头流下了坚硬的泪珠说他要喝奶。

      清早大哥从赌桌上回来。嫂子说,钥匙呢?大哥说什么钥匙,嫂子说,兄弟还被你锁在小屋里呢。大哥就开始摸口袋。大哥的每一只口袋都是空的。大哥说,砸开。大嫂砸了门从地上抱起光头,光头在大嫂的怀里从清早青灰色的光线里认出了大嫂,光头失声说,娘!光头的母亲在遥远的角落听到了这个错误称谓。嫂子转过头来,对大哥说,你这个畜生!光头即将晕厥之前感受到嫂子说“畜生”这两个字时身体的倾斜与收缩。大哥便给了她一个嘴巴。大哥说,你闭嘴。

      出海之前大哥让光头跪在自己的面前,大哥说,看着我,告诉我长大了干什么。光头跪在地上望着大哥陌生峭厉的目光,光头说,读书,到城里去,出人头地。光头想了又想,补充了一句,不下海了。大哥就点点头站起来,拍拍光头的脑袋。

      近视的学究能流畅地朗读英语法语和俄语,但是说不好汉语。学究的表情也像某种西语单词,肯定有它的意思,却译不过来。母亲结婚前一个星期学究摁响了绿背心家的门铃,门铃声是绿背心极喜爱的单音节,1311,就响了一下。绿背心知道不是她的同学,她的那些考完了大学的高中同学摁下门铃后电铃总像演奏一支曲子。绿背心打开门,门口站了一位穿短袖衫的谢顶男人,右手下面放着沧桑的棕色牛皮箱,脸上的笑容极不踏实。绿背心回过头去,母亲低下头目光就从眼镜的上框看了过来。母亲走到门前,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笑得不十分顺当,说,这是你艾叔。

      绿背心没有开口,拉下了上眼皮,侧过身子让出了人体与牛皮箱的空隙。艾叔进门后空间立即被不同内容的目光分割成多种几何方块。空间与空间产生了相抵触的互补势态。艾叔坐在沙发上,像一个调值不定的钢琴键,旋律一到他的身上就变了。艾叔不住地扶眼镜,他扶眼镜的动作带有某种掩饰性。母亲说,你喝点水吧。艾叔说,喝点水。

      绿背心说,我出去了。

      绿背心的泪水在她走出家门之后变得汹涌。泪水来得过于突然,超出了心理过程。去“爸爸”那里就是在这个超前过程中产生和奔腾起来的。寻找“爸爸”是情绪与感觉的自由落体,如苹果在枝头摇曳,一旦成熟,便无枝可依。

      绛红色专家楼群掩藏在夏日的葱郁之中。繁杂的花朵使道路显得麻木无情。绿背心站在塔松的阴凉下,远眺那幢奇特的尖顶小楼。绿背心坚决地推测自己的生命一定原始于这幢两层楼房。绿背心失神了,夏季在她的眼里绵长孤寂苍茫杳远,夏季在她的眼里以羽毛的姿态做自由落体。

      一群很年轻的笑声从小楼里传送出来。他们气息很好的美声笑法使他们的愉快渲染了整个夏天。他们从绛红色的木门里鱼贯而出,穿着得体,男有男相女有女态。最后出门的是老教授,那个男高音歌唱家。他的白发优雅高贵,点头与招手之间集中了文化与艺术精神。老教授没有走向台阶,在回头进屋时他远远地看见了绿背心。他扶眼镜的动作说明了这一点。这个遥远和不确切的对视越过了忧伤的植物,如花的开放一样悄然无声。绿背心的内心经历了一个短暂空白,那些生动、细碎的潮汐就开始柔和、坚韧地波动,在谧静中汹涌,浸漫了不可追忆的往昔岁月。生命的正确形式完全是父亲的站立姿势和审视姿态。父亲站立在那头,隔着人工植物。

      很长时间之后,绿背心追忆这次不成功的见面时依然那样恍惚,有点像黑白相片的底片,该黑的地方空着,该空的地方却又黑着。生命也许就这样:更换了空间就面目全非。空间错位之后时间就不够顺理成章,失去了演绎意义。父亲没有任何举动。他又扶了扶眼镜,转过身去。他的背后留下了大片忧伤的植物和大片泪眼模糊。他的身后留下了时间的裂罅,时间断裂时发出了很古怪的声音。

      绿背心是在第二天清晨回家的。一夜的四处漫游使她的小腿肿胀如铅。单眼皮也双起来了。铜钥匙被她插进锁孔时在她的手上留下了亲切细腻的手感。这是“家”的手感。这时的门后响起了急促的皮鞋声,母亲打开了门。绿背心见到母亲时一股陌生的委屈不可遏止。她伏在母亲的肩头,绿背心日渐丰厚的乳房贴在了母亲的乳房上,母亲的乳房松了,在绿背心伤心的抽泣中无奈地往后退却。这种感觉加重了绿背心的无限伤感,绿背心说,妈。妈没有说话。妈的沉默形式像一个深刻的悲剧。艾叔从沙发边走过来。艾叔的脸因一夜剧烈的自责显得结构松散。艾叔站在母亲的身后不知所措,欲说又止的样子十分迂腐。妈说,我们吃早饭。

      妈走进厨房后艾叔打量绿背心的神情显得紧张。艾叔回到沙发原来的位置。艾叔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嘴里发出煮稀饭的声音。艾叔说,我只是娶你的母亲,并不做你父亲。绿背心抬头和他对视了,艾叔把目光游移开去。艾叔说,我有孩子,我知道你想什么。

      深夜

      城市很安静。这一刻城市没有耳朵与眼睛,夜色如液体消解了墙与空间形式。白天里人类喜爱墙,人类的一切活动都是依赖于墙而完成的。墙在人类的想象力之中占有的体积越来越重。人类成熟与文明的标志是城市,城市的标志则是更精致、更华丽、更高大、更结实、更具有区分力的墙。深夜的城市是海底,人类的欲望与情致甩动起梦的尾巴,四处游动,自在自如,没有阻隔。太阳升起之后人类已经发现,宇宙越来越小,总有一天上帝将无处藏身。

      夏夜很空阔。空阔里仁慈的黑色安然不动。黑色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透明,使每一处都永恒,都具备宇宙意义。

      困吗?光头说。

      不。你呢?

      不。几点了?

      管它呢。时间毫无意义。

      光头对女人的渴求内分泌一样不可遏止。这样的日子如期来临。光头被自己的身体弄得情迷意乱。他不知道身体里头发生了什么。光头的身体被海鲜高蛋白撑得高大健壮,海风从他的耳边吹过时发出无奈的哨声。光头从县城的考场上返回村庄,在一大堆巨形铁锚旁边遇上了大哥。大哥说,考上了?光头兴高采烈回答了大哥的询问。光头说,秋天我就要进城读大学啦。

      大哥用了三个白天陪他的弟弟喝酒。大哥领着光头走遍了沿海的所有酒店。大哥用沙嗓门点好菜好酒,大哥向所有的人宣布他们家要出大学生了。光头的脸窘得通红,光头说,刚考完,分数还没有下来。大哥说,你到底有没有考上?光头说,我只是觉得考上了。大哥的巴掌拍在光头的肩上,开心地咧着大嘴巴望着所有的人,听见了,大哥说,他考上了。

      等待分数的日子光头闲荡在渔码头。许多人用惊异的目光打量几十里海边上第一个新科状元。光头的眼睛十分敏锐地捕捉了飞娥的目光。那些日子飞娥一直头戴斗篷,蓝格子短裤刚到腿肚,她的小腿粗黑光洁,有一道耀眼的反光。飞娥提着渔刀每过一些时候就要上下走一趟,在离光头最近的拐弯处眼睛给光头抛下许多东西。光头把凉鞋摆在一处,光着脚若无其事地随便走动。光头看准了沙滩上飞娥的一只脚印,五个脚趾在脚掌的前部又分离又联系,栩栩如生媚态万方。光头走上去,小心把脚放在脚印上比画了几下,随后缓缓地踩下去。光头的脚掌在飞娥的脚印里体验到了沙质细腻体贴的触觉,这样的体验深刻、陌生。这时的海一个劲儿地蓝,闪耀万顷光亮。光头回头时飞娥目睹了这个惊心动魄的场面。一阵海风撩起了飞娥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飞娥的腮部和唇沿。光头看见了飞娥的下唇在头发后头无力地挂下来,眼光也像海藻一样左晃右动。

      光头就此升入生命的昏迷阶段,光头在飞娥独特的咸腥气味里向深水下潜。光头憎恨皮肤,皮肤像墙,使生命与另一个生命区分得如此彻底,光头渴望飞娥能嵌在自己的身体上。光头抱紧飞娥所有的感觉颠三倒四。光头颤抖地说,怎么了,我怎么了?飞娥的身体像细碎的沙子绝望地往下流动。飞娥闭着眼睛文不对题地不停重复,我十八了,我都十八了。

      光头是在没有月光的夜里被一只手电捉住的。告密的是他的哑巴胎侄儿。光头的裸身被大哥从沙滩上提起来,正反批了八个嘴巴。光头的大脑与身体一片空洞。他的舌尖舔到了自己血液的腥甜味之后认出了大哥。哑巴胎侄儿在手电的余光里盯住飞娥的身体,嘴里发出的声音让光头痛不欲生。光头对大哥说,我哪里也不去了!我要娶她!我明天就和她成亲!大哥的手电在光头的头上开了个窟窿,大哥说,有海腥味的女儿身,你一个都不许上,你要不听,小心我骟了你。

      光头捂着窟窿,血浆从指缝里热热地飞涌,父亲的形象在死亡那头冷眼盯着光头。父亲不可抗拒。父亲与儿子绝不是一个辈分与另一个辈分,而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专政,是一个空间对另一个空间的笼罩。

      光头在离开渔村的最后一个夏季里补养伤口。光头从自己的血液里闻到了与大海不同的腥气。那些流淌的款式暗示了一种波动,光头被它支配,只能不停地怀旧与怀旧。海作为一种神往成了光头未来岁月的追忆内容,波浪、蔚蓝、沙滩,以及飞娥的体形一样曲曲折折蜿蜿蜒蜒的海岸线。

      城里寄来的通知书比预料的要快。光头的名字用电脑打印的,方方长长有点像长城的垛口。光头认定了那个垛口一样的长方汉字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它使自己符号化了,如一只贝壳,被一只手随意捡起,带得非常遥远,与大海彼此毫无关联。

      “理想”的实现是对自我的一次残酷放逐。父性永垂不朽,我们的放逐就永无止境。光头终于在大哥骄傲的目光里离开了渔村,光头站在村口做了一个长叹,大海的气息在这声长叹中离异了光头。光头的脚掌永远失去了体贴入微的沙滩触觉。光头被哲学录取了,就此步入城市。

      绿背心的双脚在火车的远行之中肿大了,黄昏时分她背着背囊站在了家的门口。钢质门很陌生,涂了一层紫红色。母亲和艾叔搬入了新居,母亲在来信中详尽介绍了新家的位置和楼层。绿背心站在家的门口心里出奇地紧张,类似于第一次在豪华饭店里寻找客人。绿背心没有钥匙。她敲了门。她等待母亲和母亲带有烟味的笑声。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子。堵在门框中间和门一样高大。他俯视着绿背心,绿背心从他的额头与下巴那里看见了艾叔的青春岁月。绿背心点点头,绿背心用很大的声音叫了声妈,随后对艾叔微微一笑,表情的次序逻辑严密。

      晚饭相当丰盛。两个家庭在桌子的四边相对而坐。夹菜时大家的筷子尽量不伸向同一个盘子。艾叔关心了绿背心几句,母亲关心了“他”几句。他的目光在排骨汤的热气上面打量绿背心,说,我也是昨天刚回来。我是艾叶。艾叶说:“我很高兴认识你们。”艾叶回到家里,首先开始了社交。

      你学音乐,是吗?

      是的。

      我在读建筑学硕士。

      他从小就对建筑感兴趣,艾叔说。

      建筑很难吧?母亲拿着调羹问。

      建筑就是墙,艾叶说,比什么都容易,宇宙中唯一没有反抗力的就是空间。

      艾叶不停地说。他对语言似乎有一种依赖,绿背心感受到他的饶舌有一种使命感。饶舌成了某些家庭“家”的象征。像艾叔脸上的微笑,仿佛时刻都想证明,我们是一家人了。他说一些笑话,不特别好笑,但艾叔和母亲都笑出了声来,绿背心听得出勉强。绿背心突然觉得自己的家已经成了一个麻将牌局,一些胜负正不均等地等待。吃完饭艾叶掏出香烟,递给母亲,给母亲点上,而后给自己点上。他的点烟有点外交。母亲说,今天累了,就不练琴了吧。绿背心把手伸出来,说,全肿了,脚也肿了,算了。绿背心便走进自己的小卧室,心里一片空洞,火车的声音却复活了,开始了咣啷咣啷。

      母亲终于走了进来。母亲坐在绿背心的床沿开始了无限宝贵的沉默。沉默使夜变得柔和、舒展。绿背心坐在母亲的身边,把被子拥得很紧,绿背心想起了初中一年级的那个梅雨天。湿淋淋的放学路上绿背心惊奇地发现下身往下流血,有一种虫子爬动的温热感。绿背心回到家躲进了卫生间,用洗脚布慌乱地拭擦,妈扔掉了手里的烟,妈用温水给绿背心认真地擦洗,随后拿出了自己的家当,教会了绿背心几种结扣方法。一切都停当了,绿背心和母亲一同坐在卫生间里,用很怪异的目光对视。绿背心紧张地问,我怎么了?妈一直不开口,妈后来终于说,你长大了。妈的这话不如以往那么自豪,妈的语调里有梅雨一样飘飞的哀怨。

      妈把绿背心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搓揉。妈说,你一生下来,我就让医生抱了过来。所有的母亲都是先看男女,可我不,我先看了你的手。看了你的手我就哭了,多精致的手呵,我的小宝贝。天底下的钢琴排了队在等你呢。

      其实吧,我并不特别喜欢钢琴,绿背心望着妈说,其实吧,我更喜欢二胡。

      你瞎说什么,你怎么能喜欢那种东西?

      我已经拉上了。我选了二胡了。

      谁让你拉二胡了?你胡闹些什么?

      二胡的声音又美又松,那么沧桑,我特别迷恋二胡音质的那种气质,二胡……

      不行!你不能拉二胡。

      为什么?我就要拉。

      妈说不行就是不行。还没到你和妈顶嘴的时候。

      妈?

      妈什么都依你,这个不依。

      有关二胡与钢琴的争执在春节的氛围中行进。绿背心看见母亲与自己像汛期过后的江滩,在失去滋润的秋风里无声龟裂。绿背心每天只活动活动指头,黑白相间的琴键那么冷,而钢琴的琴声又总那么清冽,完全是不管人间死活的漠然。

      艾叶说,你和你妈怎么了?

      绿背心说,这是我们家的事。

      艾叶说,我们在一个屋檐下面。

      绿背心说,我并没有说你寄人篱下。

      艾叶说,我只是关心你。

      绿背心说,你更应该关心你自己。

      绿背心说完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艾叶从后面跟进来。艾叶第一次走进她的卧室,用掏烟掩饰了内心活动。绿背心拉了脸,艾叶说,是不是因为我?艾叶说要不我明天回去。艾叶说其实不这样更好。艾叶说这些话时失去了潇洒模样,像小学生检讨自己打碎玻璃。绿背心说不关你的事,真的。我只是不习惯你,不过确实不关你的事。艾叶说,能够告诉我吗?绿背心说,不能。静了好大一会儿绿背心突然说,你喜欢二胡吗?艾叶说喜欢,我还会拉,只是拉不好。绿背心说,你怎么会拉,一点也看不出来。艾叶看着手里的烟,说,还是在乡下,跟算命瞎子学的。我不识谱,也不知乐理,就只是会拉。这怎么可能?这有什么不可能?要我说二胡其实很简单,心里头有东西,嘴里说不出,二胡就替你说了。绿背心说,二胡其实还是很难。艾叶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是啊,那个算命的瞎子说,拉二胡眼瞎了不要紧,但是指头上的眼睛都要睁得大大的。

      他们一起看指头,想象着指头上睁出眼睛来。艾叶说,我们去玩吧,好歹我也做了一回哥哥。绿背心说,逛街!艾叶说,就逛街。

      整个逛街平淡无奇。熟悉的建筑又熟悉一回罢了。但艾叶的一句话绿背心一直没有弄通,艾叶说,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建筑全炸了”。绿背心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肯解释,直到他那个早晨匆匆离去。

      艾叶的离去极其尴尬。如绿背心的预感这一天不可抗拒。艾叶和绿背心开始了烦躁的回避。回避总是吸附着极强的暗示性,让你无法正视与面对。罪恶感伴随他们的内心萌动与日俱增。他们不再说话了,眼睛也不对视了。艾叔和母亲认定他们又吵了,尽量在家里不弄出声响来。到暑假了他们会好的,他们私下说。

      那个晚上艾叶终于推开了绿背心的房门。他们只对视了一秒钟,就无声地拥抱了。绿背心说,我怕,就吻上了。

      他们忘记了时间。最终是时间找上了门来。母亲说,你们在干什么?母亲的一只手抓着房门的把手,一只手扶在门框上,你们干了些什么!

      艾叔说,怎么能这样?你们是一个家的人。

      黎明

      天空依然漆黑。但这种黑色没有了那种厚重,开始了些许松动。光头和绿背心感到了眼里的干涩,上眼睑仿佛增厚了。他们睁着眼睛做了很长的梦,众多的梦如藤蔓攀缘在他们疲惫的知觉上。他们半睡半醒的状态给予了对方以最大的宽容与信赖。黑色之中他们看见了心灵在靠近,相濡以沫,发出感激与欢愉的叫声。他们对往事的追忆在自由地流淌,超越了形式与时空。他们知道自己很清醒,只是忘记了在哪儿,在什么时候,生活在了宇宙之外。

      他们站起来。夏夜的风很小心地从他们皮肤上走过。他们原地走了几步,脚像坐了一夜的火车。他们趴在栏杆上,栏杆的沙砾很快在他们的掌心和肘部压出了凸凹,摸上去手感粗糙。他们站得很近,知道彼此在打量。看不见模样,只看见眼眶中大多的部分在闪光。他们认真却又毫无结果地打量,听见了呼吸越来越粗重。彼此在视觉和知觉上都变得抽象,只剩下原始意义。光头拥过了绿背心的肩头,绿背心便依在了光头的前胸。他们抱在一起,听得到对方的心跳。皮肤上有了两种心跳旋律,有了点乱七八糟。

      光头说,到顶楼去,看看天。

      绿背心没有吱声。绿背心握紧了光头的手,血液勇敢非凡地向指尖上奔腾。绿背心能听得出血液欢乐的声音。他们往楼上爬,什么都看不见,但绿背心从脚的蹬踏里知道离顶楼只有一步之遥。绿背心听见了光头推动水泥板的声音。声音困难、吃力,但是卓有成效。绿背心看见了半米见方的黑色洞口,那种淡淡的黑色在不见五指的浓黑中闪闪发光。她听见了光头的声音。光头说,抓紧我的手。她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从上面伸下来仿佛具有创世的意味。她抓住了他的手,感觉到他的力量从五个指头里传导进她的肌肤。她跨过了最后一道垂直台阶,她的身体徐徐升向了顶巅的空间。满天星斗在遥远的黑色平面上注视着他们。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呼出去。她感受到一种超然的自由,肉体变得轻扬,清凉的夏风抒情地来回晃动。城市的路灯像瞌睡的眼在远处的地面为人类尽忠,而他们则超越了人类,以新的视角和审视心态看待脚下的墙、马路。他们成了自己世界的夏娃和亚当。这个伟大疯狂的念头在黑色高空接受了星星和黎明的无声祝福。他们环顾了四周,没有墙与家,没有海与海岸。他们又一次拥抱了。他们甚至不愿再去细想对方是谁,他们的唇干干裂裂地交在了一起。他们的双手在对方的身体上睁开了眼睛,四处寻觅。他们的身体出汗了,油油腻腻流出了青春旺盛痛楚的内分泌。他们往紧里抱,往气息最困难最窒息最压迫的绝境里吻。他们的嘴里发出了短促绝望的声音。光头拿开了上衣,把她的脸摁在了两块胸大肌上。那里曾贮满海风,得到海洋高蛋白最精心的营养。他们安静却又坚决地剥去了所有纺织物。他们唯一的衣饰只剩下了自己的皮肤。四只脚高傲光荣地把衣物踩在了脚下。他们再一次抱紧了,感谢上帝给予青春人体最合缝合榫的互补曲线。他们接成了一个整体,在七层高的物理楼上,牺牲一样在天空的看顾之下坍倒了下去。

      绿背心睁开眼,所有的星星子弹一样向她扫射过来。在晕厥的瞬间她看见了艾叶,你拉,绿背心说,你拉……我就是你的二胡……我给你……你给……你拉……

      光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扭动她的脑袋含糊不清地自语,光头依靠原始的直觉知道她给了他一次最辉煌的允诺。海洋在他的面前蓝蓝地打开了,海岸向四周优美仁慈地退却。飞娥裸露的身体在碧蓝干净的海水里折射得变了样。飞娥说,叫你下来——呆子。

      光头冲进了海水。光头在沙滩上留下了一串丑陋的外八字。这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光头带着飞娥向着深海藻类最密集的地方下沉。海底的透明世界才是真正的世界,海里的生命才是真正自主的生命,鱼类的眼睛才是生命册里最美丽的眼睛。海里永远没有家。生命才是生命的家。鱼类密密麻麻地聚集过来,光头和飞娥游在最前头,光怪陆离的杂色鱼群跟在他们的身后,在湛蓝的背景之上聚集成了巨大缤纷的生命群,浩浩荡荡,却又无声无息。

      光头感觉到那一口气就快用完了。光头知道自己不是鱼,光头的身体离开了鱼群慢慢向海面升腾。光头松开了四肢,海的浮力缓缓地把光头推向了海面。光头知道自己死了,顺海浪的节奏一波一波地靠岸。光头的尸体趴在了沙质海滩上。沙滩在身体下面细微地波动。

      光头睁开了眼,大片最优秀的蓝色跃入了他的双眼,不是大海,是天空,是夏天早晨最晴朗的天空。光头转过头去,一个女孩坐在他的身边,穿着绿背心,两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裸露的膝盖上,头发散落成一片,刚好遮住了她的脸。光头撑起了上身,他的衣服全堆在了裆部。嗨,他说。

      你醒了?她说。

      光头背过身去,穿好衣裳,坐到绿背心的身边。他拥过绿背心的肩头,说,听我说。绿背心挪出一只手把他的手拿下来,绿背心说,别碰我。绿背心侧过头来和他对视了,她的眼里贮满清冷冷的泪,但没有流下来。我没怪你,她说,送我下楼去。

      他们一同起立。太阳只升出了四分之一,鲜嫩清脆的阳光泼得一地。初升的阳光一条一条地从远方送来,也送来了建筑的体形与墙的阴影和轮廓。城市清晰地固定在眼前,光明来到了,一切又回复了。黑色是虚假的,黑色安慰了你,但无奈物质的存在。黑色是一种最深刻、最无奈、最投入、最虚伪的误会。太阳一拳头就把黑色撂倒了,被建筑踩在了脚下。

      光头先下了楼去,用肩膀把绿背心一级一级接到七楼。绿背心站稳后光头重新爬上去,拉好那块水泥板。水泥板盖严时整个七层楼都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闷响。他们向三楼走去。绿背心走在前头,光头跟在后面。二胡和乐谱搁在那里,没动。只是乐谱被风翻了两页。绿背心提了二胡,卷起乐谱,转过身就走了。光头说,你叫什么?绿背心摇摇头说,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1994年第4期《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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