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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公案

包公案

安遥时 著

  • 类型
  • 2025.01.22 上架
  • 35.58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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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公案

      明天遥遥无期

      book 包公案 person_outline 安遥时

      第一章

      舒月的婚礼因其远嫁显得不同寻常。许多必需的仪式一律就简,有些甚至给免去了,因而舒月隆重而又华贵的婚礼给人以草草过场的印象。这和舒月的四个姐姐出嫁吉吉祥祥富富贵贵的铺张派头形成对照。不过这一切舒月可能不知,女儿家披上顶红后大多急切而又混沌,除了偶尔留意鼻尖底下的裙裾下摆和绣花的红鞋之外,其余的一切便恍如梦中。

      还是在三月中旬秦二公子的父亲从高邮派人给舒月家送来一封书信,来信舒月未能过目,只是从后来的变故中舒月猜得出,原定于明年开春的婚礼提前到今年四月,一定是出于兵乱的考虑。婚礼那天舒月透过门缝看见堂屋里的秦二公子脚踩一双皮鞋,锃亮乌黑的鞋口上方飘动翻边的裤管,舒月就靠这一眼便知道她的如意郎君在整个婚礼中一定潇洒倜傥光彩耀人。只是后来秦二公子身上过重的肥皂气味使舒月隐约有点难言的不悦,也只是一刹那,一阵火红的鞭炮就将那些轰得干干净净了。

      整个婚礼舒月的耳边嗡嗡的说话声一直相当嘈杂,金属与瓷器的撞击衬托出很喜庆的气氛。后来舒月就让人领着和秦二公子并坐在祖宗的牌位面前吃东西。舒月记得母亲关照过,新娘子两天内不要进食,否则一进洞房便坐马桶不太吉利。舒月想起了母亲的话,实际上舒月实在也没有一点胃口。舒月听见有人说,吃一点,不兴不吃的,于是舒月就拿起景泰蓝调羹,吃了一颗,是枣子;秦二公子面前放着红糖煮过的汤团。舒月又听有人说,再吃一个,成双成对的,就又吃了一个。后来在贴着红双喜的画舫上舒月一直觉得奇怪,明明就吃了两颗红枣怎么又是要小便又是嘴干。好不容易熬到了洞房舒月立刻走上床头踏板找到了马桶,舒月打开崭新的马桶盖,闻到了一阵新木头与红漆的混杂气味,舒月花了很大的努力才没有使马桶内发出太响的哨声。舒月在一阵轻松之后怎么也没能赶得走极其隐晦的不祥感觉。

      三天后的回门是老爷吩咐作罢的。老爷担心五丫头受不住兴化与高邮之间的往返水路。不过下人们看得出来,是老爷自己受不住太太的又一顿眼泪鼻涕。舒月被秦二公子扶上后院石码头的轿船时,太太就晕厥在老爷的肩头。大伙围上来掐人中敷薄荷油忙乎了好半天。太太醒来时两颗泪珠无声地挂在下眼袋上。所有的儿女中太太最疼爱她的老巴子闺女,这个陆家大院门前的石狮子都看得清楚。

      按婚礼前的商定,六月接五小姐回家歇夏,这是兴化多年来俗成的婚嫁规矩。舒月的生日是七月初一,那时秦二公子正好来接小姐,顺便交了小姐的生日,太太当然要求秦家把五小姐的每一个生日过得如在娘家一样火红。

      五月刚过了大半太太就嘟哝接五丫头回家的事了。所有的人都看得出太太近期有些反常。有人说太太和儿媳若冰最近又生了口角,据一个和若冰处得不错的下人说,不是少奶奶的错,是太太自己无事生碴,一准是快更年了血脉不通的缘故。

      二十七日一清早院后的石码头就响起了木桨的欸乃声。早起的下人都晓得船夫姚老头的乌篷船要起桩了。到码头淘早饭米的李妈望着大清早的水面不甚明晰的水迹,心里说,五丫头真的快回门了。

      第二天晌午陆家大院进入饭后午睡,墙头上的瓦花一如平日一样青灰,正堂屋四周的兰草在鹅卵石路旁蓬勃四溢,几块面团一样的太湖石却是看得出的一脸瞌睡。院后突然有人说五小姐回府了。大家拥到后院的走廊果见姚老头的身旁走着一位美人。大伙愣了一下随即还是认出了是五小姐舒月。舒月跨进穹形走廊时从栏杆外头看上去活像书上的一幅绣像。舒月的脸膛因五月的太阳显得过于红润,做姑娘时的一头好头发全盘在了脑后,一副气度不凡的少奶奶装扮。人们从五小姐华贵的行头中间还是看出了五小姐最隐秘的变化,五小姐清瘦了许多,下巴那一块与姑娘时总有些似是而非。有人私下问,五小姐怎么这般瘦,李妈用晓通世故的语气说,出嫁一两个月的女人都这样,过些日子会再胖起来,年轻的丫头们听李妈这么一说,脸上立即挂上了浮想联翩的复杂神色。

      舒月一见到太太便侧着上身小跑了过去。太太站在石阶上对女儿很慈祥地眨着眼睛微笑。舒月与太太的拥抱使热闹起来的大院顿然间平静如水。舒月瘦弱的身体在太太的胖怀抱里极伤心极甜蜜地抽泣。舒月说,娘。太太一听这话便如刀绞了。老爷刚想让她俩快进堂屋去就看见舒月的双腿软了一下,随即坍塌了下去,人们立刻慌乱起来,姚老头磕磕巴巴地说一路上小姐一直说说笑笑的,老爷白了他一眼说,太太何曾怪罪你了?老爷加大了嗓子说,还不去请任医生。

      任医生进门时舒月正歪侧在藤睡椅里头。舒月脑袋的正后方一缕香烟很瘦直地向上升腾,这是一个极其奇妙的构图。任医生礼节性地说了几句便坐在五小姐的身旁,抓了只枕头放在自己的膝上,要过舒月的胳膊号她的脉位。舒月的脸上褪尽了到家时的红润略显亏乏。舒月另一只手抚在额上解释说,不要紧的,不是晕桨就是受了暑热。任医生闭着眼示意五小姐不要说话,过了良久又低声耳语了几句。末了任医生站起身,老爷问,怎样?任医生笑而不答,只是说不要紧。老爷便说这样就好,老爷吩咐说顺便给太太也看看,看过了一起开方子一起去抓药,任医生便给太太又看了一回,用去的时间却是小姐的一倍。任医生站起身时太太有些紧张地问,哪里不好?没有哪里不好,任医生说,母女俩全是有喜了。——太太已经三四个月了。太太听了任医生的话瞟了老爷一眼,富态的脸上顿时又自豪又有些难为情,显得有些慌张。

      不要开方子,任医生说,今年府上真是大贵了,一个坐上喜,一个却是老蚌得珠。

      舒月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快就怀上了身子。任医生随老爷走进书房后客厅里就剩下了母亲和自己。舒月对自己的身体立即像叨啄自身羽毛的母鸡那样新鲜不已,紧张而又有点难以辨认的陌生。舒月抬起头时目光恰好落在母亲的腹部,一种相当奇怪的感觉开始在母女的眼中闪烁。母亲的脸上又挂上了相当奇怪的神情,母亲说,你不要乱动,我让人再切一片西瓜来。舒月躺着马上就想起了她的秦二公子,舒月只是想着能把这个喜讯早点告知她的郎君。舒月至今不知自己与秦二公子究竟结了怎样的前世姻缘。去年秋天的那个午后五小姐舒月正在后院提了根竹竿扑枣,李妈突然过来喊:五小姐!舒月正玩在兴头上,李妈又喊道:五小姐!舒月回过头来看见李妈的指尖上正挂着水珠,就问,怎么了?李妈望着五小姐只是神秘地一笑,说,老爷叫小姐呢。舒月站着没动,嘴里说,三姐那里我去过了。李妈走上来接过她的竹竿,说,快去,去晚了老爷怕是不高兴了。舒月走到前院里来听见父亲正在堂屋里和几个陌生的声音说笑。

      舒月扶着木柱透过方块木棂看见一个身穿中山装的少爷端坐在父亲的对面,胸前的口袋插着一支自来水笔,闪着晶亮的挂扣,完全是想象中进步青年的新潮派头。舒月进门时招呼道:爹。老爷随即站起身说,快来见过秦老伯,舒月说秦老伯请坐。老爷的巴掌又伸向刚刚站立的青年人,这是秦二公子。舒月低了头目光落在秦二公子雪亮的皮鞋尖上,低下头说秦二公子坐。老爷说,明天我陪秦老伯去你们女子中学察看,快去温温功课。舒月应了一声却走到了母亲的房间里去,母亲正拿着针线,舒月小声问,这两个是谁呀?母亲说,你爹不是跟你说了,秦老伯,和你爹少年时在南京读洋学堂的。舒月恍然大悟地说,就是他留了东洋了?高邮来的?母亲和善地白了舒月一眼,责怪道,丫头家,嚷什么?舒月后来一直向门外张望,正堂对墙的玻璃镜子里秦二公子的小腿一直在那里头小幅度地晃动。秦二公子裤管上笔直的裤缝给了她极其挺括潇洒的印象。舒月听见母亲说,秦二公子果真是气度不凡,只是离兴化太远了些。舒月一听这话心中即刻一紧,随后便是一阵怦然跃动,只是装着没听见,贴身的马夹就随着身子一同呼吸了。

      舒月不会忘记那个下午,父亲果真同舒月摊开她的终身大事了。父亲说,陆秦两家实际很早就有联姻的意思,幸好你们才貌和家道倒也般配,谁也不曾亏了谁。父亲说虽说父母做主,现在却是不同过去,好歹也该听听你的心思。舒月低头只是不语,脸膛好像挂了一只太阳,心中的感觉如新鲜的生枣子在草地上跳动。舒月说,爹。谁都听得出这一声爹实际上没有任何称谓意义。老爷说,你妈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怀上你大哥了。舒月又说了一声爹,接下来是好一阵沉默,舒月后来轻声说,我哪里能不听爹的话呢。老爷听了这话心中便有了数,笑着说,我早就晓知月儿是听爹话的丫头。

      舒月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地把手伸到了裙裾的腹部,听见外头有人走动又惊恐地抽了出来,李妈进门时只看见舒月依旧托着脑袋,一副娇弱而又昏沉沉的样子。

      差不多在舒月快上床时若冰走进了舒月的旧闺房。舒月一开门就看见蜡烛光前一张苍茫疲惫的脸,散发出地窖般的幽远气息。若冰说,当了二太太了,就不认这个嫂子了。舒月知是玩笑只是走过去抓住若冰的臂膀,舒月的手一碰及若冰就仿佛抓住了冬季。舒月说,你的身子怎么这样凉?若冰答非所问地说,恭喜你了。不知怎么回事经若冰这么一说任医生走后的全部欣喜一下全空了,舒月的胸中只剩下空荡荡的一个井口,飘拂起夏季的咄咄凉气。舒月知道若冰祝贺出自真心,只是这话由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说出来究竟味道不一样。若冰和舒月的母亲历来龃龉,和这个娇小漂亮的小姑子却是出奇的亲昵。舒月对若冰从来都是无话不说的。还在舒月做姑娘时若冰曾在舒月面前故意漏嘴留下一些话把子,然而舒月从没有在她与婆婆之间搬弄过半点是非,这使若冰与舒月变得情如姐妹。若冰有时泪汪汪地受了委屈,总是要走到舒月的房子里才肯落下泪珠的。若冰艳若仙人,初嫁陆府时所有的人都说少爷好福气,太太自然是百般宠爱,视如己出。然而几个春秋过后,陆家大院的下人们也正是从若冰身上悟通了女人的命,上苍是决计不肯让女人太自在的,总要揪住你的某个疼处杀杀你的傲气。上苍就是不愿让若冰怀上陆家的根种。这使若冰在陆府很快成了脱毛的凤凰,有些不如鸡了。

      若冰说,你躺着吧,我和你说说话就走的。舒月歪在床上,很想找个话题但只是看着若冰的眼睛不语。若冰说,二公子待你可好?一提起二公子舒月的脸上就挂上了很幸福的表情,嘴上却说,他呀,一天到晚云山雾罩的,前些日子又嚷着去武汉,抗日呢。舒月说,我也不是不晓得,他爹全拿我当拴马桩,秦家是担心日本人从南京打过来,怕他出事,好让我收收他的心。若冰说,二公子也真是,有那么多中央军,就靠他在大街上喊几句口号,也吓不走东洋鬼子,我也这么说呢,舒月说,他才是个疯子,一会儿说中国人要像日本人那样就好了,要向西洋学科学,一会儿又说日本人太可恨,是些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一会儿又用日本话读日本的诗文给我听,我听不懂他还生我气呢,真像个孩子家。我这孩子还没生,倒先做起保姆来了。若冰吃惊地说,二公子也会说日本话?他可鬼灵,舒月又好气又自豪地说,跟他老子学了年把,就跟他爹两人满嘴炒蚕豆。——东洋人也真是,那些声音怎么能当话说。若冰端详着舒月脸上说话的神色,心中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怪滋味,很复杂的心绪就如芭蕉叶子一样铺开了。若冰细声说,怀上有多少日子了?舒月把手放在腹部说,一点反应也没有,我也不晓得。舒月说他那么能折腾,也不知道是哪天就怀上了,舒月说完这话脸上突然红了一回,心里头奇怪怎么女人一结了婚说起私房话来这么没挡没遮的。舒月多少有些掩饰性地问道,我哥可也是蛮不讲理的罢?若冰说,什么蛮不讲理,他什么时候不讲理了?舒月见嫂子说得这么认真噗哧一下反倒笑了,说,我是说“那个”,舒月说完这话便知道自己走嘴了,舒月看见若冰的眼里蜡烛的火苗很古怪地闪耀了一下,便知自己说到了嫂子的疼处。蜡烛无声地燃烧,舒月抓住了若冰的手说“嫂子”,若冰很吃力地笑了一下抽回手说你早点歇着。

      院中所有的植物出奇地妖娆,这和陆家大院今年旺盛的血运一脉相通,后院的藕池涨满富态,枝茂叶繁。肥厚的荷叶绿得油亮的样子让人从滋润里多少体验到一种大富大贵。夏季无声无息,夏季在植物的脊背上幽静地酣眠,风像懒腰,风像餍足的哈欠渲染每一根柳枝,每一片荷叶。日子以阳光阴影的形态从角度与面积的寓动于静中昭示出陆家大院每天的相异与每天的万变不离其宗。

      几个梨园子弟在日西晚霞时分从南侧门进入了陆家大院。夏季蚊蚋遍地正是戏班子出台的淡季,大户人家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包班听戏,或午后解解闷排遣排遣无聊,或晚饭过后灭灯纳凉,听几声箫笛琴胡,听几句京腔京韵。老爷今年本不打算做如斯安排,近来战事吃紧兵火四溢,外头的风声骨子里紧得很,但不论怎样今年是陆家的好年头,也该热闹热闹,一来太太月儿坐喜,让她们消闲消闲,二来也不想把兵乱的消息张扬得过重。兴化到底是个偏僻所在,日本人放了兴化一马实在也是说不定。

      当晚一切全停当了,连同下人们在内陆家大院便开始听戏。虽是清唱,戏子们没有上装却还是套了点简单的行头。头一晚上的是青衣行当。若冰和舒月坐在一处,嗑着李妈新炒的瓜子,便看见黑处暗白色的水袖缓慢地飘拂。戏子一开腔舒月便知是《牡丹亭》中的《惊梦》折,整个折子全是青衣戏,唱词宾白自是情婉意转。舒月对若冰说,这个青衣是哪里来的,耳生得很,唱出来的腔调确是比前几个知冷知暖。……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

      荼外烟丝醉软

      牡丹虽好

      他春归怎占得先

      闲凝眄

      生生燕语明如剪

      莺歌溜得圆

      ……

      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

      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舒月正进了戏,便听见若冰说,我的头怎么又疼了。

      第二章

      当天夜里湿乎乎地燠热,四周的蛙声一如往常叫得平稳,可怎么也没料到四更时分整个大院就躁动慌乱了起来。那时候舒月正做着很怪诞的梦,舒月梦见了若冰,一定是听戏时若冰先走的缘故。青衣只唱了一半,若冰突然说头疼就先去睡了。舒月的梦中若冰的身影老是水袖一般影影绰绰萦绕不散。若冰在屋里喊,你让我出去,你这畜生,你让我出去!若冰一边喊一边发出可怖的撞门声。舒月想若冰平日不是这个样,怎么闹得这么凶,这么一想舒月就惊醒了,舒月是惊醒了之后听到了确确实实的敲门声的。

      深夜敲门的原来是从高邮落荒而来的一帮老小。惊悸未定的老爷透过灯笼光从秦老伯的脸上立即看到了日本人刺刀的寒光。

      惊愕之后老爷极其多余地说:“原来是亲家。”

      丈母娘看姑爷自然是越看越欢喜,太太听完亲家的唠叨反倒出奇地镇定,很有些不在乎地说,住下吧,有我们一只蚂蚱,少不了你们一条腿,你们来了我倒开心。——日本人怕什么,是福不用躲是祸躲不过,他还能不给我过日子?老爷是不愿听夫人的长头发短舌头的,因当着外人也不好说她什么,就推舟道,住下,住下。

      这么说着话东厢房的门就开了,舒月散着头发愣愣地站在了房门口,渐渐膨大起来的乳房顶着白真丝衬衣,一副慵懒惊喜而又楚楚迷蒙的样子。二公子从舒月的这副模样上看出了舒月与平日典雅的不同处,惊惶疲惫的眼里放飞出了异样神情,只是当着众人不便冒失,舒月依然不语,偎在门框上下唇开始缓缓启开。

      老爷叫了下人,便安排亲家他们到后院漱洗休息。老爷说,亲家一路颠簸,也劳顿了,随便吃点,有话明日再言语。

      秦老伯和夫人对望了一回,说也好。还想说些什么客套话,转念又咽下了,走下台阶后便又回头叫过了二公子,在二公子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二公子很深地点过头,这时候二公子母亲的脚底被什么磕绊了一下,一串咣当声在黑色的陆家大院里猫眼一样碧亮,人们等所有的声息全安息下来,才有些惴惴地发出走路声的,所有人的感觉上灯笼前的微光反使陆家大院成了中午时分的深井,越显出杳深昏黑。

      回到卧室里老爷便捻小了罩灯坐在床沿上失神,半谢的前顶渗出了细亮的汗芽,老爷的耳朵里马桶上太太的小解声特别地啰嗦。太太坐在桶盖上便看见老爷的脸色如桶里的声音一样沉闷了。后来就听见老爷说,大祸临头了,当初就怎么没想到呢!太太觉得他实在有些小家子气,没好气地说,就算日本人到兴化来,又能把你吃了?老爷呼地吹灭了罩子灯,没好气地说,女人家你懂得些什么!

      大清早并没有出现设想中的喧闹,宁静和凉爽中陆家大院里平静如常。倒是院子外头都知道日本人打到高邮了,兴化的大街小巷顿时间诸种说法诸种猜度纷纭如丝。

      若冰起得很早。夜间的一阵波动过后若冰再也未能入眠。若冰的睡觉一直不好,任医生也看了,可总是不见好,任医生说不能进睡是阳不入阴的缘故,可见少奶奶是阴虚了。任医生给若冰开完方子又嘱咐了几句,若冰含含混混地听得出是节制房事的意思,若冰当着任医生的面鼻孔里便是一阵冷笑,任医生惊恐地退下后,若冰依在门帘底下却禁不住地情飞意乱,心中好一阵悲悲戚戚蹦蹦跳跳而又惶惶。

      夜里少爷又是通宵未归。近来若冰发现她的夫君有些神神道道,通宵不归也是常有的事了。若冰并不多问他的行踪,反正他不会去赌,而眠花卧柳的事却又是断乎不可能的。若冰也弄不懂这个有气无力不言不语的人究竟在外面弄些什么,冥想了一刻儿若冰就再也懒得去劳这个神了。

      若冰起床后总爱在后院踅两圈。荷塘里死水如镜,清澄见底,若冰看见一只龙虾在水草底下鬼祟地伸动大钳,刚想找个泥块却见龙虾早退沉了下去。

      “少奶奶早。”若冰没有料到很陌生的声音向她招呼,回过头去见是一位极漂亮的男子冲她微笑,若冰有些慌张地问:“你是谁呀?”若冰看见他弓下腰去行了个礼,“回少奶奶的话,我是少兰。”少兰见少奶奶依然认不出他,便说:“真的贵人多忘事,昨晚上刚听了我的戏,怎么今天就不认识了?”若冰“哦”了声,知是唱丽娘的青衣戏子,刚想说些什么,少兰又说:“少奶奶是不是嫌小的唱得不清亮?才听了一半就走了。”若冰说:“天那么黑,你的眼倒贼,想来你一边唱戏,一边还数人呐。”少兰说:“天再黑,少奶奶总是那么亮堂。”若冰刚想说放肆胸口却给什么堵住了,若冰的脸上热热烫烫的,气息也热烈奔腾起来。少兰便不语了,充满女人气的大眼睛盯着若冰忽愣愣地眨动,若冰被他的这双漂亮剔透的眼睛看得无处藏身,小声骂道:“混账东西!”

      接风晚宴中秦老伯的神情一直引人注目,脸上惘然的追忆状态使热闹的场景笼罩了一层勉强色彩。“樱花丸”号客轮像盘子中的鳜鱼头那样一直靠泊在他记忆中一九〇六年的港湾。“樱花丸”,无限诗意美好,仿佛樱花国度中的初春蜜蜂。“樱花丸”的那头不是樱花,是遍地的大雪,是他一生中最严寒与最孤楚的雪季。在那个雪季里,在仙台,作为考入帝国医科大的预科生开始潜入一种与汉语似是而非的语种。他的记忆力是惊人的,他的老师板本傲慢的夸奖犹如昨日:“即使在日本人中,你也是优秀的。”

      “喝。”亲家说。

      “喝。”他说。

      当他沿着当年“遣唐使”的逆向航程东渡扶桑后,崭新的德国医学林立在他的对面。肉体在他的眼里不再是阴阳、五行、精、气、神,而是一架精密仪器。他是天真的、缺乏远见的,他没有留意身边剃了小平头的雄心勃勃的同窗一个个改换了门庭。他的同学拋开了解剖与药理却去弄起平仄、敦煌、唐诗、曲子去了。他觉得到日本来调弄故国的国粹完全是背石头上山。还没有来得及深究中国除了有汉语之外,并没X光机、胃镜、抗生素,甚至没有治打摆子的奎宁,他的眼前就只剩下了狗皮膏药、跌打丸和薄荷油了。

      回国后他除了满脑子的日语之外只剩下业已生硬的中国话。别的又渐渐随那艘“樱花丸”慢慢消失在海平线上了。

      该死的日语要命的日语天打五雷轰的日语呵!当他的下人惊恐地告诉他日本人在高邮四处寻找一个人后,他轰的一下眼前就黑了,就记起了东京,他第一次用美国自来水笔填写的花名册,歪歪斜斜的日语字迹在遥远的记忆处爆炸了。在仙台他端着日本面条苦苦经营的日语,在无聊时和儿子一同打发日子的日语,带来的就是这个?他想起了中国的一句俗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中国的每条俗语都太深刻,太让人惊心动魄!

      老爷说,明天我带你到四牌楼走走,再到拱极台,相传孔尚任《桃花扇》就是在那里写成的,兴许还有些看头。秦老伯点头说,兴化地灵,我是要好好细看的。老爷面色微酡,蒙眬了眼说,你可知道兴化人最擅什么?秦老伯说,当然是书画了,板桥先生一代宗师,少不得留下些颜筋柳骨的。老爷摇头说,非也。板桥先生心性甚高,那些字抬脚跷腿的,尽是名士的风骚,后人学不来的。兴化人玩得最剔透圆润的,还数对句。席上知道老爷又要拿肚子里的国学功夫出来晒太阳,便都不做声,只有器皿与器皿很有教养与节制的碰撞。老爷说,相传有一武人在水边饮酒,见眼前景出了一道上联:两艇并进,橹速不敌帆快。这是武人羞辱文人的,橹速,鲁肃也,帆快,樊哙也,橹速不及帆快,文士自是不及武人的了。秦老伯点头笑而不语,听着老爷说。兴化的一个穷秀才从后面的乐队中走出来,接过这道上联,道是:八音齐奏,笛清怎比箫和。笛清,自是狄青了,武将,箫和即萧何,文官,笛不如箫之和悦,当然武辖不比文治了。老爷一边说一边用指头蘸了酒在红木桌上比比画画,秦老伯扼腕道,了不得了,实在是了不得了。老爷绝对没有料及秦二公子的脸上早就挂上了揶揄色,兴致正高。还没完呢,老爷说,武人见秀才答得极工,又出了一道怪联,曰:双塔耸耸,十层四面八方。这联艰涩,十个字中与数有关的一下占了四个,对句又不能重复,兴化的秀才想了半日,羞红了脸只是摆手,一声不响便走了。武人大笑说,兴化人徒有虚名罢了。这时河边有一个搓衣的妇人,走上来说,官人,是你自家见识浅,秀才的下联其实妙得很的,武人说,他只摆了手,并未吐一字。妇人说,秀才是说,孤掌摇摇,五指三长两短。

      “妙!”秦老伯拍案道,“妙!”两天来的惊恐似乎全消尽了。秦老伯一脸心折的神情,说,“世翁的国学实在是精深到家了。”

      “所以说,”老爷不无得意地摇摇头,酒意全冲在了脸上,“我大中华才是天底下最了不得的,如此博大的文化,深厚的传统,岂有让人征服之理!洋枪洋炮,小家子气得很,不足畏,不足畏也。”

      老爷这么说着一直不语的亲家母却是多心了,她疑心亲家是在耻笑他们的胆怯了。但寄人篱下,心中不快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喉咙撑得发酸,很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太太听了亲家母的干咳以为是冷落她了,便堆上笑夹了几根黄瓜丝放进了亲家母的盘中,亲家母讪笑了一回,却看见她的二儿放下了筷子:

      “听岳丈大人这么说,日本人要真的打到兴化来,只要找两个捣衣妇去孤掌摇摇,日本人想必就能退回日本去了?”

      老爷以为女婿又是几句恭维,没料到竟是淘米水一样酸溜溜的东西,一时语塞,脸上顿时就挂不住。秦二公子的母亲心中好一阵凉爽,脸却虎了下来,嘴里说,糊涂!怎么能跟你的岳丈讲这种没深浅的话!秦老伯马上对亲家赔笑说,这孩子准是这两天吓坏了。二公子并没有踩着父亲给他垫好的台阶下台,反而说,我没给吓着。大家都来抗日,日本人又有什么好怕的。老爷这时缓过神来,用长者的宽宏大度笑着说,斯文扫地,斯文扫地了。岳飞名垂千古,谁也不见他厮杀疆场,却见他一手好字“还我河山”,一曲好歌《满江红》。秦老伯说,正是。二公子还要说什么,却感到衬衣的下摆处一只紧张的手在那里拽了两下。一直没把日本人的事放在心里的太太这时从酒桌上却感到一种相当隐晦的紧张,低了头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有些话在外头可不能乱说的。

      老爷对秦老伯说,听戏,听戏,听一折《贵妃醉酒》,我才叫了一个入耳的青衣,——日本人还远着呢。

      日本人是在老爷酒还未醒的清晨进入兴化城的。和所有人的设想都不一样,和解放后的一部电影上日本人进入兴化时的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也不一样,日本人进兴化时一声不响。日本人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就开进了兴化,甚至在城门、水关等要隘处都没有听见一声枪栓声。日本人就是在陆家老爷酒还没醒之前整整齐齐地走在了兴化马路上的,和没事一样。他们不看任何东西,木楼、商店、惊恐的面孔就那样在他们的身边向后退去。好像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在兴化人的眼里也顺理成章。只有在日本人的皮靴声远遁之后,兴化人才从日本人走过的地方闻到了一股极浓的消毒药水味,这股陌生的气味笼罩在兴化城内,比发红的机枪口更有一种血腥的杀气。

      夏天的风中总有一些预示性的蕴含。早晨的凉风恪守一份自私,在围墙或芭蕉的叶片上自得其乐。太阳的力量与燥热它们早有先知,在阳光怒气冲天和刚愎顽固中,夏风不如春风那般调解斡旋,也不似秋风那样见风使舵,夏天的微风偏爱隔岸观火,躲在屋后、树底自得其乐。夏天的炎阳底下总是静如止水,蜿蜒的火苗伸头探脑,所有的生命,人、狗、猫、鸡、蚊蝇在阳光下洋蜡烛的烛油一样松软无力,呈病态与难以明言的悲剧格局,呈没有劳作的疲惫、没有失落的茫然、没有伤害的悲戚状态。

      夏季总是漫长的,夏季总是过不完的,夏季的明天总那样遥遥无期,夏季里人们总想做一个深深的呼吸,让胸口秋高气爽,但夏季又总是让你难以完成最期盼的那个深深的呼吸。许多日子和许多太阳就全部堵在胸口了,让你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使你恹恹欲睡。

      这个感觉被先验的暗示覆盖在陆家大院,水蛇一样弯曲地爬行,完全无视陆家大院里曾有的富贵喜庆与福祉。

      秦老伯打开门便看见了后院的丛生杂树,不祥的预感如树影一样布满草地,一院子的树绿得那样地无情无义。

      秦老伯对太太说,今早我做了个不好的梦……太太哑着嗓子立即打断了他,还没吃早饭,空肚子说什么梦。

      秦老伯牙还没刷完就听见前院有些惊乱,听不太明晰,但姚老头缺牙的声音他听得却出奇地清爽,姚老头在说,东洋人,东洋人!

      那只黄柄的牙刷就堵在秦老伯的嘴里了,他的喉头动了几动,满嘴的泡沫全咽下了肚去。“これはゆめだ(这是个梦)。”他情不自禁地说。

      第三章

      舒月的南窗对着朝东的正门,听见敲门声时老爷太太正在后院的秦老伯处。老爷醒酒后面如土色,或者说老爷听到姚老头的叫声后面如土色。老爷的醒酒与听知日本人来了是同一时刻。究竟是什么使他脸上能种韭菜外人难以猜度,总之老爷和太太是虎着脸进了后院了。老爷木质拖鞋的哒哒声传向后院的一个多时辰里,老爷没有再次露面。后来舒月听见有人敲门,是李妈去开的大门,舒月看见李妈开门后挂下下巴只是不动,就看见三个粗壮敦实的男人身穿土黄色制服阔步而入,舒月的脑子里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下巴就再也收不住,如李妈一样缓缓垂挂下去。

      三个日本人没有进后院。后来的事态证明这种貌似节制的举动对陆家大院是一个极其巨大的打击。后来的事态表明日本人要找的是日语翻译秦树达,也就是陆家老爷所称的“秦老伯”。如果日本人找到秦树达的话,或者说如果日本人直接走进后院的话,当然,日本人没有找到秦树达,日本人没有进入后院。

      三个日本人走进了客厅,年长的坐在陆家老爷常坐的太师椅上。两个脸上长着生冬瓜绒毛的年轻人挺立在两侧。年长的军官对天井用极生硬的汉语说:“主人,叫你们的主人。”日本军官说话时随手取过老爷常抽的铜水烟,拧了一点烟丝在鼻尖嗅了嗅,随后仰起头看着屋梁上的燕巢,点头微微一笑。舒月从门缝里看见了他的牙齿,光洁有力宛如磨刀师傅新磨的菜刀刃。

      老爷与太太站在了太师椅的对面,日本人站起身,笑着说:“你,陆先生?”

      “老爷愣了片刻,轻声说是。”

      “我找秦树达,高邮的明白?秦树达兴化!”

      老爷瞟了一眼太太,“我听不懂先生的话。”

      日本人走近老爷,盯着他说:“亲家,你的,秦树达,兴化!”日本人的指尖用力地指着地上的方砖,日本人说,“秦树达不杀,我们要,很要。”

      “他……走了,”老爷很困难地说,“他来过,……他走了……先生可以——搜。”

      “搜不好,”日本人又笑了,“不礼貌的搜,他自己来,你说。——躲不了的他。”

      太太陪站在老爷身后,脸上的气色仿佛一次虚脱,在一片混沌中,太太心中牵挂着她的宝贝心肝舒月,舒月就在东厢房,太太一想起舒月就想起了日本人对待中国姑娘的传闻。太太的眼睛禁不住向东扫向了那两扇木棂门。

      许多重大事件都有一个极其无奈的相似之处,这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重大事件中历史意义的庄重性,——重大事件的引发往往成因于一个极细微的细节,日本人的眼睛立即注意到了太太眼睛的关注趋向。日本人的眼睛捕捉到了某个细节。

      “打开。”日本人说,日本人回过头去用日语命令他的士兵,“打开。”

      木棂门自己却开了,站在门口的是镇定自若的秦二公子。老爷一见二公子堵在门口胸中猛然一阵狂跳,他无法预料秦二公子会莽莽撞撞惹出什么祸来。日本兵走过去探出了脑袋,却被二公子挡住了,另一个日本兵立即用力一个搡推,把秦二公子挤在了门框上。

      放开我,秦二公子的脸压得通红。闲手的日本兵走进厢房只是看见提着蚊帐角瑟瑟发抖的舒月,便回过头去摇了摇头。“私をはなせ。”秦二公子喘着气大声说,“をはなせてください。”放开我,请放开我!

      日本兵真的放开了二公子。这一回是日本人张大了嘴巴缓缓地挂下了下巴。日本人完全惊诧了,这是每一个人在异国意外听到自己母语时的共同反应。老爷看见日本军官向秦二公子踱过去,脸上的神情渐次松动,一边打量二公子嘴里一边嘟哝,后来却极开心地笑了。他把下巴送上高处对着燕窝狂笑时,两个日本兵叭的一个立正,老爷望着这一切茫然得快昏过去了。

      二公子被三个日本人带走使陆家大院出奇地炎热,许多气浪如叫春的母猫在前院后院弓着背脊游荡,人们的身上宛如冬日里的浴室墙壁,在郁闷与高温中沁出珠粒,炎热加重了知了声鸣响的空间里无端无绪的悲剧气氛,人们面面相觑,目光在红木家具上毫无意义地寻求往昔的旧迹。后院的杨树底下黑压压的蚂蚁正在搬家,它们依据造物主赐予的本能有效地回避灾难,声势浩大的蚂蚁迁徙显然被陆家大院忽视了,他们无法断定下一刻将会是什么。

      舒月倒在竹榻上只是睁大了眼睛看天花板,她的目光如蜘蛛的游丝再也收不回来,成网状蜗居于高阁之一隅,纷乱的鬓丝松堕在耳侧。太太说,你就吃一口吧我的祖宗,你不为我你也想想你自己的骨肉。太太刚想嚎啕便被老爷止住了,老爷说,保重,你也要保重。这时候李妈架着纸伞送若冰过来了,李妈说,老爷太太,我说你们回西房去,这里让少奶奶劝一回吧。李妈扶太太上了床,太太坐下后后腰一挨上蚕屎枕头就叹口气松软了下去。李妈从橱子里取出一床被褥,塞在太太的腰间取代了蚕屎枕头。李妈说,太太怎么这样大意,这东西可是凉性的,又这么硬,怎么能这样胡来,李妈脱下太太的鞋子说,好歹太太这是最后一胎了,要再落下个什么病根来,以后带都没法带了。太太只说了声作孽,便不再言语了。

      若冰关上门,坐在舒月的床边把舒月的头慢慢拨向了自己。

      舒月看着若冰的眼睛,泪水一滴一滴就下来了。关上门后天窗上投下来的阳光斜插在地砖上,更加显得苍白醒目。若冰用手抹着舒月的泪珠,这边抹去,那只眼里的却又不住地流淌。若冰说,是在自己的娘家,你就哭吧。舒月一听就趴在若冰的肩上耸起了肩头。很久之后若冰感觉到肩头已经热湿了一大块,才把舒月推开了些,从床头柜上端过鲫鱼汤,舀了一汤勺。若冰说,还有些温,再凉就腥了。舒月轻摇了一回头,很勉强地说,我吃不下。若冰只是把汤勺往她的嘴里送,却顺着嘴角全溢了出来。若冰放下碗,拿起舒月的一只手放在舒月的腹部,“说句话我不怕恼了你,”若冰说,“他这辈子就是不回来了,到底也给你留下了根种。”若冰这么说着自己的眼眶突然热了,顺势便回过头去再端鱼汤,“——何况事情还不知是好是歹呢。”舒月听若冰这样说伸出手去便抓住了若冰的痩胳膊,说,嫂子。

      日本人对摧毁肉体的热爱成了一种近乎游戏式的快感娱乐。他们用拳头、皮鞋、火柴、铁钉、刺刀在秦二公子会说日语的肉体上进行最耐心、最缓慢的战争。他们用消毒酒精一遍又一遍洗刷秦二公子的每一条伤口、每一块皮肤下面绽开的暗红色肌肉。这场战争几乎进行了一天,但日本人从秦二公子那里得到的依然是不。

      秦二公子说,你们可以杀了我。

      日本军官说,我们是朋友,会说日语的都是日本人的朋友。我们不杀朋友。日本军官向身后说:“带进来。”

      带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从暮色的石拱门那头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真丝短袖衫的女人,是秦二公子新婚不久的妻子舒月。

      舒月一看见秦二公子就昏塌了下去。两只纤白的手垂放在潮湿的方格地砖上。

      日本军官挽起舒月,舒月如一张剪纸贴在那张木椅上。舒月听见日本人在对秦二公子说着什么,舒月听不懂,但秦二公子听得清楚日本人在说:给你一分钟,否则我会把你的漂亮妻子交给我的士兵。他们很年轻,一共有一个中队。

      舒月看见二公子阔大的额头慢慢低垂了下去,几只红头苍蝇在二公子的四周热烈地盘旋。秦二公子突然高声和日本人争论起什么,因激动一阵黑血从他耳后的伤口里冲溢而出。日本人不语,只是微笑着盯着腕弯上的手表。后来舒月就看见日本军官很愉快地鼓了两下巴掌。这时候二公子走到舒月的身边抓住了舒月的手背,脸上的神情四分五裂。舒月像惊弓的小黄鹂,惶恐地问,你们在说什么?秦二公子紧闭双唇什么都不说,眼里头整个夏季在翻涌飘拂。后来舒月就听见秦二公子说,什么事也没有,没事了。我们现在就回去。秦二公子扶着舒月吃力地向石拱门走去,秦二公子刚刚看见一条幽长的巷口,便听见日本军官在身后说:

      翻译官先生,不要动逃的主意。大日本的子弹永远比中国人的双腿飞得更快。

      一场大雨伴随闪电与雷鸣呈网状使陆家大院呈升腾态势。雨网仿佛由于打捞陆地的失败而恼羞成怒。闪电把天空抽成破碎的镜面,叠射出无限幽怪古奥的占卦形象。夜空变得狰狞,如出卖友人的瞳孔一下子深不可测蕴满心机。

      久旱的土地被雨水冲散出一种不祥的气味,在知了的噤闭里狐狸尾巴一样穿梭出没。屋檐下的雨帘密密匝匝,使八仙桌上白蜡烛的微光显得孤楚无助。陆府里的主人们坐在各自的角落,似家具的一个部分具备了木料质地。烛光投下他们很迷蒙的阴影,折叠在地砖与参墙的九十度拐角处。他们惊悸于每一个闪电,每一个闪电都要在他们的血管中抽一次筋,尔后他们屏息,等待最可怕的天空炸裂声。

      仅仅一天,陆府便完成了一个多世纪的兴衰更嬗。满腹经纶的陆家老爷甚至没有来得及喟叹欷歔,没有来得及记忆古诗词中的沧海桑田世事如烟,兴化最大的地主,最有财有势的陆府便在雨夜烛光下坍塌了。陆府无语无泣,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二公子满身伤迹端坐在灯光的暗处。二公子突然说,爹,我爹呢?二公子这么一说人们才面面相觑。好半天二公子的母亲才说,地窖,还藏在后院的地窖里。

      下人从后院的地窖里扛出来的不是秦老伯,是秦老伯上午躲进地窖后遗留下来的尸体。是秦老伯蜷曲着身子半睁着眼的尸体。窒息使他脸上的皱纹呈挣扎的三角形,构成了死亡的绝望形式。二公子的母亲刚刚开口惊呼,便给老爷喝住了。二公子母亲的悲恸随牙齿伴随泪水刺进了自己的手背。这时候天空扯过一道雪亮的闪电,闪电在秦老伯放大的瞳孔里乌锃诡谲的一个跳动,使在场所有的人感觉到心脏被闪电猛拽了一把。陆家大院里悚然的恐怖一下子犹如死而复生的眼睛一样生动鲜明。

      另一种惊天动地在这个夏夜的狂雨中野蘑菇一样妖娆甜蜜地生长。一种奔腾的痛苦、一种美丽的忧伤和一种娇柔的毁灭与那种彻骨的悲仇完全等量地在闪电与雷鸣中被感知与被证实。

      若冰回到屋里时天色正黄,地上显得特别暗又像是特别亮。天还不亮时大少爷回过一次家,取了一大笔钱财又独自悄悄走了。夜里若冰给大少爷开了门,刚想点灯,大少爷说不要点灯。昏暗中若冰站在蚊帐旁边只是听见大少爷不住地翻动家什。后来大少爷就说,我走了,别对人说我回来过。若冰听得出大少爷走的是朝南的侧门。

      从舒月那边回来后若冰一坐进竹椅便觉得十分地劳乏,窗子外正吹进微微的凉风。若冰坐在椅子里头叹了一回气,很无聊地竟然坐着睡着了。若冰睡着之后一定做过一个什么梦,这个若冰感觉得出来,但她被老鼠惊醒之后再也想不起来了。蒙眬中若冰感到脚尖上有一样东西软绵绵地蠕动,睁开眼后居然是一只肥大的老鼠。若冰惊叫一声老鼠飞快蹿进了墙角,这时候门外响起了很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走进屋来的却是少兰。若冰怎么也没有料到少兰敢走进她的屋里来,她的屋子除了大少爷从来是没有男人进来的。若冰自己也奇怪自己居然没有拉下脸来问“你怎么进来了”,若冰纤细的手指捂在胸前,娇喘微微文不对题地说:“是老鼠。”少兰并没有说话,少兰和若冰就那么站着经历了一个极其短暂与微妙的片刻。若冰刚想说些什么少兰便先开口了,少兰说:“天要下雨了,——怎么从来见不到你笑?”少兰的话在若冰的耳鼓里相当地突兀,惶恐的脸上却成了茫然与不解。“我从来没见你笑过,”少兰说,“你笑一笑什么老鼠也就不用怕了。”少兰说话时流丸一样的眼珠盯着若冰,若冰几乎没有见过男人长这样漂亮温情的眼睛,宛如某种驯服的鸟类。

      窗外的竹叶发出啁哳的摩擦声,墙上布满乌云的青黑色。天上的云团飞得很快,好像夏季天空的一次迁徙。若冰想掩饰性地笑一笑,终于又有些累,随即也便罢了,只是说:“平白无故地乱笑,岂不成了疯婆子了。”“当一回疯婆子有什么不好!”少兰说,少兰说话时两道清冽的目光悄然无声,仿佛燕子的翅膀掠过水面。若冰听少兰这么说便若有所思,眼里的神情也恍如雨烟。若冰的脸上立即感到了几种生动的气息呈条状向上升腾,慢慢张开的双唇似乎期待着一种言语表达。若冰把脸掉向肩头,说:“你回吧。”少兰侧过头只是看着窗外,很沉重的雨点稀疏地斜冲下来,一阵冷风猛吹而过,少兰和若冰同时打了个冷噤,随后雨点便密密匝匝地在窗外腾起了一股雨烟。夏雨如此猛烈,头顶瓦楞上蹦蹦跳跳的声响使若冰的小屋顿然恍如隔世。少兰往门的内侧移动了两步,几根长长的指头女性气地慌乱搅动,若冰望着少兰的指头心中突然有一样东西极紧张极缓慢地敷涨与消解。少兰回过头去,少兰迅猛地关上门扇使若冰一阵昏厥不知所措。若冰松软无力而又不知所云地重复,不,不,眼中的少兰顷刻间五彩缤纷。若冰一个踉跄几乎跌倒。不,若冰毫无意义地说,不。

      少兰惊奇地发现一道鲜红的血迹在草席上羞赧地蜿蜒。少兰惊奇地说:“你怎么还没开身?”若冰侧过脸去,紧闭的眼中泪水奔涌如注。少兰感触到若冰的身体在极伤心地抽泣。少兰抚慰着若冰的皮肤不再言语。若冰侧过头时少兰问:“少奶奶叫什么名字?”“若冰,”若冰幸福无比泪汪汪地说,“我叫若冰,——你呢我告诉过少奶奶了,我叫少兰。”“少兰,”若冰自语道,“你是少兰。”

      第四章

      一场隐秘的葬礼草草行进在雨中。尸体像他的主人活着时一样胆怯,委屈地弓着,始终一副怕事的样子。没有人敢放声地哭泣,没有人敢把葬礼弄出葬礼的模样来。老爷、太太、秦太太、舒月、二公子和若干下人黑地立在夜雨中,仿佛某种神秘的星象。老爷说,亲家,只能委屈他老伯了,就趁黑还葬在地窖里吧。秦家太太捂着脸说,总该有口棺材才像个样。老爷沉默了半天,说,弄个棺材进来,也要到天亮,又如何能瞒得过日本人的眼睛,日本人要来查尸,那可如何是好?秦家太太想了想,吸了鼻涕点头说,给你们陆家加灾来了,我倒不如一死。老爷说,亲家母不要过于哀伤,眼下总还不是哀伤的日子。舒月的母亲有些恶声恶气地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惦挂的?太太的插话立即被老爷喝住,谁又让你多话了?老爷吩咐手下人去把他的冬衣拿来,在走廊里给秦老伯硬套上,再用凉席把秦老伯裹了个严实,命人放进地窖去,二公子和舒月木头一样跪下,秦家太太失声号哭着扑过去,便昏倒在泥泞的地面,封好口后老爷低着头,低声说,亲家,等东洋人走了,我给你的尸骨出大殡。暗中老爷回过头,压着声音说,明天不许提起此事,就像没事一样。

      一种隐晦的恐怖笼罩在陆家大院,门前的石狮湿乎乎地加重了狰狞。雨后的大院弥漫着很浓的腐草气息,红蜻蜓和新鲜的知了声扩散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地窖上方的昆虫痕迹总是暗示着一些极生动、极栩栩如生的死亡性质,人们只要想起闪电中那只半睁的眼睛依然半睁在窖中,总是惧怕地上突然会睁开半眯的眼睛。所有人的脚踵迈开步伐都那样怵然戒惕,陆家大院的每一块地砖都不踏实了,只要你的脚掌慢了一步似乎便有陷塌下去的危险性,随后就会被一只僵硬的手冰冷地攫住。

      老爷的病倒并不出人意料。任医生被请进陆府时神色出奇地紧张。即使是外人也能从任医生心不在焉的神情里感知得到陆家大院里的异乎寻常。任医生让老爷张开嘴巴看舌苔时,老爷自己都闻得见嘴里的一股腥臭。老爷说,又是上火了。任医生面皮绷得紧紧的不说一句话,任医生开完了方子只是说了一句不要贪凉,便匆匆告辞了。

      太太和舒月静坐在老爷的身边,座钟的声响刻板而又无情。老爷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座钟,觉得座钟才是时光的最正确形式。时光似乎不会过去,不会如孔夫子所言“逝者如斯”,时光是佛法里绝对的轮回,今天转过去,明天又会再转回来,老爷只是感觉到灾难实际上不会就此过去,许多事也许刚刚才是开始。老爷吩咐太太说,明天把座钟给撤了,太太说好端端的怎么把它撤了,老爷说,撤了。

      老爷说,那两根香又是谁燃上了?我什么时候关照要燃香了?太太说,不晓得,一直就燃着。老爷说拔了,一闻到这气味我就透不过气来。一直呆坐着不开腔的舒月说,我燃了香。老爷刚想说什么看见舒月的脸色如冷月高悬,老爷一怔随后叹口气闭上了眼。舒月说,怎么连一口棺材都不肯给?老爷睁开眼,两眼的目光如两炷香火,说,你还是孩子家,这些都还不懂。舒月说我就不信日本人死了也会全放进地窖里。老爷的身子底下一阵碎响坐起身,说,你嫁给了秦家,总还是陆家的人。舒月站起来掉过头去便不做声了,太太说,怎么能跟孩儿说这样的话。舒月说完话自己也惊诧怎么有胆子和爹顶撞了。

      老爷叹息说,这个家红红火火支撑了几百年,原来只是个空架子,东洋人一来便全散了架。

      太太安慰了舒月一回,不解地自语说,不晓得东洋人到底使了什么魔法,除了比我们矮了些,并无什么异样,一准是菩萨不要我们了。

      二公子呢?老爷突然问,怎么一大早就没见他。

      舒月愣愣地只看着外头,这两天她如死了一般不辨东西。“他一身的伤,”舒月说,“东洋人打得他一身的伤。”

      “东洋人把他到底给怎么了?”太太问,“兴许还会再把他抓过去。”

      “他们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舒月说,“我一句也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舒月挂着脸说,“我一句也听不明白。”

      “我怎么就没料到呢?”老爷说,老爷的手臂无力地放在扶手上,自语道,“我怎么就没有料到呢?”

      “你到底没料到什么了?”太太问,太太脸上两个惺忪的下眼袋拉得像两只狗奶子。

      他们说着话,听见了李妈天井里的开门声,李妈说,“公子回来了?”

      二公子进门时脸上的模样像受了屈的乖孩子,雪白的绷带几乎缠满了他的身体。二公子提了一只布袋跨过门槛轻声招呼说,爹、娘。随后公子就走进了东厢房。舒月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老爷和太太用猜度的目光互相打量时东厢房里传出了一声响声,是一种金属落在地砖上很实在很坚决的声响,仿佛还有一次挣扎性的颠跳。太太走过去推开门,只看了地面一眼眼睛就直了,老爷听见太太慌张地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老爷走过去,乌亮的手枪正横卧在地上。枪口如一只独眼阴森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枪把手的旁边黄灿灿的手表放出五彩炫目的光芒。老爷半张着嘴巴慢慢抬起眼睛,二公子的目光两根朽木一样正毫无依靠地望着老爷。

      老爷说了声祖宗,天上的太阳便如瞳孔一样漆黑,千万只萤火虫雪花似的纷飞。

      二公子一见到母亲就跪了下去,整个后院阒然无声。二公子原是劝母亲随便吃点什么的,怎么也料不到一见到母亲双腿就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母亲的眼睛深深地凹着,端坐在太师椅上如宣纸上大块的墨团四周敷散出恍然的边迹,母亲身上越来越接近纸灰的气息使二公子一下子又想起那口冰凉的地窖。二公子疲惫的记忆中童年的时光呈不同玻璃器皿上的轮廓展现出水的形状。二公子拂不去运河边上他的指尖两次完全相反的指向,“那边呢?”他问,父亲说,“杭州。”“那边呢?”父亲又说,“北平。”这些全像昨天,中间的全部过程他全记不清了,仿佛他是从运河边上一下子长大,一下子从贯通杭州与北平的河边长大了……汉奸。汉奸?我是汉奸?二公子的后背竖起了无限耸立的汗毛。他相信自己面如土色了,那个绿色的闪电一下照亮了他父亲放大的瞳孔,随后母亲瘫倒下去了,母亲瘫倒下去似一次梦的解体,在雨珠和棉花的碰撞中松软如泥。他看见了母亲的梦,母亲在梦中二公子跪在她的脚下噤若寒蝉,秋露打过的蛐蛐一样呈弓状。母亲的梦没有色彩与温度,只有很抽象的绷带拉得很长,孝布似的飘曳,在哭丧棒中呈现想象中鬼的行踪,直接钻进你心中的恐怖和惶惑。在那里生殖繁衍,长满爪子从你的眼中抓出来,以目光的形式攫取每一次生存。而生存是一次苏醒,苏醒是二公子对跪在母亲身前毫无疑义的确认。

      夜间的任何声响都足以使人惊醒。陆家大院里所有声响都像狐狸的碧眼一样狰狞可怖,而这一夜陆家大院静得又是如此可怕,连蚊子的低吟也被大雨冲稀了,它们正在废弃的缸盆中吃力地一孑一孓,而后倾听所有的血管中血液流动的和声,进入它们下一辈分的生态。

      很远的地方传出了两声枪响。枪声不大但每个人都足以听得清晰。随后响起了机关枪的扫射,清晰而又渺茫,像堵在被子里似的。最后两声枪声好像是对寂静的一个总结,接下来的一片黑暗中又趋于死亡式的平静。

      第二天大早陆府中的每一个人都低顺着眼,大家对夜里的事故意不提,大伙的眼神也如同忌讳一样故意相互回避。早饭时分一个丫头打碎了一只银边碗,紧张地张大了嘴巴,太太只当没听见一般走了过去,很庄重地缄口不语,每个人进进出出时身体全如植物样绰约隐晦。

      老爷说,那些日子哪里去了,那些眉清目秀的日子。

      彤云的复杂色彩映照着西院的女墙。女墙的黑色墙垛在白底子墙面上方参差高低,显得古朴幽静,许多怪诞的阴影横卧于天井的人字形地砖上,热烘烘地飘拂青苔和瓦花的历史气息。黑猫卧在栀子花的花台上无精打釆,为夜间的老鼠养精蓄锐。若冰走近花台时黑猫的眼睛睁了一回,便又恢复了原态。若冰停下来对黑猫凶狠地摇了摇手,黑猫便挪了位置吃力地把脊背弓成了石门的穹顶。若冰的这个奇怪举动没有逃得脱李妈的眼睛,李妈注意到若冰的脸上有某种鲜润的东西掖捺不住。若冰不知背后一双惊奇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身后。李妈发现若冰实际上巴不得陆家里头天天倒霉。

      李妈回到厨房时看见姚老头正在物色什么家当。李妈说,老长鱼,你瞎翻什么?姚老头抬起手里的半截竹筒,李妈问,拿这个做什么?姚老头说老爷让他天天夜里打更,他正想找个合手的擀棒。李妈很有些怅然地沉默了一刻,说,随便拿个棒棒棍棍捣鼓捣鼓就是了,要擀面杖不屈了料?姚老头叹口气睃了一眼门外,这又能值几文钱,姚老头说,陆家哪里还能省这点油头,——只有红枣木的擀面杖打起来才脆生。

      舒月是在陆府第一天听到“”更竹声的夜间被绑架的。绑架者一定是个行家里手,整个绑架过程中红枣木打击竹筒“”的脆响一直没有间歇。后来人们找到五花大绑口堵棉花的姚老头时姚老头正在筛糠。当天夜间大院里少了一位小姐,多了一具大黄狗的尸体。

      老爷自然顾不上昏厥了的太太。天亮时下人在惊悸中从石阶上发现了被露水打湿了的信封。老爷一时吃不准写信的是哪路绿林或是哪路部队。信中的口吻相当客气,除了索取一千块光洋外保证了五小姐舒月的安全。

      二公子看完牛皮信封里的红格子纸信后半晌沉默,脸色如烛光一样难看,二公子说,这不是土匪干的,干这种事的不是共产党便是国军游卒,他们准是买枪少了银两。二公子青了脸对老爷说,按他信里写的做,我让他们一个都活不成。老爷似乎从二公子的口气里听出了浓重的血腥气,听了二公子的话表情相当古怪,破财免灾,总不能让日本人来出我这口气。二公子说,谁说叫日本人了,城里有保安队。老爷板着脸只说,都一样。老爷回到西厢房门口回过头来,对二公子说,你不许插手这件事。

      从后院河边的大叶杨树底下果然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舒月。舒月没有哭泣也没有表情,由人们抬上了她的床榻。任太太和二公子不住地呼唤,舒月的气色总让人想起樟脑丸子的散漫气息。好半天之后舒月的眼珠才慢慢移动了一回。这时候下人全退去了。舒月哇的一声干呕不止,二公子拍着舒月的后背只看见踏板上一摊清冽冽的呕吐物。他们怎么你了?太太不住地问,他们到底怎么你了?舒月谁的眼睛也不看,直愣愣地盯着房梁,恍惚的目光迷蒙四散,最后她说,你们让我死吧。最后舒月只是蚊子一样细声哀婉地说,你们让我死吧。大家相互望了一眼便再也不敢多问什么。

      太阳如病了一样罩着一层雾气,每一根阳光都上满铜锈。

      二公子让人扛回了几只木箱,打开来取出的是一支左轮和十支三八大盖。老爷看着枪喉管动了几动似乎是想问些什么,最终却终于闭口不语。二公子说,爹,招几个体壮的长工,再有难时到底能使唤。老爷端起水烟狠狠吸了几口,便把灰白的烟灰球吹了出去。老爷瞟了木箱一眼,低头跨出了包铜的门槛,一脸的铁青。

      二公子对太太说,这年头人不值钱了,一条命的价钱只是一颗铜弹头,谁的命都这个价。太太木偶一样听了二公子说那些云山雾罩的话,太太头上的发髻松松地耷拉着,远不如先前格正波俏。太太走进舒月的东房掩好门坐在五丫头的床沿,舒月瘦长的手指无力地垂放在数得清木纹的边框。太太望着舒月也便跟着走神了,她念叨起自己的身子,怎么就又怀上了,生完舒月太太就没有再生的意思了,全是自己大意。说到底太太是有些怕有身孕的。从光绪三十三年嫁到陆府,怀第一胎起天下就没太平过。大儿子还挺在身上,光绪圣上就驾崩了,等有了大女儿,宣统皇帝又被赶出了龙廷。舒月上身已是在民国八年,那正是北平的秀才们造反的日子,任医生告诉他老蚌得珠没几日,东洋人又逼到门槛上来了。而今老巴子闺女都有了身孕,日子却越发难了,太太觉得自己每怀一回胎世道便要变一次,女人们怀胎端的全不是下崽,好像怀上的全是孽根,生下的也全是祸种。不晓得先人到底埋了什么祸根。

      娘。太太突然听见舒月喊娘。太太把手放在舒月的额上很勉强地笑道,乖儿,一时却又找不到话说,马上也有人叫你娘了,太太说。太太见舒月眼中清亮了些便又说,女儿要不听见自己身上下来的肉喊一声娘,女人这辈子都白活了。孩子的第一声娘,听一听真让人脱胎换骨呢。

      我像是做了一场梦,舒月疲软地说。

      太太愣了一愣,随即接上来说是一场梦。

      后来女儿又不开腔了。过了很久舒月的脑袋在枕头上晃了几下,说,不是梦,娘,肯定不是个梦。

      若冰的进入显得不合时宜。太太一见若冰富态的面肤立即拉成了一张马脸。若冰堆上笑说,妈也在这里。兴许正是若冰的一脸笑容使太太心里不受用,家道败落到这等田地她还能平平静静地笑。若冰并没有猜度太太的心理,只是上前抓住舒月的瘦腕弯,叹气说,你瞧你,这么瘦,若冰随手拿起一把芭蕉扇给舒月扇点凉风,舒月拖挂下去的刘海在耳边一阵颠跳,刚想开口喊嫂子,就听见太太说,五丫头身子虚,受不了这么凉的风。若冰说,我晓得,只是轻轻的几下。太太说,你怎么倒不晓得防风胜防箭的道理了,风这东西,有时比暗箭还要伤身呢。若冰听完话打了个愣,手上停下来,委屈地说,妈你这话说到哪里去了?

      太太望着舒月说,我是给刚才的那些下人气糊涂了,这些下贱的东西,看陆家衰败了,竟乐得像个什么似的。若冰泪汪汪的只是不响,太太却话中有话地安慰她说,不要往心里头去,不要和那些下贱的东西一般见识。

      回到房里若冰就禁不住啜泣了,许多伤心的旧事一齐涌上心头,南窗的修竹碧绿挺拔,茂密的竹叶在无风中不住地沙沙作响。若冰盯着两株发黄的竹竿打愣,不一会儿就听见太湖石的穴罅发出空洞的声籁,这声音似孤箫在夏天的炎热中加重了若冰心中的凄楚,使若冰的情绪太湖石一样多窍而又幽渺。若冰这么哭突然却记起少兰了,若冰吃惊地发现这两天她心中有伤痛便想起少兰,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念头,也正是这个念头使若冰恐惧担心又有点复仇式的兴奋。若冰记起少兰便觉得少兰有些不一般,作为一个男人,皮肤却如象牙麻将一样有丰富平滑的手感,而每一块皮肤底下都有一次惊心动魄的自摸、杠后开花。若冰走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凄迷地盯住自己,若冰捂紧了自己的肩头,晚风一样的指尖在肩头上斜斜地掠过,而那阵快意也是沁人心脾的,若冰看见自己的脑袋向后仰去,一种接近打开的松软沙丘一样细腻地向下滚动。若冰发汗的身子开始绝望地扭动,无限的痛苦在接近死亡时猛地复苏朝她挑衅地微笑,若冰张开了嘴巴突然一阵眩晕使她如土逶迤,娘,若冰压抑住嚎啕说,娘,我的娘。

      第五章

      后院的藕池即使在穹形过廊也能看见一派硕健,与不远处舒展开来的美人蕉相互辉映,宽大的美人蕉叶又高雅又世俗,又大家风范又小家碧玉,在藕池的前部款款弄姿。所有墙脚下的兰草加倍地葳蕤,左撇右捺仿佛心胸恬然的画工画在墙下的。只是所有木柱上斑斑点点的剥漆让人想起失修的古寺,在老鸦的盘旋底下有点孤寂难支。

      老爷托着水烟在过廊里踱步,一只手捶着后背想什么心事。若冰刚在院子里出现便让老爷喊住了。若冰的脸上有些肿,像冬天刚洗了还没来得及抹雪花膏那样绷着。老爷问,吃饭时怎么老也见不到你?若冰睃了两眼身边只说不饿。老爷说,少爷有些日子不归家了吧,哪里去了?若冰顺着眼说,爹都不晓得,我哪里晓得。老爷一下苍老了的皱脸在若冰眼里仿佛一只核桃。老爷自语说,他会在哪里呢?——一次都没回来过?回是回过一次,若冰说,前几天的夜里,只是打个喷嚏的工夫,就走了。留下什么话了?老爷问。没有,若冰说,就掉下了一样东西,捡起后便问我有没有看见,我说没看见。老爷说,你看见了?若冰回话说我的确没看见。听完话老爷的脸就朝着后院,眼神是什么都视而不见的样子,老爷说,下次他回来,就说我找他,哪怕夜里八更八点。老爷突然又说,近来少出去,要回娘家让家里的下人送你。若冰说近来我不回去,近来我哪里都不去。老爷心不在焉地说好,这样就好。

      太太有些失措的样子对老爷招了招手,若冰见她来了便告辞了老爷往回走。太太走到老爷的身边说,你晓得那个没心肝的哪里去了?老爷说你慢点,你在说谁?太太说还能有谁,还不是你选中的好女婿。老爷放下水烟问,他还能到哪里?太太摇了两下脑袋说他泡在百岁坊了!老爷鼻孔里蹿出一口粗气,说,他怎么混到那里去了?——你怎么晓得的?太太说李妈亲眼见了。老爷说你关照李妈,要让五丫头晓得了撕烂她的嘴。

      秦二公子踩进陆府时闻到了甜丝丝的中药味。这种气味仿佛提醒他,原来他对陆府先前一直就有一种令他不快的药味感觉。二公子还没有定神,一个下人便走了过来,说,老爷太太全在后院秦太太那里等你。

      跨进门槛二公子就发现了不对劲,透过金丝眼镜二公子看见六只眼睛一齐向他发出陌生的光芒。他拽了拽银灰色真丝上衣的下摆,有些不自在地问,怎么了,你们?

      你到哪里去了?秦太太厉声问。

      我到哪里去了?二会子茫然不解地反问。

      太太挪了两下胳膊,静气地说,可是去百岁坊了?

      哪个百岁坊?

      就是窑子。老爷虎了脸说,兴化城最见不得人的地方。

      一个女婿半个儿,太太接过话说,当着你妈的面我就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这样人家的人,是不能到那种地方去的。

      老爷的脸依旧虎着,神色极其庄重地说,我这一把年纪了,就连你岳母都劝我纳个妾,我断乎不曾有过这种念头,——你怎么能往那种地方去!

      你给我跪下,秦太太说,你给你父亲的亡灵跪下,你给我发誓,发个狠誓!

      二公子没有出现顺理成章的慌乱与羞愧难当。二公子心平气和地说,你们是说我泡窑子?我泡了。二公子居然笑了,日本人泡得,我如何泡不得?日本人做事可是认真的,他们一个一个检查、消毒。

      秦太太的脸色早就发青了,你给我住口!

      我也说句难听的话,二公子红了眼说,你们老老小小能有现在,还不是我把我自己卖了个好价钱?我是谁?你们怎么到现在不问?你们心里明白,就是没有一个敢问。——我是汉奸。你们听清楚了没有?我是汉奸。我还有什么?我睡个小婊子也是日本人先睡我后睡,我六魂七窍都给东洋鬼子拿去了我剩下什么?我活着要挨人骂死了还得挨人骂,我一只耳朵听日本话骂,一只耳朵听中国话骂。你们以为自己清白,你们在日本人的枪口底下乌龟一样活着头都不敢抬一抬你们以为比我好多少?鬼子是日本人,他们怎么到南京来了?怎么到高邮来了?怎么又到兴化来了?我当了汉奸你们不声不响,我嫖了个小婊子你们要起面子来了。我没面子了,里子都没了。我活着只是一条会喊日本话的中国狗,汪,汪,汪汪!

      儿,秦太太瘫倒在椅子上哆哆嗦嗦地说,你再说娘就撞死在你的面前。

      太太万万没有料到事态竟然是这样,一脸的懵懂却不知说什么。走,老爷说,我们走。

      新雇更夫的更鼓清脆地回荡,让人想象得出更夫游荡的足迹。夜星浩瀚,银河从南到北划过夜空,对陆家大院里的更鼓毫不关心地无动于衷。夜空仿佛大自然最美妙的礼物被束之高阁,让你永远憧憬又让你永远不能获得。

      蚊虫在黑暗中单调地鸣响,窗外更鼓声星星一样锃亮。舒月睡在木床的里侧默数更鼓的节奏。二公子身上的热气逼近她的肌肤。二公子不停地翻身在床板上压出吱吱声。舒月知道二公子没有入眠,舒月的手掌放在腹部脑子里异样清晰同时又无限地空洞。除了无声地流泪舒月几乎不再开口。她不想说话,她恨透了说话,甚至和别人目光对视都那样地费劲劳神,生活突然来得如此陌生,失去了座钟那样的安逸,每一棵树影每一个墙角都充满危险。只有腹部是她全部的寄托与意义所在。可孩子还没有出生却先有了一个汉奸父亲。舒月的眼泪在黑暗中温热地流淌,从她的眼角流进了耳窝。更鼓声停息了,蚊帐中的闷热使她记起了从高邮回兴化的那只木船,姚老头不住地唠叨,有人听没人听他都是那样唠叨。陪船的丫头用河水打了把湿毛巾,给她贴在前额。舒月就是在毛巾放到头上后感觉到晕桨的,有一阵她觉得嗓眼口有一样东西撑着,不住地往上泛酸水,却又吐不出咽不下。

      那种东西这一刻又塞在了晕桨的位置上。舒月睡在床上怎么也觉得是在晕桨。舒月往下咽了口唾沫想把它咽下去,可一阵更浓的汁液从两腮酸唧唧地上泛。舒月用手捂住嘴巴侧身撩开了帐口,吐出那口酸水后却又怎么也吐不出来了。舒月的腹部刚好压在二公子的胯骨上,顶得生疼。二公子抽出身点上了罩灯,二公子在灯光中眯起眼问,怎么了,你怎么了?舒月无声地回躺下来,脸上的神情看得出注意力全在嗓子口。二公子重新躺下,耳朵里却听见蚊子钻进了帐子。二公子把罩子灯端进帐子里来,就着停靠在帐壁上的蚊子屁股,蚊子随即掉进了罩口。妥当了,二公子送出罩灯,捻上灯芯,说,从明天起,我就不能回来住了。舒月没有接话,只是侧过了身去。二公子伸出了手去摸住了她的肩头,舒月没动。二公子撑起身吹灭了罩灯,声音里夹了很大的脾气。

      过了很久二公子说,还不如像我爹那样。随后二公子就感到床板随舒月的啜泣一阵一阵地颤动了。

      少兰说,我真想点上灯,看看你。你脸上热烫烫的一定好看。若冰感觉到少兰的指头在身上抚动,若冰甚至在不见五指的浓黑中看见少兰明亮的双眼皮在自己的鼻尖下眨巴。若冰自己也怪怎么一天的坏心绪就那么一下全消解了。若冰弄不清那回事每次全一样可怎么就没有生厌的时候,若冰知晓了原来做个贤惠的老婆也不难,只要身边有个真正的男人,那种事可是能治百病的。男人只要有能耐,他去赌去嫖抽老婆两顿耳光又算得了什么,怎么我若冰偏就是这样命苦的女人。女人哪里是下贱,女人只是命苦了才下贱。好歹我若冰也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而今却相好了个戏子。

      少兰说,你怎么不说话,每次我都听不见你说话,不出声说,没人听见的。若冰的身子底下黏糊糊的一片汗渍,便伸手向枕头后摸扇子。少兰抓过若冰的腕弯,轻声说,不能扇的,做过这种事就怕凉。若冰静止了一会儿便把身子挪向了草席的凉处,少兰却又向她的身子挨近了些。少兰说,这几天被老板骂了好几回了,早上练功老是气不亮。若冰摸摸少兰的后背,心里想唱起戏文来尖声细气的,一副娘娘腔,哪里来的这么一身蛮气力。少兰说,明天我来不成了,少兰说完这话就感到若冰的指头在后背上止住了。少兰说,老板要换码头,找个没日本人的地方。少兰听见枕头上一阵沙沙淅淅声,知道若冰的脸侧过去了。少兰拨过若冰的脸,手背上滚过若冰热热的泪珠子。若冰伸出双肩绕紧了少兰的胳膊,千万种悲伤便涌上了胸口,如黑色一样布满了每个角落。若冰的嗓子里突然发出很刺耳的尖声,随即被她自己用手捂住了。过了很久若冰才安顿下来。安顿下来之后若冰清晰地说,给我,我要。

      接连几天的毒太阳晒得地砖发白,十几个陆家佃农蹲在后院的阳光底下端着空枪瞄靶,这些农活好手每年冬季都要拿起鸟铳子到乌金荡的芦苇丛里捞外快的。他们打了一辈子土枪,摸到洋家伙却是头遭。二公子戴了一顶草帽不住地解释三点成一线以及扣枪时要屏住气,二公子用很浓的高邮腔说,手要稳,不许两边晃。

      太阳照得精亮,天井和墙头上热晃晃跳动着热气苗。太太有些无精打采地坐着,由李妈陪着拉家常。太太说,红桃今年也该生了吧?我记得她是去年腊月成的亲。李妈笑着附和道,太太真是好记性,我闺女的事还记得清爽,——眼下肚子可是挺得好高了,就是肚子圆,不是男儿胎象。太太说,这些事信得也信不得,我怀大儿时,人人说是闺女,结果生了个净惹我生气的小子。李妈知道太太是抱怨若冰的意思,便说,不要说少爷那么孝道,就算他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给太太生事,哪里又会让太太生气。太太听了李妈的话,脸上也松动了些,说,下次回去,顺便给红桃带几件衣裳,都穿过的,放着也是压箱子。李妈说老是要太太的东西,这成了什么规矩了,好歹太太要留着些,太太和小姐反正要添置一些尿布的。太太叹口气说,哪里也想不到,这大把年纪了……李妈马上接过话说,这是太太的福分,我四十六岁上就不来红了,到底一个人一个命,哪能比得上太太,这是太太运好命顺,菩萨也就格外赏脸了。太太说着话突然就不吱声了,走了好半天神才说,我命顺又有什么用,五丫头这个样子,要动了胎气,如何是好?这可是头胎,——要不要让五丫头补补?李妈忙说,补不得的,这刻儿补得太要强了,月子里可就不好料理了。说句太太不爱听的话,五小姐的身子骨可不如太太当年那阵子。太太担忧地说,眼下这个样,也不晓得还会发生什么。又是国军又是共军,又来了日本人,陆家就此败落了真是对不住列祖列宗。陆家的事,瞒天瞒地也瞒不过你李妈,谁要能保佑陆家平安,我给他磕三天头也使得。李妈脸上顿时也难看了,说,太太宽宽心,菩萨总能保佑太太和老爷一家子。太太的眼光毫无把握地盯在地上,眼眶里闪起了泪花。不瞒你说,李妈,太太说,我早也吃斋了,菩萨那里磕了多少头,可陆家的灾祸却是一个连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还有大祸。菩萨已经不要我们陆家了,我晓得菩萨早就给枪炮吓跑了。李妈的眼珠子瞪得圆圆的,惶恐地说,太太,怎么能说这种话……

      外面的风声似乎越来越紧,门前两只辟邪的狮子没有能够抵挡诸种坏消息的侵入,陆家大院里的人总觉得将有一种什么力量会很无情地将陆府碾成粉。日本人整天叽里呱啦地在小巷子里头追捕什么东西,他们鞋底发出的声音和拉枪栓的咋呼从每一个紧闭的大门前匆匆飞过。每一个夜间都会从不定的方位传出枪声,而白天却又平静如常。

      老爷一到家就硬绷着脸,站在堂屋里气呼呼地解上衣的布扣。李妈送上茶很知趣地捏了搌布往后退。太太说,发生什么事了,气成这样?老爷坐进太师椅只顾很粗莽地刮扇子,并不回太太的话。好半天才说,这帮狗娘养的!太太想了想,说,你不是到商会去了,没碰上人?老爷说,碰上了,他们全像木桩子钉在那儿,——我一去,他们竟全走了,话也不敢说,好像我辱没了他们的门风。太太不解地问,你去了他们跑什么?老爷弓下腰用扇子拍着大腿说,你少问两句就撑死了?太太被抢白了一句,胸口有些堵,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说,这个胎十有八九我是保不住了。老爷听出了话里的酸楚,走上去用扇子拍拍她的肩。好了好了,老爷有些力不从心地安慰说,等你坐完了这个月子,我再到扬州给你买一副金如意——我这张老脸算是给他丢尽了。

      堂屋里随后进入了夏天的死寂,老爷和太太都听得见座钟刻板的滴答声。太太吸着鼻涕说,从进了五月到现在,我一直像在噩梦里。

      这时候一种很细微的声音从某一个方位有节奏地传进了大厅,好半天之后老爷才听出来是他的宝贝女儿舒月在抽泣。老爷和太太对视了一回冲进了东厢房,东厢房里舒月散了头发掉在了床前的踏板上,天窗的阳光正照在她的脚边映照出舒月脸上的青灰。舒月的一只手正挂在床沿,手上握了白色的绸料,绸料那一端正压在枕头底下。老爷走过去扶起舒月,嘴里不住地问,翠丫头呢,翠丫头哪里去了?太太很随意地从舒月的手上取下绸料子,顺手从枕头底下往外抽,太太抽着眼光就抽直了,好几块面料已被舒月结成了一丈多长的绸带。太太把雪白的绸带捂在前胸,一屁股坐在了踏板上,失声喊道,丫头,丫头。

      吊死鬼进了陆家院使每个人的瞳孔里发出一层幽蓝的死光。炎夏的大院里逼进了森森寒意。芭蕉叶子的每一次晃动都能让人联想起吊死鬼吐出了碧绿的大舌头。人的死亡是被鬼捉住了,这是一个很基本的常识。有白骨嶙峋的饿死鬼,有皮包骨头的病死鬼,有青面獠牙的凶死鬼,有头发上竖的屈死鬼,这么多鬼里最可怖的当然还是吊死鬼,有人亲眼看见吊死鬼吊死在一棵枯树上,黑头发和白衣衫长长地在风中飘动,白眼睛翻上去,而长长的舌头全吐了出来,从下巴一直挂到脚面。吊死鬼进了谁的家门谁家当然就会有人上吊,谁见过的?不知道,反正有人见过,这是一个极其严峻的事实。

      若冰从天井里走过时听见翠丫头说,难怪我前几天夜里听见竹林里有沙沙的走动声,吓得我都不敢起来解尿。若冰听见这话头皮上猛地麻了一下,步子顿时慢了下来,回过头时目光恰巧和李妈对视了,若冰不会忘记她和李妈对视时惊心动魄的刹那,若冰低了头,立即往正屋小跑过去。

      舒月依旧躺在她的床上。若冰站在一边,耳朵里听见一些人的劝说。若冰感到有一种湿乎乎的燠热使心胸无限郁闷又无所适从。若冰好几次想吸一口气能把肚子里的那口气接上来,但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若冰看见那种炎热是一只手,惊乱的五指在绝望地乱抓,若冰感觉到今年的炎热有某种刻毒和毁灭隐含于其间,在所有人的记忆中长满霉斑,而后松脱、剥落,随秋风一起坍塌,在坟墓之中夹着哨声打卷,随后变成浑身的亮疤,像秋夜的天空那样群星灿烂,其中一颗最亮的寒星,将是她若冰自己。这个悲剧将深刻地长进每一个人的皮肤,使它伴随每一次光滑的手感在未来引发怀旧,引发欷歔和后人无法破译的黯然神伤。

      李妈说,老爷太太,翠丫头听见夜里的吊死鬼了。老爷和太太只是木然不动,又听李妈说,鬼来了,不送是不肯走的,趁现在天还没黑,差人去买香火纸钱酒,天一黑就让人一路把酒洒向城北的破庙去。老爷说,不能等了,现在就送。李妈说,天不黑,鬼是不肯出来的,送完了鬼,放三十六响鞭炮,再杀两只公鸡用鸡血涂在石狮子的眼睛上,什么鬼也不敢上门的。再来鬼,我可就喊巫师来捉了。若冰看见李妈说完这话看了自己一眼,这一眼如带血的刀口在太阳底下晶晶亮,透心凉。鬼是活灵活现的,很长时间之后人们谈论起陆家大院里红火的赶鬼事,有经验的老人说,鬼没有送走,鬼没拿到五小姐,就去拿秦二公子了。

      秦二公子大头皮鞋的踢门声天还没亮时响遍了半个兴化城。姚老头在一九五七年临死之前都没有忘记开门后所见的一幕。姚老头开门后并没有立即看到人,后来有人从身后提了印有“陆”字的灯笼走上前来,姚老头才发现了倒在石狮下面的二公子。一定是厚大木门的反弹力推倒了秦二公子。姚老头走上前去搀扶秦二公子,姚老头抓住了土黄色的日本兵服却感到二公子在向下滑落,二公子的胳膊滑到袖口处时姚老头的手上感到了一阵黏稠。在昏暗的灯笼光下,姚老头看见了两个血色的腕弯光秃秃如两根木棍,两截圆头的骨头白花花地伸在外头。姚老头惊呼说,二公子,二公子你怎么了?!二公子抬起头张开了血嘴,看得出二公子的脸上挂着极其怪诞的笑容,这时候灯笼刚刚凑近,姚老头一看见二公子嘴里的半截舌头在根部拼命地跳动九十九颗太阳就在天上滚动了,姚老头说:鬼,我看见鬼了!

      一些黑的影子套着上衣往天井里跑,灯笼和更鼓散在地上,二公子正站在燃烧的灯笼旁边,他裤腰的口袋里掉下了三样东西,慢慢燃尽的灯笼清晰地照亮了“人”字形砖头上血淋淋的三样东西:两只手和一条舌头。

      舒月没有出屋,但随着一声岔裂的尖叫人们回头看见了木棂窗后舒月放大的眼睛。李妈记得她去抱昏倒的舒月时手上温热稠糊的感觉,李妈的手一伸到舒月的下身就把手缩了回来,黑暗中李妈从叉开的五指间立即闻见了极其浓烈的半液体的腥臭,李妈没有慌乱,李妈平静地说:到底还是下来了。我早就料到会下来。

      第六章

      一种宁静类似于波纹底下的水草在陆府舒展地摇动。后院的穹形长廊和太湖石旁边空旷的卵石地上终日不见人影。陆府的堂屋安静得能听见外墙四周兰草舒筋活血的声音。条台上方的中堂和对联隐约在两炷椒兰香的后面,烟斜雾横使条台上所有的瓷器宛如历史给人的错觉一样虚假地升腾。

      老爷倒在藤椅上平和地说,脓头挤出来了,这个疖子便熟了,陆府倒了大霉,总算又安坦了。

      太太在东厢房给舒月喂鸡汤。太太每喂一口自己的嘴巴也要再张一下。太太说,汤里的红枣是陈的,今年的还青着呢,等枣子红了,那时咱们家的孽根也该了结了,妈陪你去打枣子。太太又说,二公子是废了,可到底是条活命,连东洋鬼子都死了十几个,头都挂到树上去了,二公子能活着回来,也是我们陆家的造化。等二公子伤好了,你会再怀上。他这个样,日本人是断乎不会再找他了。舒月的脸上是似听非听的神情,脸色一如过去一样死白,眼珠却是看得见的活络了些。

      太太说,人总有个三难四背的,这全是命,咱陆家能有今天,全靠认了这个命。东洋鬼子是东洋鬼子的命,我们是我们的命。丫头,我娘说得对,眼睛闭一闭,时辰就过去了。时辰这个东西,不长腿不长脚,它就是自个儿能过去。倒霉的也不是我们陆家一家,而今的人全是八尺的命,求不了一丈喽。

      就是若冰吧,好歹她生不出一男半女来。而今活在世上,心性不可太高了,丫头,只能像水那样,挑低的地方流,流到最低处了,不也就安稳了?咱们陆家现在流到最低处了,丫头,就是蒋委员长,头上不还有个日本人压着?丫头,忍一忍,熬一熬,没有爬不过的坡,没有蹚不过的河。

      丫头,你可要怪娘把话说反了,娘过去净给你说要强的话,丫头,世道变了,不比从前,你娘比起你的外婆来,也已经差远了,丫头,还有一口,喝了。

      舒月说,娘,我还能不能再生?

      太太说,只要鸡不飞,蛋打了就打了。三四个月不要让他碰你,歇些日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陆府如雷雨后的红蜻蜓轻盈地飞往平和。只有舒月在短暂的麻木之后很快地感觉到一种更大的不安在二公子的眼珠子里头火苗一样蠢蠢欲动。那时候舒月刚从午睡中醒来,二公子平卧在另一张床上。两只胳膊上雪白的绷带暗示了一种极强烈的药水气味。舒月睁开眼来一眼就看见了二公子陌生的目光里沸腾着某种过去的时刻。那串目光串联起许多仇恨的前因后果,追忆着刻毒和无法表白的壮烈时刻。舒月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二公子嘴角浮上了刀刃一样的微笑,很迅速地把舒月午睡中的一个美梦拦腰切断。舒月正是从那一眼里坚信每个人的目光中都长满两排雪白的牙齿。

      舒月紧张地问,你在想什么?你想说什么?

      回答舒月的是二公子额上隆起的青血管,舒月把头放在枕头上,万般疲惫的头脑中预感到又一个大祸实际上业已临头。

      下午太阳偏西的光景人们从街市上回府,他们手里购置的物什标明了一场祭祖即将举行。舒月听见许多金属在红木家具上移动,有人替换中堂画轴的声音也清晰可辨。舒月想得出祖上留下的那些名画一准全部陈列出来了。舒月在那么些画中独怕那张观音,舒月就是惧怕大慈大悲普度众生手执杨柳的观音,这个舒月自己也大为不解。舒月知道这些事历来只是在正月才做的,老爷在这个时候重操这些舒月当然知晓内中的良苦用心。

      新鲜的供品罗列在堂前,许多红头苍蝇飞舞在观世音的面前。没有人留意那些东西,只有老爷极恭敬地跪在条台前的拜垫上。屋里的香烟和纸钱的白色灰烬旋着身子飘动,落在猪头和糕点上。一个丫头走到若冰的身后拽了拽她的上衣下摆,若冰便和丫头走出了正堂。丫头轻声说,少奶奶的乡下亲戚来了,正在少奶奶的屋子里头等候。若冰愣了片刻怎么也想不起乡下哪里有什么亲戚,便支了丫头独自回到南房。若冰远远地看见一个陌生的人正在堂屋里坐了喝茶。若冰支吾着说,……我眼生得很,多有得罪了。陌生人斜了外头两眼便从屁股旁提出一只小包裹说:“有人托我带给少奶奶。”若冰接过包裹撕开一只角,便看见一块上好的缎料。若冰慌忙用手捂住,心口便禁不住地狂跳。若冰掉过头去便往房里走去,取了两块光洋塞到来人手上。来人接了并不说话,拿了草帽便往门外走去。

      若冰掩上门,泪珠子就禁不住滚落下来了。缎料滑润凉爽的手感一直爬到若冰心中的无限感伤处。夏季的风如刚出蒸笼的面团厚厚地塞在某一个关口,若冰的指头慢慢伸向了草席的那一块黑色汗渍处。若冰突然似乎记起了某件事,若冰捂住了嘴巴愣在了镜子面前,顿然间面如土色。若冰掰了一下指头,整个身子便松软无力地陷了下去:她的月红已经过了整整四天了。

      天上只有半个月牙,忙了几乎一天的大院重又安稳下来了。所有人的心中都仿佛卸去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平静里杂了许多宁静和安详。许多夏虫的鸣叫也是美妙而抒情的,尤其是纺织娘娘的低鸣很有些惆怅的意思,像吃饱了饭批判生活过于幸福的样子。后院的藕池也飘来了生动气息,使人联想起宽大的荷叶上水珠嬉戏的童年时光。陆家大院里的人又听见繁星似的蛙声了。能够清晰有致地听见蛙声是老爷的每个夏季内心平和的标志,与疖子痊愈时周围可感的痒相仿佛。老爷在天井里拍打着蚊子又想起了辛弃疾的《西江月》,这首词在他还没有进私塾时就从父亲的嘴里听熟了。蛙声预示着生活的田园式意境,预示了不远的秋天佃农们成色极好的租子。

      老爷回了一眼东厢房,那里头不时传出二公子痛苦的呻吟声。这种呻吟声让老爷听了实在。老爷再也不用担心日本人了,再也不用担心绑票或商会冷飕飕的目光了。

      意想不到的事就发生在后夜。姚老头的更鼓走向后院的过廊时南院的墙头上跃上了一个瘦长的黑影。黑影从竹林中小心探向了若冰的窗口。黑影子刚准备爬向窗口时突然被一只麻袋严严地套了起来。随后大院里便有人喊:

      捉贼,有贼进来啦!

      麻袋是被几个家丁用枪管架进大堂的走廊的。老爷看着地上不断挣扎的麻袋用指头扒梳了两下稀疏的头发,老爷说,人人说有鬼,我倒要看看这鬼长什么样。老爷挺出一根指头说,打开,给我打开。

      若冰的拖鞋倒插在脚上走进走廊里的灯笼光里,这个细节没有逃得脱目光锐利的李妈。

      麻袋里伸出的头颅使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麻袋里装的是一身水渍的大少爷。李妈说,怎么回事,怎么会是大少爷?太太虎了面孔说,下作的东西,还不快把少爷扶起来。

      老爷说,你好歹也是知书达理的,怎么正门不走学起鸡鸣狗盗来了?

      大少爷没有开口,只是用深凹下去的眼睛一个一个打量四周。大少爷的打量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舒月点了点头,随后把目光停在了二公子的身上。大少爷和二公子对视的目光是极其意味深长的,大少爷说,都回去吧,现在才三点多钟。

      太太起得很早。有身子以来这些日子太太还是头一回这么神清气爽。太太关照李妈说,上街去买猪蹄子。李妈因为夜里的事有点不好意思抬头,太太反而大度地说,罢了,也难得你好心。李妈便难为情地笑笑,对着裤管说,太太……太太说,让丫头们静点,不要再在院里弄出喧哗来。今天谁要乱咋呼,我可不饶人。

      李妈从街上回来时老爷刚好起床。李妈进门时看见老爷从西面的拐角处过来,知道老爷是蹲茅房了。太太坐在过廊的藤椅里头,见李妈回来便上去看了看猪蹄。太太关照说,好好拔毛,蹄筋不要抽了。李妈讨好地说,晓得,大少爷喜欢蹄筋,我是专挑了有筋的才买的。李妈转过脸去对老爷平静地说,外头出了什么事吧?怎么乱哄哄的,日本人老是跑来跑去的?老爷还没有吱声,太太便说,管他什么事,大少爷才回来家里才安稳了几个时辰?李妈走后老爷关照太太说,这两天少走动。前些日子日本人是在中堡吃了亏,二公子就是在中堡出的事。

      说话时若冰从南屋往天井走过来,脸上的神气不太清爽,太太叫住若冰,吩咐若冰让大少爷好好歇歇。若冰有气无力地说,他又走了,天刚亮时他就拿了点东西出去了。太太呼地便站起了身,你存的是什么心?怎么你男人一回到这个家你就把他气走了。若冰委屈地说我气他?我哪里有这份胆子?太太说你自家的男人都看不稳你娘怎么调教你的。若冰说我娘只调教我守自家的本分,她哪里配调教出有教养的儿女来,净在半夜里偷着往外跑。太太说你在说谁?你屙屎把胆子屙掉了对我说出这种话来。若冰说我怎么敢,在陆家我享尽了荣华富贵我哪里敢这样没心没肺的。若冰往厨房那头瞟了一眼加大了声音说,就是一只王八在陆家待长了也能长成玉枝凤体。

      舒月在房里猛咳了一阵,老爷说,好了,都给我把嘴闭上!

      太太被老爷扶着进了屋,太太说,我早说过,不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不是正路货!老爷说,你省两句。你这宝贝儿子他总是不回家,他到底在外头做了些什么?

      老爷说着话却看见舒月坐在堂屋里了。老爷吃惊地问,你怎么坐到这里来了,桌椅这么硬落下病来如何是好?舒月泪汪汪地盯着老爷太太,胸前的真丝衣衫藏不住乳房的松软下垂。太太问,你那里又怎么了?舒月散了光的眼睛望着太太一言不发。老爷推开东厢房,二公子的床上却又空着。老爷歪着头倒抽了一口气,他又到哪里去了?

      太阳挂正时陆府里又回复到了先前的死寂,每一块砖头缝里都有墓地的凉气,阴森瘆人,许多啜泣声从不同的方位昭示出陆府空洞的平面空间,宛如画轴里苍茫的留白。只有厨房里猪蹄子的香气不合时宜地四处飘荡,老爷太太和舒月空对着两住椒兰香,各自怀着自己的心事,看着香烟不紧不慢地变更姿态。姚老头在石狮子以外很突然的呼叫声使他们不约而同地掉过头来。姚老头没有能够跨进堂屋的门槛,姚老头绊倒在铜皮门槛旁抽风一样禀报:

      大少爷出事了,大少爷的头被日本人悬在城东城头上了!大少爷的头……

      三个人似乎都没听明白,三个人都用异样的神情盯着姚老头,姚老头说,大少爷的头,在城东城头上,我亲眼见了!!

      随后太太便往后退了一步。太太的两手撑在红木桌面上吃力地不让自己跌倒。太太感觉到自己两腿的内侧热热的东西正飞流而下。太太说,天塌下来了。

      若冰倒在床上隐约听见后头又发生了什么事,若冰懒得去听清楚。若冰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心思全在自己的腹部,若冰看得见镜子里自己一脸紧张。大少爷下次回来可如何是好?这种事总是不能隐瞒太久的。能不能去找任医生,他那里或许会有什么偏方。这么想着就听见下人惊恐地说,出事了,太太都小产了。

      1992年第5期《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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