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分子原子起舞时

归心似箭。

然而，槐序不甘心这样无功而返。为了急需的那些镜片，他只能继续等待。

漫无边际的雪下个不停，第三天清晨从似睡非睡中醒来，槐序感觉四处像冰窟窿一般寒彻入骨。他瑟缩着身子，把单薄的被褥包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真切感受着房间里冰冷的寒意，那些阴冷坚硬的寒冷一丝丝一缕缕渗进了虚弱的身体里。他想吃点东西，去抵御浓烈的严寒。

有点虚弱地爬起来，走到了餐厅。然而，当他从自助餐厅的桌子下取出一个白盘子，拿起铁夹，正要夹住一个有着几颗葡萄干的面包时，他想咳嗽了。

他努力压制着，把咳嗽和痰从喉管里吞下去。然而，咳嗽像个顽皮捣蛋的精灵，从喉管里倏地钻出来。他酣畅淋漓地咳嗽着，等咳好咽下嘴里残留的口水，才惊谔地发现，身后原本端着盘子的客人都捂着嘴，礼貌隔膜地躲开了。

“对不起！”

他放下了手中的餐盘，逃回了房间。在房间里，他大口大口喝着冰冷的矿泉水。这时，电话铃响了。

“请问，是槐序先生吗？”是酒店服务员的声音。

“是的，我是槐序。”槐序说，他发现嗓子里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槐序先生，您是不是感冒发烧了？要不要去医院？”对方很有礼貌询问着，语调和措辞小心翼翼的。

“不用，我自己带了药片，我等会就吃。”槐序表示着感谢。

“槐序先生，我想，您最好还是去看看医生----”服务员好像吞吞吐吐了。

这些年病毒肆虐，槐序忽然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苦笑了几声，对着夹在脖子下的话筒说：“我马上去看医生，我等会就结账。”

“给您添麻烦了，很不好意思。”服务员依然还是很有礼貌地说。

急急忙忙收拾好东西，槐序推着行李箱走出了小酒店。

满眼茫然地望了望眼前的街巷，他不知该往那里去。他朝着肖力的家，再一次走去。

虚弱的太阳透过云层出来了。屋檐和树梢上的白雪渐渐融化了，有时候会随风滴落在槐序头颈上。融化的雪水越来越多了，累积在人行道上，积了一个个小水洼。人行道两旁树丛里，不时会窜出一只松鼠和野兔。松鼠抖动着尾巴，在雪地里觅食。等到靠近时，马上灵动地消失了。

推着箱子继续在黑色泥泞的马路上行走。他感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头越来越重。

他停下了脚步，坐在屋檐下，在寒风里哆嗦着。然而不一会，他迷糊地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他闻到了花香，像是仙境中的清香。睁开眼，花如温柔的浪花一般簇拥着自己。眼前的花枝和茂叶像满天的繁星，弥散在时空里。

侧头时发现，枕边床头柜花瓶里，是一束似曾相识的蓝紫色的香雪兰，优雅中带着力量，温柔中蕴蓄桀骜不驯。

他回忆着在哪里曾经见过这束花，那色彩那芳香是如此的熟悉。然而，他一时想不起，便宁馨地沉浸在花的海洋中。

“醒来了？”一个熟悉而遥远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槐序连忙坐起来，转过头去看发出声音的女人。

眼前站着的，竟然是一别多年的夏杪！许多年过去了，夏杪仍然有着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的美。

槐序心里滑过久别重逢的冲动，他努力克制着。没想到夏杪也很激动地扑过来，紧紧拥着他。她黝黑发亮的发丝间，散发着绕梁三日不绝的柑橘香。

“怎么会是你？这么神奇的偶遇？”槐序很惊讶。

“怎么不能是我，我不一直是你说的小精灵吗？”夏杪朝着他莞尔一笑，瓷白的下巴处仍荡漾着那个春花般的酒窝。

槐序呆呆地望着她。

“蝴蝶梦中家万里，我时常会憧憬久别重逢的时刻。有缘就一定能重逢，不是吗？”夏杪说。

“我听肖力说，你后面开了书店和花店？”槐序问。

“在女人心里，永远有一个开书店和花店的理想，不是吗？”夏杪机灵如昨日。

“说说你嘛，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来了波士顿啊？”夏杪问。

“我啊，还是在做物理方面的事情。”槐序说。

“具体呢？”夏杪说。

“还是光子科学。”槐序依然很简单地说。

“怎样的光子科学？”夏杪问。

“你是学光子科学的，还假装不懂啊？”槐序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白皙的鼻翼。

“我本身是学大分子药的，光子科学荒废了许多年了啊。”夏杪继续撒着娇。

“好啊，其实你都知道的，我们正在建设生物领域的光子项目。通过那些宇宙中神奇的光束线，我们能看到自己身体每一秒钟的变化，看到蛋白质和物质每一秒的变化和形成。埃博拉病毒、昆虫的微观世界等到，都能从神奇的光子解析世界里找到答案。”槐序说。

“你还是那位迷人的大科学家！现在的光子设备一定越来越神奇了吧？我都淡忘了。前面看新闻，好像知道国内有位教授通过光子设备，找到了很多病毒的蛋白质靶点，对吧？”夏杪说。

“你什么都知道，还假装要我说。”槐序哈哈大笑着。

“对了，你怎么也去肖力家附近了？你们一直还有联系吗？”望着夏杪明眸善睐的眼睛，他有点疑惑地问。

“我正好经过肖力家附近，想邀请一些作家和科学家来举办沙龙，没想到遇到了你！”夏杪说。

“你说你要举办沙龙，会请哪些人啊？”槐序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或许，他能利用夏杪这个读书沙龙，去找到自己想要的镜片。

“我想把阿贡实验室和橡树岭实验室的专家都请来。我十分敬仰阿贡国家实验室，那是美国最早的国家实验室，也有世界上最大的科学和工程研究实验室。”夏杪说。

“太好了，阿贡实验室！这可是引领了二战后曼哈顿工程的实验室，在光子科学方面也有诸多的建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就有了同步辐射装置，十年前它又有了第一台硬X射线范围内的同步辐射装置APS，我这回想见的就是这些实验室的科学家！”槐序说着，很是激动地站了起来。

“真的吗？那你可要好好谢谢我！”夏杪用粼粼波光注视着槐序，槐序紧紧拥着她的肩膀。

读书沙龙举行那一天，像是一个盛大的聚会开启。书店外橱窗玻璃上光影闪烁，映照着来来往往科学家的身影。几个国外知名实验室的科学家逐一到来了，他们身着正装，优雅高贵地出现在门口。

夏杪像小鸟一样左顾右盼着，每迎接一位贵宾，她都会微笑着向他们介绍槐序，向槐序介绍着眼前的科学家。没想到，在飞利浦工作过后来又在ASML从事光刻机行业的约翰逊先生也来了。

大家举着红酒杯欢庆着沙龙聚会，朱红的茶汤酒汁晕染着每个人的面庞。有的科学家后来卸下了盛装，干脆赤脚踩在樱桃木地板上聊天。

十几位科学家自由漫谈着光刻机、芯片和量子科学的研究，大谈着科学史和科学的理念。一个个科学家都有着超乎常人的高度深度和广度。他们活跃在物理学、数学的领域，却有着哲学家高远的境界和维度，对纵横捭阖、变幻莫测的未来和宇宙发表着高屋建瓴的论点。

槐序很是惊叹他们的才学，然而他依然在心不在焉地等候着，等候阿贡实验室的大神。

临近结束时，阿贡实验室的史蒂文森先生才姗姗到来了。全场一阵轰动，大家鼓着掌，听着光子科学家的高谈阔论。史蒂文森的眼睛始终仰望着天花板，像是遥望着宇宙和星空。他侃侃而谈着。

“光子世界是我们光子科学家向人类打开的一扇崭新的大门。在大门里，我们能够看到微观世界，看到每一秒钟我们身体神奇的变化，看到我们每一秒钟自己的蛋白质构成，这不是神话这是我们早就能实现的现实。在微观世界里，我们看到的物质都是以微米作为计量单位。”

“一微米有多大？那是一根头发的八十分之一！观看分子和原子跳舞，那是一个梦幻般神奇的过程，那里呈现的是一个迷人的新世界！当美国、欧洲的光源设施调试出光时，大家都会拥抱着，欢笑着，喷洒着香槟！”

“无论是对材料的认识还是对病毒的认识，有了神奇的光，我们就有了更加强大的力量。我们正在持续研究的软X射线和硬X射线的自由激光亮度，比前面的同步辐射光源要高几十亿倍，脉冲强度是飞秒量级，可以观测天地万物的物质内部更加复杂的现象和规律，捕捉到天地万物的物质世界发生质变的惊鸿一瞥的那一瞬间！”史蒂文森慷慨激昂地演讲完，全场掌声雷鸣般轰动。

夏杪走上前，紧紧拥抱他，贴着他的面颊。他跟随着夏杪的身姿，来到了槐序的身边。

“这是槐序，您的十分忠诚的仰慕者。”夏杪美目盼兮。

史蒂文森骄傲地看着槐序，伸出手指尖去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指尖。

“你从中国来？”史蒂文森问。

“我从中国来，我也在从事您的光子科学研究。”槐序很是谦逊地说。他一直铭记着中国的古训“恭则不侮”。

“投入那么大的项目，你们要建设吗？”史蒂文森说。槐序知道，他一定认为中国没必要建设，只要共享欧洲和美国的光子科学设施就够了。

“我们正在建设光子科学的平台，想要尽快地建好。”槐序说。

“哦，是吗？”史蒂文森淡淡地一句。

“我们期盼世界各地的科学家可以过来，一起参与我们的研究和探索。我们还有暗物质探索的团队，有天眼FAST，有脑机结合项目。我们很希望可以和世界科学家一起，发动大科学计划。”槐序说。

“暗物质团队？那是朝着诺贝尔奖的项目。只要世界上有哪个团队发现了暗物质，证明它真的存在，或者发现了证据，证明它确实不存在，那都是可以走向诺贝尔巅峰的。”史蒂文森先生的话忽然多起来了。

“你知道吗，我在伯克利时，第一天上班不小心把车停在一个诺奖获得者专用车位上！那一个车位，是留给第五任诺贝尔物理奖获得者的！”史蒂文森先生说着，两颊散发着红晕。

“下一个诺贝尔奖车位一定属于您！”槐序恭维着，史蒂文森先生看起来很开怀。

“对了先生，我的光子项目需要买几百块光学镜，您能买到吗？”槐序趁机说。

“什么型号的？”史蒂文森问。

槐序说出了型号和要求。

“不，这个可能不行。”史蒂文森眼神有点闪烁说。

“为什么？阿贡实验室不是和欧洲、日本之间都会交换一些零部件？”槐序说。

“那不一样，你知道。”史蒂文森含糊其词说。

槐序感觉一个个谜团朝自己袭来。他忽然有点明白肖力失踪的原因了。

“您帮我想想办法好吗？我们迫切地需要！您知道，建成后的光子项目也是开放给全世界科学家共享的。”槐序恳求说。

“很抱歉，期盼着以后有机会再一起讨论。”史蒂文森遗憾地耸耸肩。

“期盼着您早日走上诺贝尔巅峰。”槐序还是很喜欢这一群在宇宙空间和物理世界里追逐光的人。

科学家读书沙龙结束了。槐序知道，从史蒂文森这些美国科学家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太可能了。

他只好再一次打电话求助在德国的导师Ben了。没想到，Ben教授马上回信了。

“镜片有的，不过安装有点麻烦。”Ben教授说。

“那真是太好了。”槐序回信说。

“这样吧，我可以派我的助手安德鲁过来帮忙指导你们安装。”Ben说。

“真是太好了！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的感谢！我在中国期盼安德鲁先生的到来！”槐序把手机紧紧地捧在自己额头上。

“对了老师，您能和安德鲁一起过来吗？我想您！”槐序说。

“我也盼望见到你！你知道吗，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我对中国有着不一样的感情。”Ben导师强调着“不一样”这个词。

“为什么？”槐序好奇地问。

“我有一个秘密，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给你Offer吗？因为你是中国人。我母亲是犹太人，她四岁的时候来到了中国躲避战火，九岁后才重回欧洲生活。”Ben说。

“是吗？太神奇了！”槐序说。

“在上海的白马咖啡馆墙壁上，还有我母亲的照片！”德国导师说。

“天啦，原来是这样！您和母亲有机会一定要来中国，以后我陪你们去上海的白马咖啡馆！”槐序说。

“恐怕很难，我母亲年纪大了，我也六十多了，要办理签证和居留很困难了。”Ben说。

“您等我，我会想办法去联系出入境部门，看看是否有更加方便的绿色通道。”槐序说。

和导师联系好，他马上订了票，买了当天下午返回中国的机票。

他和夏杪道别时，夏杪很惊讶。她欲言又止，盈盈波光中蕴蓄着许多的依恋。然而，槐序轻轻推开了她温热的身子，提着箱子努力不回头，直接到达了机场。

飞机起飞了。机翼在沉重的银灰色的云层中颠簸了许久，终于奋力一跃，飞上了白云连绵的湛蓝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