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分子原子起舞时

波士顿四季分明，冬季的严寒却传奇般漫无边际。

来的那天，还没感受到彻骨的寒冷。然而在酒店里住了两天，暴风雪忽然更强劲了，体感的温度也直线骤降。早晨天气预报还是五、六度，傍晚一场大风来临，深夜里便降到零下十五度了。酒店设施也很是老旧了，空调“嗡嗡嗡”直响，房间里却仍然只有十几度。

槐序缩在酒店被窝里，徜徉在牛津、剑桥电子图书馆里。平日里没有时间了解欧美在光子科学、芯片、脑机结合、克隆猴等基础研究和未来产业发展的情况，这回都可以随心所至地浏览。然而罗衾不耐五更寒，他捂紧单薄的被褥，浑身还是瑟瑟颤抖着。

槐序的目光游离在窗外，雪花一瓣一瓣顺着玻璃窗滑落，像一首清冷悠远的冬日之歌。从剑桥图书馆的字里行间，他的思绪意识流般穿梭了。

他想起了夏杪。肖力的提醒，让他忍不住回忆起酒店周围他和夏杪的回忆。如果没有后来扑朔迷离的篇章，如果夏杪不是像谜像雾一样缥缈，也许他早就和她举案齐眉了。

记忆忽地跳跃到当年。那是许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槐序从北大去了遥远的旧金山，到了众人仰慕的那所学府里潜心攻读。

春日静好，采蘩祁祁，初到异国他乡的他每日静静地呆在实验室。他在光子的世界中，看分子和原子在一切物质中跳舞。他用光子的设备，观察人类身体里每一秒钟的变化，惊喜地看到蛋白质和物质每一秒的变化和形成。他发现了一切肆虐人类的病毒的模样，发现昆虫微观世界的形态，找到埃博拉和诺如病毒的分子结构形态。

有着光子世界分子、原子的陪伴，大学校园里的他孤独而满足。偶尔，他会回忆起自己和萧绎的初恋，念叨着那个有点急躁的女生。然而他马上摇摇头，告诫自己那不是完美的爱情，他的那朵香雪兰在远方，仍然还在未知世界里。

那一个春天，湾区附近漫山遍野的小野菊都开了，时空里弥漫着复活节前后春日的蓬勃和生机。路人手捧的一个个彩蛋和一束束银柳梢，跳荡着春日欢快的音符和旋律。听小鸟儿在枝叶间牙牙学语，槐序心头还是再次萌生了些许的孤独。仰望着校外的山巅，他独自徜徉在校园小径上。

这时，在北大读书时的铁哥们肖力打电话过来了。

“Hi,学霸，书呆子！你有空吗？周末我们一起去打个牙祭？”肖力说话总闪烁着火焰跳荡的热情。

“你小日子滋润啊！”槐序心坎上燃烧着他乡遇故知的欢快。

“我们一起去接中科院来的老兄，为他接风洗尘好吗？你知道吗，他也是个赫赫有名的学霸，当地的理科高考状元，清华的本科和硕士！”肖力说。

“牛啊！不过能上北大的你不也是学霸状元吗？国内各省市能上清华、北大的，不是状元就是榜眼啦！”槐序打趣着说。

“哪里哪里，我是学渣逆袭！高三时忽然灵光乍现，成为状元啦！”肖力这个人很是幽默热情。

“你小子就是那么低调！”槐序说。

“那说定啦，我们不见不散啊！我带着你看看象牙塔外广阔无垠的世界！”肖力说。

“好啊，我跟着你，一起闯江湖！”槐序说。

正想挂电话，肖力又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欲言又止了。

“对了，还有一个巨大的惊喜！一个很大的Surprise！”肖力说。

“什么惊喜啊？”槐序很好奇。

“我给你带一个漂亮师妹过来！那可真的是柳腰春风过、百鸟随香走的美女师妹啊！”肖力一提到美女就神秘兮兮的。

“那你留给自己啊。”槐序打趣着。

“我啊，已经美女缠身，行动不便啦！你知道我现在的女朋友，只要我看别人一眼，就会杀了我！”肖力说。

“瞧瞧你，即使家有悍妇，还是被漂亮师妹迷魂啦！”槐序戏谑说。

“是被迷魂啦！她太美了，而且美得丰富有层次，你永远看不透她，这种神奇就会把男人牢牢地攥在手心里！”肖力说。

“真的吗？难道她是做迷魂汤的？”槐序说。

“你还真说对了！确实就是做迷魂汤的！她本科学大分子药，后面才读了光子科学的硕士！她又有光又有药，还不迷人神奇吗？”肖力饶有兴趣说。

“确实不一般啊。”槐序说。

“你见了就知道。说不定，她会采来自然界百草，给你服一剂终身难忘的迷魂药！”肖力鬼魅地说。

“你小子，已经抱得美人归，看样子心情大好啊！”槐序说着，禁不住心猿意马神往起那个神秘的师妹了。

“那就说定了！周六见！”肖力在电话那头大喊着。

“周六见！”槐序也在电话里大叫着。

那个如期而至的周六的下午，槐序经历着青春岁月中难忘的心旌摇荡。后来无数次回忆时，他认定了夏杪才是他的初恋，才是他记忆中第一朵真正爱恋过的香雪兰。

那一天下午，当肖力和中科院的哥们带着笑颜如花绽、玉音婉转流的夏杪从远处走来时，他看呆了。他张开着嘴巴，完全忘了中科院那哥们和肖力的存在。

远处婀娜而来的夏杪，像凌波仙子一般清丽和飘逸。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交织着光子世界和量子世界里缠绵悱恻的能量场。量子世界说，你在这里，又在那里。他仿佛梦里见过，在量子纠缠里见过。

真是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他的女神来了！

整个聚会的下午，他的心他的眼就萦绕在夏杪的身上。中科院和肖力两个哥们在聊什么，他全然不记得了。满脑子里记着的，都是夏杪清扬婉兮的容颜。他仿佛未曾恋爱过的懵懂少年，一头晕眩在夏杪吹拂的迷雾中。

那天的聚会下午茶连着晚餐。那一晚，在山谷上一家餐厅里，夏杪波光粼粼，水莲花一般娇羞。她凤眼半弯藏琥珀，浅笑着和槐序频频举着杯，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互动着。仿佛很是心有灵犀的样子。

“你知道吗，我本科时也想研究光子和量子，还想研究天体和天文！我和无数理工人的梦想一样，要追随大海星辰仰望无垠星空！”夏杪和槐序一唱一和共鸣着，共同的理想让平凡的聊天多了许多意义和欢乐。

“后面硕士时，我还是选择了物理，关注光子科学。你知道吗，跨学科有多难，但我就是换专业了！光子科学，那是男生占绝对强势的学科，我还是一个半路出家的女生！”夏杪说话间波光迷离，巧笑倩兮。

“我第一次进到光子科学教室时，有个男生就扯着嗓子喊：喂！你是不是走错教室了啊？”借着微醺的酒意，夏杪竟然不顾肖力和中科院哥们的存在，大胆泼辣地对着鸟雀栖息的山谷喊。

喊着喊着，她摇晃着高脚杯，手指不经意触碰着槐序的手指。槐序的手抖得慌，杯子差点掉落了。他努力平衡着自己，迅速躲开了夏杪的指尖。然而，他已经完全被这个女人迷住了。

聚会结束时，鬼精灵肖力早就看出了端倪，他怂恿着槐序去送夏杪回家，他和中科院那哥们悄悄地溜了。槐序脸滚烫滚烫的，没有拒绝。

送夏杪回宿舍的一路上，山谷里静悄悄的。夜色中，春花的芳香一阵阵袭来，夏杪也一点一点靠近着槐序。槐序心潮起伏着，最终还是闪开了。

“你喜欢开飞机吗？等下周放假了，我们一起去开飞机好吗？”夏杪也如敏感的羚羊，马上朝着光亮处走去了。她的声音大了很多，划破了夜的宁静和微妙。

“开飞机？你还会开飞机？”槐序故意惊讶地大声问。

“是啊，我会开飞机，还会修飞机呢！”夏杪很是骄傲地说。

沿着蜿蜒起伏的山路，她仿佛天真无邪地说着自己的事情。她说她从小精通机械，曾把一台废弃的电视机运回家，重新接好内部的电线。她还会把玩手机的零部件，把几个废旧的手机零件拆开来一拼，就成了一个最高配置的手机。

“你的父母很会培养你啊！”槐序赞叹着。

“没有啊，我的父亲一直在世界各地，我是自学成才啦！”夏杪说。

一路上，槐序痴迷地听着夏杪讲故事，注视着谜一样女孩的一颦一笑。她像神秘未知的宇宙和星空，引人入胜，磁场的漩涡吸引着槐序一步步卷入。

第二个周末，槐序还是让肖力和中科院的哥们当了灯泡。他们花了好几千美元去驾校报名，开始学开飞机了。

教练手把手地教，笨拙的肖力和中科院哥们始终停留在原地。而夏杪却忽地一下发动了引擎，把她和槐序的飞机飞上了天空！

飞机在湾区上空盘旋，海天一线，如梦如幻。夏杪说要驾驶飞机去看看不同的世界。于是他们便开着飞机，去了一趟神秘的拉斯维加斯。飞机停下来后，他们去海边冲浪，追逐嬉闹着。等到玩累了，又去租了一辆车，在优美婉转山路上奔驰着。

春天的种子，在槐序心底破土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