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分子原子起舞时

开往市中心的大巴车停靠在面前。槐序上了车，找了个最后排的座位。

眼前是曾经多么熟悉的街区。曾经往返过无数次的小河结冰了，清晨阳光把金黄色光晕抹在河面上，很是粉雕玉砌般迷人。维多利亚风格的街区像一幅画，一张照片，街景用绵软厚实的白雪做成了边框，随意点燃天地间灵秀的神韵。沿街咖啡馆窗台和屋角雕花处点缀着白雪，让人心里有种呼之欲出的新年将至的温暖。

冰天雪地的，车上没有其他人。槐序迫不及待拿出了手机，给肖力打电话了。

“兄弟，我到了！”槐序在寒风中大声说。

“你到了？到旧金山了？”肖力说。

“我来波士顿啦！”槐序的声音和寒风一样呼啸。

“你不是说要去旧金山吗？”肖力说。

“我想了想，还是迫不及待来波士顿见你啦！”槐序说。

“天啦，不速之客啊！”肖力听起来有一些意外的语气。

“想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啊！你结婚生子儿女成群了，又是功成名就了，我怎么可以不来打秋风啦！”槐序用当年开玩笑的口吻说。

“平凡人生啦！我真的要变成一个典型的中年油腻男了！我的头发早已经都是地方包围中心了，后来干脆就剃了个光头，戴了顶帽子！我的肚子也开始大腹便便了！”肖力听上去很熟悉国内时新的俏皮话。

“你是不是妻妾成群啦？”肖力忽然很诡异地问。

“你小子还是像当年一样，喜欢俏皮话荤段子啊。”槐序说。

“男人嘛，不都喜欢这些吗？这可是我们的生命之源，是科研灵感！我们怎能浪费满腹诗书和满肚子激情呢？我的多巴胺时刻在我的身体里跳舞！”肖力越说越兴奋了。

“你啊，到底是齐白石的徒弟啦！记得你以前曾无数次说，要以齐白石为榜样，到了九十岁还娶个年轻的太太！”槐序说。

“现在有人管着了，不敢了不敢了！说说你吧！”槐序说。

“我还是一个人啊，每天就一个人独守着实验室和工地。对了，你还住在老地方，在那个光子实验室工作吧？”槐序问。

“是啊，我依然是那样啊，一个象牙塔里的研究员！你呢？是赚大钱做老板了，还是继续做研究啊？”肖力问。

“当然是做研究，仰望着宇宙中的那束光。以前我们不是说，那是人类的灵犀，是万物的启蒙，是我们的灵感！那束光能让我们发现更为广阔无垠的世界，发现未知，发现过去、现在和将来！”槐序忽然诗兴大发了。

“你还是当年的你，意气风发，诗意盎然。我说你怎么一直就沉浸在科学里不能自拔，永远就是一个有着理想主义情怀的科学家呢？”肖力很是奇怪地问。

“做一个纯粹的科学家多好，那是我毕生追求的目标啊！你当年不是也诵读过霍金说的那段话吗？我们要在这个星球上过着一种非凡的生活，利用奇思妙想和物理定律穿越宇宙。我们要抵达银河最远处，旅行到黑洞，返回到时间的原点-----”在旧日同学面前，槐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所有的诗性情怀和幽默诙谐都迸发了出来。

“你还能原文不变地背诵出来这个？佩服佩服！你这个诗意盎然的大科学家，在寒风呼啸的冰天雪地里来波士顿，有何贵干啊？”肖力也文绉绉地说。

槐序哈哈大笑，没有回答他。

“你是不是来找夏杪或其他旧情人啦？”肖力说。

“夏杪？多遥远的故事了，我都不记得这名字啦！”槐序说。

“别装了！夏杪你会不记得？那可是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女子啊！你知道吗，夏杪就在我家附近开了个咖啡馆，还顺便卖书，每天书店里高朋满座呢！”肖力说。

“不错啊！”槐序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久违的涟漪。涟漪上，仿佛浮现了夏杪的峨眉曼睩和如花娇靥。

“看来你真的不是来找旧情人，那你来干啥啊？”肖力好奇地问。

“我特意来找你求助的。”槐序很认真地说。

“求助？”肖力问。

“是啊！只能求助你啦！我的光子项目设备上需要特殊的镜片，已经找遍了国内成都、西安、北京，只好万里迢迢来找你啦！”槐序说。

“这样啊。那，那，那我好像帮不上啊。”肖力的声音忽然像窸窸窣窣的小鼠子，躲闪起来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那边什么都有。”槐序说。

“你记错了吧。”肖力忽然否认了。

“我本科是数学专业的好不好？学数学的人记忆力都是最强大的好吗？你见过我什么时候需要做笔记吗？我看一张地图只要看一眼就过目不忘，所有的场景我都记在心里啦。”槐序说。

“好吧，你牛！但这个，我还真没有！要不，你去海德堡和东京吧？我可以试着介绍朋友？你看光学显微镜什么都是徕卡、蔡司，尼康和奥林巴斯这四大天王啊，电子显微镜、冷冻电镜都可以找他们！”肖力声音很是飘忽了。

“我就想找你我的好兄弟，你总有办法的！”槐序缠着他说。

“我可能真的帮不了你，我们不谈这个好吗？”肖力的热情完全瑟缩了。

“怎么了？四年前我们在法国喜相逢，不是还谈笑风生，讨论光子领域的前沿设备和技术吗？”槐序觉得很蹊跷。

“以后有机会再详聊，我要挂电话了。”肖力说。

“怎么了？”槐序问。

“我现在就有事要出差，你别来找我。”肖力忽然间像鲶鱼一样滑，接着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见鬼了，槐序心头很迷惑。他不甘心，又把电话拨过去。然而，电话居然打不通，肖力忽然间逃匿了。

惶惑如迷雾一样笼罩在槐序的心头。槐序不知怎么了，然而他不想放弃。大巴车继续朝着肖力家驰去，到站后，按照谷歌地图的导航，一路狂奔到了肖力家。

依然是熟悉的褐色门框，门口挂着一个圣诞小铃铛，看上去还是最近装饰过的。悄悄地把耳朵贴在大门口，里面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槐序轻轻地按着门铃，没人来开。他急了，不停地按着白色门铃的按钮。

这时，一位戴着黑色绒线帽的邻居从楼下上来了。他喘着热气站在槐序的面前，很是憨厚地朝槐序笑着。

“你找这位先生吗？我十分钟前看到他了。”黑绒线帽男子说。

“是嘛？他去哪里了？”槐序问。

“他提着箱子出去了，好像有什么急事。”黑帽子说。

“他家里还有其他人住这吗？他的夫人住这吗？”槐序着急了。

“我没见到过他夫人，他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黑帽子很是礼貌地摇摇头，咧开憨厚的嘴唇。

槐序向男孩致谢了。他呆呆地坐在楼梯口，想不清是为什么。他耐心地等待着肖力，然而肖力就像等待中的戈多，在时光里始终杳无踪影了。无数次拨打他家里的电话，电话里都传出了千篇一律的留言提示音。

肖力忽然间泥牛沉海失踪了！

槐序迷惘地下了楼，不知该去哪。这时，他想起了肖力说的话，夏杪就住在附近。他想去找夏杪，然而又迅速否定了去找她的念头。当一段感情完美地走到了尽头，划出了一个椭圆的休止符，再狗尾续貂往往就是画蛇添足的败笔。

寒风中徘徊了很久，他找了家温暖的星巴克，坐了大半天。思绪意识流般流淌着，回忆着，脑海里重叠交织着和肖力一起做博士后项目的情景。那时候的他们饱含青春热情，奔波于麻省理工和斯坦福之间。秋天漫山红叶时，他们还相约横贯东西部自驾游。他们还曾一起去牛津和剑桥，在诺贝尔群星璀璨的八角实验室里喝咖啡和品红茶，看牛津城里的夕阳，在深夜的实验室里忘我地畅谈。

然而这一切，忽然都杳无踪影了。

等到夕阳浮现时，太阳将白雪皑皑的世界涂抹成一片绚丽橙红，肖力那边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槐序失魂落魄地提着包，从咖啡馆出来了。他搜寻了一下附近的酒店，找了一家网评整洁优雅、靠近波士顿公园的温德姆酒店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