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之路

“咋？还要拆山神庙啊？”

“县里来指示了。”

“管他啥指示？这山神庙就是不能拆！”

“别急，老支书不是说要听听大伙意见吗？”

“那有啥意见？只要不拆山神庙，路咋修都行。”

……

人群再次轰然骚动，特别是一些老年人更为激动。

待王发德讲话之时，王福满就挤到了郭英子身边，村民的激烈反对也越发让王福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暗中攥了攥拳头。

“二爷爷，您没事吧？”王福满突然发现郭二栓嘴唇有些发白，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右手捂着胸口，额头上冒着虚汗。

“爷爷，您怎么了？还是心口疼？”一直搀扶着郭二栓的郭英子也发现了异常。

“英，咱送爷爷去镇上医院看看吧？”

郭二栓摆了摆手，咳了一下，“去啥医院？俺的身体俺自己心里有数！”

“县里专门派了专家对咱村口的那块山地进行了勘察，说是地质疏松，不管是挖山洞，还是开山修路都比较困难，花费巨大，所以绕过山神庙修路的成本太高，最后县里研究决定，另选一个地方把山神庙迁离重建，地址由我们村来定，重建所需的费用由镇上和县里共同出资。今天召集大伙来，就是看看这山神庙迁到哪里合适？怎么迁？什么时候迁？修路是大事，也是急事，我们得尽快……”

“山神庙不能迁！”郭二栓捂着心口大声喊道。

郭二栓虽然从未担任过村干部，但他一直担任村里的“问事人”，已经三四十年了。

在苏北的农村，每个村里都会有一两个“问事人”，按照风俗，不管谁家遇到红白事，都要请个“问事人”进行铺排和料理。由于“问事人”一般都德高望重，办事公平，在村里很有威望，所以“问事人”管的事务也会随之扩展，有时会充当民事调解人。

在郭王村，“问事人”郭二栓的威望甚至比老支书王发德都要高，郭二栓的那一句大喊，让场上顿时安静下来，郭志伟也停止了讲话。

郭二栓脸色涨红，走到长条桌前，拿起郭志伟面前的话筒，“老一辈人说，咱这里是形煞之地，咱们先人就在形煞源头的地方建了山神庙，供奉山神镇守化煞，转煞为吉，这么多年，咱郭王村才从未有劫煞、灾煞和岁煞的相冲，这都是山神庙的功劳，都是山神的保佑，郭氏先祖建庙之时就有交代，山神庙动不得！动了山神庙，风水就被破了，三煞没有了镇守，咱村就会有大祸降临、灾难不断。”

“二栓叔，哪有这么邪乎？咱找风水先生重新选个风水宝地，盖好了再将山神请进去，不是一样的吗？”郭志伟站起来。

“风水宝地？哪来的风水宝地，那里是三煞汇聚之地，山神一动，三煞就出，动不得！”

两人的话都通过话筒和大喇叭传到整个会场，不少村民呼喊响应。

“动不得！”

“不能动！”

“不能迁！”

……

“二栓叔，乡亲们，不管怎么说，这路得修，必须得修！这是任务，也是镇里、县上的死命令。”郭志伟对着话筒大声道。

“发德、志伟，要动山神庙，除非我死了！就算我死了，那山神庙也不能动，那可是咱郭王村的根基，动不得啊！”郭二栓语重心长，言语恳切。

整个打麦场上人声鼎沸，几乎都是在喊着嚷着山神庙不能拆、不能动，王福满甚至还听到有人在喊“誓死保卫山神庙”。

看着这些激动的父老乡亲，其中不乏和自己同龄的年轻人，王福满有点想不通，突然又觉得有些悲凉：

为什么会这样？！

改革开放三十年了，科学技术发展到了现在，为什么还会这样？

就是因为道路不通，整个郭王村就像是与世隔绝，教育落后、信息闭塞，归根到底，还是路！

此时决心已定，王福满心里反而平静下来，蓦然发现一位老者在激愤的众人中显得格外不同。

那老者右手拄拐，戴着一顶已经有些泛黄的雷锋帽，依靠在麦秸垛上，身上黑布棉袄棉裤打着几处补丁，更显得有些脏污，眉毛胡须都已花白，消瘦的面容使得眼窝深陷，布满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睛虽未浑浊，但显得有些漠然。

王福满看向他时，他正自微微摇头，暗自叹气。

这位老者王福满认识，是村里的低保户，因他的右腿齐膝而断，村里人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姓赵，是郭王村除了郭、王两姓外，唯一的外姓人，村里的人都叫他赵瘸子。

赵瘸子无儿无女，也没什么亲人，性格温和，有时会有一些不懂事的孩子“欺负”他，他也是一笑了之，平时也不大与人交往，在村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不知为什么，王福满有一种感觉，特别是这几年参军休假回来看到赵瘸子，总觉得在他那饱经沧桑、沉默寡言的背后，隐藏着很多故事。

到打麦场后，郭志伟一直在不经意间注视着王福满。

自周一民提到王福满并透露想让他接任下一届的村支书后，郭志伟平时就对王福满格外“关切”，只是并没有按照周一民交代的那样去和他商量村里的事，去进行所谓的历练。

按照郭志伟的想法，王福满还只是一个冲动的、不成熟的年轻人，是担不起村支书这个重担的。

对于村民现在激烈的反对态度，其实郭志伟在开会前就有所预料，但王福满表现出来的淡然，却让郭志伟有些意外，他竟然没有什么表态，更没有过来要对拆迁山神庙说上两句，这应该不是其“傻大胆”的性格。

沉吟了一下，王福满转头对王发德道：“老支书，您是咱郭王村的掌舵人，现在您得给大伙说两句吧。”

郭志伟从郭二栓手中接过话筒，“大家都静一静，下面让咱们的老支书作指示！”接着将话筒放到还在沉默的王发德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