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庄梦情

赖石头也踉跄着站了起来，大声说：“罗老师，单姐姐，我跟你们一起去！”

单安然一把按住赖石头的小脑袋：“坐着！大人的事情，小屁孩别掺和！”

赖石头被一把按回了土炕上，嘴直接咧成了苦瓜样，嘀咕着：“说谁是小屁孩呢！俺湘江都过来了，还是小屁孩呢！”

罗振江瞥了赖石头一眼：“赖石头，服从命令听指挥。原地待命，保护伤员！”

赖石头听到“服从命令听指挥”，蓦地就坐着把上身竖得笔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是！”

旁边的瑶民娃娃看到赖石头的样子，也好奇地坐到赖石头的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挺起干瘦的胸膛。

“我，跟哥哥一起站岗！”

屋里的盘老汉一家见此情形，也都笑了起来，屋内的气氛这才缓和了许多。

屋外，罗振江与单安然刚走出屋门，迎面便撞见一队战士抬着担架急匆匆赶来。担架上躺着一名中年排长，脸色蜡黄，额头冒着虚汗，显然是疟疾缠身已久，身体已十分虚弱。更严重的是，他左胸近肩处有一处枪伤，鲜血浸透了草灰色的军装，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

领头的是一名络腮胡的青年战士，一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单安然，立刻扯着嗓子吼道：“那个卫生员！快过来，给我们排长做手术，把子弹取出来！”

他身后一名年轻战士眼眶通红，急得声音发颤：“排长打摆子好几天了，这会儿又中了枪，再不取子弹就撑不住了！”

单安然快步上前查看，手指轻触伤口边缘，排长痛苦地闷哼一声。她抬起头，脸色发白：“这伤口太深，靠近肺叶，我只是卫生员，包扎止血还行，动手术取子弹……我没学过，做不了啊！”

络腮胡战士一听，顿时急了：“做不了？那排长咋办？你不是穿白大褂的吗？！”见单安然摇头后退，他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把驳壳枪，枪口发抖地指向单安然：“今天你不救，排长要是没了，你就给他抵命！”

几乎同时，罗振江一个箭步挡在单安然身前，右手已拔出自己的驳壳枪，直指青年战士：“把枪放下！她说了不会，你逼她有什么用？！”

“打敌人没本事，用枪指着自己人倒是利索！”

罗振江大声呵斥道：“你们是红军，你们又不是土匪！”

周围其他战士也瞬间绷紧，空气仿佛凝固，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和担架上排长压抑的喘息。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担架上的排长忽然动了动。他吃力地抬起右手，轻轻搭在青年战士持枪的手腕上，声音细若游丝：“老……老夏……收起来……”

络腮胡战士眼泪唰地流下来：“排长！”

排长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单安然和罗振江，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同志……别怪他……他是急……”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沫。

单安然忍不住说道：“同志，你别着急！我去喊医生，我们还有一支盘尼西林，我去要过来，先给你打上一针再……”

中年排长一只手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里像泉眼一眼汩汩地流着，顺着衣服流到担架上，再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气若游丝，艰难地说道：“盘，盘尼西林，那是救命的药……”

“我这身子……本来也熬不过几天……别再为我……连累战友……”

“把药，留，留给其他同志们吧！”

他目光渐渐涣散，却用尽最后力气握紧络腮胡战士的手，一字一句道：“老夏，同志们……交给……你了……带大家……走出去……”

话音落下，手缓缓垂落，眼睛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再无气息。

“排长！”

络腮胡的青年战士扶着担架，“噗通”一声跪倒了下来。

青年战士跪倒在担架旁，一手扶着担架，一手握著排长渐渐冰凉的手，痛哭失声。

“排——长！”

另外两名抬着担架的小战士也大声哭了起来。

哭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悲戚。

……

瑶民盘老汉的土屋里，围坐在火塘边的人又多了几个。

留着络腮胡子的青年战士，垂头丧气地坐在火塘旁边。

在他身边，是另外两个抬着担架的小战士。

那两个小战士看起来也就十七岁左右，此时他们泪痕未干，不时地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着眼角的泪水。

在火塘的旁边是那一具染血的担架，中年排长的身上已盖上了白布。

担架白布边，是排长垂下的右手，指缝间的泥土，混杂着干涸发紫的血迹。

单安然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青年战士身边，递了一块烤得酥脆的米糕过去。

中年战士看了单安然一眼，没有说话。

罗振江看向中年战士，轻声说：“同志，人是铁，饭是钢，军队要打胜仗，不吃饭不行。吃一点东西吧！”

“不吃饭，怎么有力气赶路？”

“排长也不会想你们这样的。”

青年战士微微一愣，接过单安然手里的米糕，用力塞进了嘴里。

看到他开始吃东西，赖石头也从包里翻出炒米跟炒面分给了另外两个小战士。

两个小战士有些拘谨地接了过来。

他们可能是真的饿极了，饿坏了，从一开始机械地塞进嘴里，到吃得越来越快，甚至狼吞虎咽了起来。

在他们吃东西的时候，罗振江在一旁问道：“同志，你们也是从老山界下来的吗？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络腮胡子没说话，旁边的小战士嘴里塞满了吃的，嘟哝道。

“我们是红五军团，红13师三连的……”

听到“红五军团“”红13师”的名字，罗振江跟赖石头不由自主地互相看了一眼。

红13师，那不就是代替红34师承担殿后的队伍吗？

老山界上，他们听到的枪炮声，应该就是红13师跟追击红军的部队在交火。

罗振江不由地开口问道：“那你们身上的伤是……”

话音刚落，另外一个小战士忽然“哇”地一声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们在千家寺被千刀杀的白匪伏击了！”

“同志，同志们都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