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红遍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从老山界下来的路，罗振江跟赖石头反而觉得比上山要容易很多。山风裹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脚下碎石簌簌滑落，两人脚步轻快，仿佛踩着云朵下山。

罗振江一边走，一边用炭条在膝盖上摊开的旧报纸背面画着简易地形图，单安然照顾着伤员，正好从两人身边路过，她好奇第停下了脚步。

“罗老师，你在画什么呢？”

罗振江抬起头，看向满脸尘土，但依旧精神饱满，充满好奇的单安然，笑了笑向她展示手里的地图。

“在画地图！好不容易翻过这座老山界，不得留点东西。万一后面的部队还用得到呢？”

单安然听到这里，微微一愣。

赖石头在一旁开口：“罗老师，咱们是跟着伤病员一起爬的老山界，后面恐怕不会有什么部队了……”

话刚说完，赖石头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这显然是赖石头童言无忌了，默认殿后的同志们都已经凶多吉少了。

罗振江的神色也有些黯然，他收起炭笔，说道：“以后我们打回来的时候，总是用得到的！”

单安然面色疲惫，却眨着灵动的双眸，看向罗振江：“罗老师，我们真的还能回来吗？”

罗振江看着身边不断走过的疲惫却坚定的战士，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打着绷带，有的断了腿，依旧一手拄着拐棍，一手被战友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从老山界上走了下来。

罗振江的目光沉静而炽热，坚定说道：“一定可以的！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

……

虽然远比上山还要危险，但毕竟有了上山的经验，又有了翻过老山界的胜利，给了包括他们在内的红军战士们极大的信心。

上山三十里，再加上峭壁二十里，爬了有一天一夜，下山也有足足十五里。

路上的有好几处的景致都非常好，好多的小山都像是宝塔一样匍匐在红军战士们的脚下，有银子似得泉水顺着山体流淌下来，水清得彻底。

罗振江跟着伤病员的队伍走得慢，到夜晚的时候，才从老山界上下来。

山月升得高了，清辉洒在蜿蜒的山路上，映出他们与伤病员们拉长而坚定的剪影。

很快，前面的部队传来消息，要求医护人员与伤病员们原地休整，明日清晨再继续前进。

罗振江听到身边的伤病员们纷纷欢呼了起来。

部队就在一处靠近溪水的密林里扎了营。

这里散落着几户人家，都是低矮的木板房，屋顶覆着茅草。

四周是黑黢黢的山影，只有几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虽然夜晚风寒，但大部分人员都裹着单衣在树林里打铺盖，只有伤病员被安排协商住到老乡的房子里。

罗振江、赖石头和另外几个轻伤员被分配到了一户瑶民家中，说是房子，其实就是茅草屋顶，夯土墙四面漏风，中间挖了一个火塘可以烤火取暖，只能说比平地露营好那么一点点。

这户人家住在山坳最里头，只有一对老夫妻和一个半大的孩子。男主人姓盘，话不多，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服，裹着头巾。女主人则一直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这些深夜到访的“兵”。

盘老汉起初有些拘谨，甚至带着点惧怕。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兵”，只听山外传来过关于“兵”的各种可怕传闻。但当看到这些穿着破烂灰布军装的人，虽然带着伤、满脸疲惫，却规规矩矩地站在屋檐下，没有一个人闯进里屋，为首的单安然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还用尽量清晰的官话客气地询问能否借宿一晚、愿意付钱时，老汉脸上的皱纹稍微舒展了一些。

他嘟哝了几句土话，女主人犹豫着点了点头，指了指堂屋角落堆着干草的地方。

大家谢过了主人，就在干草堆上安顿下来。罗振江注意到，他们家的米缸似乎见了底。赖石头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夜深了，山里的寒气透过木板缝隙钻进来。罗振江靠在墙上，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他看到盘老汉一家蜷在里屋的门板床上，盖着薄薄的破被，那个孩子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外面这些陌生人。火塘里的余烬明明灭灭。

忽然，一阵轻微的响动。罗振江警觉地看去，只见单安然轻手轻脚地走到他们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粮食口袋旁，看了看里面所剩无几的炒米和红薯干。她抿了抿嘴，又看向里屋的方向。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罗振江心头一震的事——她拿出自己的那份口粮，又示意旁边一个卫生员，两人各自倒出了一小捧炒米，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

单安然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板。盘老汉坐起身，疑惑地看着她。单安然不会说瑶话，只是微笑着，把那个小布包递了过去，又指了指火塘边空了的锅，做了一个“吃”的手势。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亮，带着一种纯粹的善意。

盘老汉愣住了，他的手有些颤抖，没有立刻去接。他的老伴也坐了起来，看看布包，又看看单安然和她身后那些安静休息的红军战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在他们的认知里，“兵”来了，抢粮食、抓壮丁才是常事。哪有不但不抢，还把自己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分给陌生山民的？

单安然将手里的布包朝盘老汉手里推了推：“老乡，安心拿着吧！我们是红军，是来帮穷苦人的。”

最终，盘老汉接过了布包，喉头动了动，用生硬的官话说了句：“谢谢……你们。谢谢红军！”

他的老伴则双手合十，朝着单安然和战士们微微鞠躬，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土话，眼里充满了惊奇和感激。

盘老汉把红薯干架在火塘里烤熟了，跟大家一起分食了，每人虽然只分到了一小块红薯干，但热腾腾的红薯干香气氤氲，依旧让整间屋子都暖和了起来。

就在众人围坐在火塘边，小口啃着红薯干的时候，原本寂静的屋外忽然传来了混乱的人声。

脚步声，马蹄声，混杂着大声的说话，瞬间让盘老汉一家的心都揪了起来。

单安然已是先站了起来，按住惊慌失措的瑶族娃娃，轻声安慰道：“别怕，我们是红军。”

“我们是来帮穷苦人的！”

单安然说着就站起来要朝屋外走去，罗振江也扶着土墙踉跄着站了起来。

“安然！”

“我跟你一起去！”

单安然看了罗振江一眼，轻声说：“罗老师，你伤还没好，属于伤病员还是我去吧！”

罗振江从腰间解下驳壳枪，放在手里掂量着：“没事，我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