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匹夫长鸣
青衫度陌 著
军事小说
类型- 2025.07.29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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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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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家喜
林长鸣还坐在门槛上看着,牛倌的房门已经关了。
这里的星空很美,甚至叫人有一种错觉,覃思镇上空的星星比北平城的星星要更大,更亮,却稀疏了不少。
林家老爷子少年时是家族自费前往日本留学的留学生,虽然后来在日本的学业尚未完成之时,便转而回国接手家族生意经商至今,但终究是见到过外面的世界是何种模样,开眼看世界,见识大广,目光独到,甚至从林长鸣幼时开始,便在林长鸣房间的墙壁上镌刻下:‘扶弱己孱众,立民族之志;醒庸夫愚才,扬家国之威’,这二十个字。
严诫林长鸣要以这二十个字作为人生大志。
林老爷子壮年时报效家国的豪情壮志终究逃不过战乱荒年历史洪流的堙没,只得寄希望于独子林长鸣的身上。
燕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秉承家父毕生之愿,一心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可如今,却为了躲还没有打进北平城的日本人,而逃离了甘洒热血的战场,在异地他乡寻了一份安宁。
林老爷子可能已经忘记了当年的矢志豪情,可是林长鸣还没有忘。
这种生活不是一个有志青年该要的。
至少不是他林长鸣想要的。
牛倌在屋子里洗澡的声音很大,林长鸣想,那应该是一个赤裸大汉,在浴缸里摇摆,水花飞溅的场景,可那不是在玩儿,是在宣泄他不愿在别人面前显露出的愤怒,尽管牛倌还在唱着那首酸曲儿,表达对未知的某个妇女的无限热爱,可唱酸曲儿的地方不对,听的人也不对,没有家了,家破人亡,牛倌唱的是愤怒。
林长鸣笑不出来了,他不是真的要损牛倌,也不是故意要扎牛倌的心,可他就是要扎牛倌的心,扎疼他,因为牛倌曾经是一个军人。
连他林长鸣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在想着救国,抗日,都在昏庸的人流海潮中逆行而上,而牛倌那样一个身强力壮的军人却在想着逃避,想着如何能安生地混过这辈子,这样的牛倌不仅是被打败了身体,更是被打败了意志。
要成为这样的牛倌,林长鸣不答应。
大国积弱,败仗连连,华夏军人以血肉之躯可以在满是敌人飞机大炮的战场上战死,但绝不能在意志上向敌人的淫威屈服。
林长鸣想扎疼牛倌的心,想让他找回军人的铁血,可现在看来,离这一步好像还有很远。
晚饭吃的什么来着?林长鸣脑海里突然有了这样一个问号。
昂头数着天上的星星,哎,这几颗星星凑在一块儿就是一盘儿菜,那几颗星星凑在一块儿又是一盘儿菜,“哎呦喂,挺香哎”,百无聊赖,举目无亲之下,林长鸣为自己的自娱自乐笑出了声。
有一盘儿豆腐鱼,有一个油焖鸡,一个蜜汁羊排,一个土豆泥儿,一个青菜汤,一个黄酒焖肉,还有一个小猪肘子哎,不乏奢华,不乏安逸,可就是找不着头儿,它们都是哪儿来的。
这豆腐和鱼它搭吗?这黄酒和肉它搭吗?别人看着好,吃着香,可林长鸣吃不惯,并非不好吃,就是品不出香来,还有点儿心长点儿肺,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施展不开宏图大志的人,都该吃不下吧。
然而牛倌把剩菜汤都喝了……
就像这强行捏在一起的婚事,这陈家二小姐和林家大少爷,它搭吗?就像那盘菜,咽是咽下去了,可能品出香来吗?
眼巴巴地望着天上亮得最猖狂的北极星,问它一句:“你说搭吗?”
“搭……”陈家当家人陈烨突然穿着一身软绸睡衣,背着手悠然地进到了院子中。
林长鸣吓了一跳,琢磨着该不会是被陈烨听到了他的胡言乱语吧,陈烨又在那一个‘搭’字后面加了两个字:“搭什么?”
林长鸣的小心脏都快被吓出来了,急中生智,解释道:“搭,搭,搭什么,搭车嘛,来这边儿搭的陆家大少爷的军车……”
“谁?你说谁?”陈烨突然变了一副嘴脸。
“陆家少爷啊。”
陈烨的怒不可遏转而成为几个深沉的点头,避开不谈,进到屋中,与林长鸣唠起家常:“长鸣啊,初到山西,是不是有诸多的不习惯啊?”
“还好,还好。”
“我与你父亲是旧交,我们陈家在北平的粮栈也多靠你们林家打理照顾,想必咱们两家是什么样的关系,就不用我和你多说了吧。”
林长鸣嘿哈地点头。
“你父亲托管家带给我一封信,信中说等他安排好北平的家业,祖祠,就会来山西和你团聚,还嘱咐我在这一带给他物色几个铺面,挑个好的宅子,也好日后把生意做到这边来。”
“那就有劳陈叔叔了。”
陈烨开始说到话题上:“长鸣,按理说你刚到这里,本该让你适应一下环境,可是现在,你也看得出来,局势紧张啊,国字头和共字头打得正劲,日本人又在步步紧逼,今天是这个样儿,明天是什么样儿谁也说不准,你父亲的意思呢,是让你早些成婚,也好在山西这一片还算安宁的地方站稳脚跟,当然了,这也是我的意思,要不然,你一个外地人,名不正言不顺,想在山西站住脚,可没几个人会答应,不过,成了我陈家的女婿可就不一样了,别的不敢说,覃思镇里,更或是太原城里,凡是有头有脸的都该给我陈家一个面子,有了这层关系在,林家要在山西站住脚不是问题。”
“那个,家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过来啊?”林长鸣问。
陈烨皱皱眉头:“没说,毕竟你们林家的家业在北平也算不小,想一下子处理了,也没那么容易,不过你放心,我和你父亲认识这么多年了,他可是留过洋的人啊,生意上的手腕儿多得是,甭担心,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林长鸣只得跟着嗯了两声。
“我找相士看了,你和子琳的生辰八字合得很,而且啊,这好事是赶早不赶晚,五天后,就是一个好日子,最适合婚嫁啊,干脆,也甭犹豫了,你们两个就在五天后成婚,我也好派人去北平给你爹娘报喜,今天晚上过来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这件事,你觉得怎么样?”
商量?陈烨的口吻分明只是过来通知林长鸣关于他的这一个决定,哪里还有商量的余地。
迫在眉睫了,林长鸣更加紧张,晚饭时候在饭桌上都没有见到陈家二小姐的身影,万一,万一是个丑姑娘怎么办?
林长鸣赶紧停下胡思乱想:“陈叔叔,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觉得吧,我刚到这里就结婚,是不是太唐突了,而且结婚这么大的事,总要有父母在场吧,要不,要不就等等,等我父母都来了再结婚也不迟啊。”
陈烨挥手止住:“哎,你父亲在信里说的明明白白,不用等他,你到了就安排婚事,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是赶紧成家重要,而且这婚事是早几年就定下来的,你也知道,早点把婚结了,对两家人都好,我和你父亲也算是安心。”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件事就听我的吧,结婚前,你和小女最好还是先别见面,这是覃思镇的风俗,你准备准备,看有什么需要置办的,明天告诉管家一声就行。”
陈烨慢悠悠地背着手走出门来,一家之主的威严气势容不得林长鸣再有反驳的勇气,走出门口,又小声点地叮嘱了林长鸣一句:“你是满肚子的学问,用不上可惜了,等结过了婚,你就准备准备接手陈家的生意,你们林家也是生意人,你总对生意不闻不问也不是个事儿。”
“咱二人手拉手儿葡梅架来进那哎哎呀,进了这葡梅架下,好似入了洞房哎嗨呀……”
陈烨前脚走出院子,牛倌后脚就打开窗子,亮着膀子,趴在窗沿上唱着酸曲儿,看着林长鸣的好戏。
“商量结婚的吧,说了没,几抬大轿抬你进门儿啊,是不是还得给你蒙个红盖头,然后叫人牵着过个火盆儿啥的?”
两个人这样损来损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光景了,林长鸣偷偷的从门口的花盆里抓了一把混了鸡粪的泥土背在身后,走到牛倌的窗户外,与牛倌马脸看驴脸的看着:“你说,要是在结婚之前我跑了,这北平林家来的人呢,除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少爷,就是你这个没正经的长工,陈老爷子又是一个点火就着,睚眦必报的性子,你说找不到我,他会把气撒在谁身上?”
牛倌满脸不信:“你可别逗了你,白乎啥呀,是你愣还是我傻啊,覃思镇就南北两个出城的关卡,人家陈大少爷可是这里守备团的营长,现在查老共查的严,出城都得验身份,你还跑,你前脚跑出了陈家,后脚那些兵油子就得满城搜你,抓着你还得削你一顿,我要是你啊,我就不跑,结婚,多好啊,你想想,结婚了,天天晚上有媳妇细皮嫩肉的给你暖被窝儿,你甭闲着还能那啥,都给你伺候地就差上天了……”
林长鸣听不下去了,对于牛倌这样一个大字不识三个的粗人,肯定接下来要说的是那些淫秽不堪入耳的调调,林长鸣要脸,可不想这时候真的面红耳赤了,抱住牛倌的脖子就把手里的粪土拍在牛倌还没擦干的背上。
恶作剧之后的林长鸣不慌不忙地撇嘴笑着,嘴里哼哼唧唧了几句京剧调调走回了房里。
只听得牛倌还在窗户口骂骂咧咧:“这啥玩意儿,臭了吧唧的,哎,哎呀,你个瘪犊子玩意儿,我刚洗的,都抹了香皂的,白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