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兵为王

南方的十二月乡村笼在湿漉漉的薄雾里，青瓦上凝着夜霜，晨光中渐融成水珠。褪去稻穗的田畴裸露出赭褐色泥浪，田埂边倔强的芥菜叶蜷着霜边。竹林簌簌抖落枯黄竹衣，乌桕树赤条条的枝桠挑着几颗白籽。水塘浮着残荷铁锈色的梗，麻鸭拨动红蹼划开镜面。

龙福村，一条数十米宽的河流从大山脚下涌泉而出，环绕过田间地头，穿过村庄流向远方，河流一年四季长流。午间，河边一座老屋檐下悬着油亮的腊肠，柴火灶腾起的青烟揉进腌腊肉的香味，石阶缝隙里钻出零星的鹅黄草芽。

一个身着退伍军装的八尺青年手捧着饭碗，就坐在老屋子的门槛边上刨食着碗中的腊肉芥菜盖饭，海口碗能装下两斤饭菜，青年吃的很快，油脂满嘴，腊肉的香味配合着喷香的米饭，让人闻之食指大动，不稍片刻，一大碗饭菜就被消灭干净。

青年叫叶阳，老屋子是老旧的青瓦房，老叶家传了四代人的老房子，坐落在河边，四周风景宜人，水美田丰，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摇摇欲坠，勉强紧挨着危房的行列。腊肉是从远方堂哥家借来的，米饭的米是阿伯送来的一袋今年晚稻新米，老屋子家徒四壁，叶阳今年退伍，才回到老家不到三天，村子里交通不便，也没什么置办家务，还好邻里亲友很热情，见他五年不归家，都凑了不少食物给他临时凑合。

叶阳也不客气，家乡亲人朴素，倘若拒绝反而不好，他也没打算常驻，他自幼父母双亲不在，独自一人习惯了，也正因此，读书初中毕业后，为不让姑姑为难破费供他读书，依然选择了从军，这一去就是五年，这五年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吃过午饭，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门外走了几个青年，是村里的同龄人，王平、岳剑、康龙他们，几人大大咧咧自来熟的进屋，东瞅瞅西瞅瞅，都是同龄人，叶阳没有从军前，大家都是一起上学玩闹，可以说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虽然五年不见，但是儿时积累的感情不减当年。

“阿阳，在干嘛？下午去钓鱼啊……”

几人来找叶阳一起去村外头的红水河钓鱼，那是一条横穿大岩县的百里大河，一直流向东广珠江，大河宽有数里，常有大鱼和稀有水货，远近的人们都很热衷于去大河中钓鱼，做鱼生野味，龙福村的大小伙们也不例外。

叶阳一笑，想了想摇头道：“我就不去了，我这收拾一下，明天要去县里面办事。”

“这是准备去找工作了吗？”

“这么急啊？才回来没多久，不多休息几天”

“都快过年了，还出去干啥，干脆直接过完年了，跟哥们几个一起下东广打工呗~”

几人闻听他要去县里面，顿时七嘴八舌的说开来。叶阳摇头苦笑，这帮兄弟都是大字不识一个，基本上初中就辍学去打工，这不今年经济不景气，在东广打工不下去了，提前回来一个多月准备着过年的，这也是大山村里面大部分人的归宿，同龄人十个人，有时候个把人上大学，有时候全军覆没全打工仔，都是常有的事儿。

“我姑姑叫我去她家住，顺便去人才培训中心，学习一门手艺，以后好谋生~”

叶阳哭笑不得的听他们描绘的打工生活，干脆直接把目的直接说了。叶阳的姑姑叶玉妍，是县里面的老师，姑父本是县政府里面的工作人员，前两年叶阳还在部队里面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们有一个女儿，叫黄静，也就是叶阳的表妹。

姑父两公婆辛劳大半辈子，在县里面有一栋四层楼的房子，姑父还差几年就退休，却不想还没有能享福就突发疾病去世，徒留下姑姑母女两，偌大的房子住的空落，叶玉妍就想着叫叶阳一起过去住，顺便找找工作。

“好吧！那你忙吧，等我们晚上钓大鱼回来，一起喝酒啊……”

几人招呼一声就出门而去，叶阳点头应下，继续收拾东西。他花了两个时辰才将老屋子从里到外都收拾了一遍，然后睡了一个小时的午觉……傍晚时分，村庄中炊烟袅袅，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烟火混着田埂的气息，闻着让人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几个伙伴骑着125式摩托车，康龙扭着六亲不认的油门从村口的泥土沙路回来，坐在后座的王平手上提溜着两尾大鱼。

“阿阳……一会儿记得过来阿龙家喝酒啊……别忘了……”

隔着大老远，摩托车掀起一路泥土尘烟，忽溜的朝着村里去，叶阳的老屋子在村头，从村头回望，能将整个村庄尽收眼底。

“好嘞……，鱼生蘸料给我多放点辣椒。要灯笼辣椒……”叶阳跑出屋子，大声吆喝道。

太阳完全落山了，村里头稀稀拉拉几家亮起了灯火，百户不到的人家，大多数年轻人都出去打工，留下来的老人家稀电，家里头不肯灯光大亮。叶阳在隔壁村头唯一的小卖部要了一箱啤酒，单手搂着朝康龙家去。

康龙家在村的正中心，他们家人丁兴旺，父母健在，大哥康龙，老二康虎还在县里读书高中，还有个小女儿，也和康虎一样在县里的一所中学念书，叶阳还记得当年康龙辍学的原因就是把读书的机会让给弟弟妹妹，他义无反顾的下东广打工赚钱，替父母亲减轻压力。

一栋两层楼的小平房，用的是廉价的自制土砖和土瓦，这已经是村里面普通的水准。

“康叔，婶婶好……”

“唉，阿阳啊来了啊！”

一进门叶阳笑着和康龙的父母打招呼，康龙父亲康有为和母亲王淑珍也笑着和叶阳打招呼。一张掉了漆的圆木桌上，几个小伙伴早已经就位，傍晚时他们钓回的两尾大河鲤早已经搬上餐桌，参与了自己的使命。

“阿阳来了……快来坐这，把酒倒上”

“阿阳，就等你了……”

“你有口福了，我们这大半个月都没出过这么大的货色，十斤的大河鲤，鱼生、酸菜鱼头汤……一鱼十吃”

“就你还一鱼十吃，土老帽吧你，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

众多小伙伴七嘴八舌把叶阳安排入座，老规矩上桌三杯，随后一众青年胡吃海喝、谈“癫”论地起来，叶阳很自然的其乐融融，这是回来的这几天第一次和大家喝酒，桌上众人天南海北的吹嘘，说着自己在外面打工的见闻，偶尔还插科打滚，几人中就数王平最能吹，说东广哪家电子厂妹子多，都是年轻漂亮的妹子，哪里又有红灯区一条街都是上等的女郎，谈起在东广的经历，恨不多说的上有天堂下有东广一般，问到叶阳在从军的经历，叶阳也挑了一些能说的说出来给大家听。到得众人酒过三巡，一箱啤酒下肚，小伙伴们划拳猜码，玩儿的不亦乐乎起来，最后这一晚上，五个人，硬是给喝了五箱子啤酒和三斤土茅台才收场，叶阳就着天上微弱的月光回到家，在河边抓了凉水洗了一把脸后清醒了不少，这一晚上他可没少喝，饶是他过人的身体素质也稍微有了点醉意。

夜深人静，河边乌漆嘛黑，难得的天上还有点月光落下，老房子在黑暗中无声矗立，就着月光隐隐能看见像是黑暗中的一座庙，慕然间给人一种森然的感觉，有点像那……鬼屋，若是一般人还指不定不太敢居住。叶阳摇头一笑，朝着自家屋子走去，该收拾的白天都已经收拾，于是草草的躺下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