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主沉浮.3
王鼎三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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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1.16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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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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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歌未竟·东方白
星期一,王步凡上班后坐在办公室看报纸,见《天野日报》上登出了舒家姐妹捐资助教的事情,才使他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为这件事他连续两天晚上失眠,生怕舒爽爱财不按他的话去做。这时赵谦理和向阳相伴着进来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看样子就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王步凡心里很高兴,让他们坐下后问道:“向阳,石三金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向阳把眉头一皱说:“二舅,那个梅慧中也不知与文史达是啥关系,总替文史达说话,案子已经结了,确定是由于文史达逼迫石三金才造成私营企业破产的,但在理赔问题上梅慧中坚持说是上一任拉下的屎,我们不应该去擦,要擦就让文史达回来擦,这可能吗?文史达因涉嫌贪污罪和伤害罪,已经被‘双规’了,说不定要判刑的,让文史达回来解决理赔问题不是糊弄人吗?县里边的经济确实很困难,文史达当县长时好大喜功,建了三个‘形象工程’,一个是李老君像。说是李老君在南山县炼过丹,建了个炼丹炉,又塑了个弯腰看火的李老君像,花了不少钱。另一个是猪八戒洞。南山县有个高老庄,离庄不远有个山洞,文史达认定那就是猪八戒当年的藏身洞,在洞口还塑了猪八戒背媳妇的像。一个是竹林园。文史达说竹林七贤那个竹林指的就是南山县的竹林,现在把竹林扩大了一倍,还塑了七贤像。这些形象工程把县里边的钱都花空了,光欠外债就达一亿五千万元。”
王步凡一听就骂道:“这个文史达真是他妈的混蛋,你一个贫困县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去看,梅慧中的电话是多少?”
等向阳对王步凡说了梅慧中的号码后,王步凡拨通了梅慧中的电话:“慧中吗?我是王步凡,关于南山县石三金同志的问题,和对农民理赔的问题你们一定要上升到人民群众利益高于一切的角度去认识,这个问题你如果解决不好,你可能就是第二个文史达了。什么?没钱,没钱你自己想办法,想不出办法就辞职。我手中没钱,但书记、县长的人选多的是,不行我就选那些能弄来钱,能给群众办事的人去当书记和县长,总不能再让南山的老百姓来市委上访吧。”王步凡说罢不等梅慧中回话就把电话挂了。
向阳笑着说:“还是二舅有办法,你这么一说,保证在一星期内梅慧中就会把问题解决掉。二舅,你要没什么事我让谦理陪我去市扶贫办一趟。”
王步凡笑道:“怎么,你这个常务副县长要打着我的旗号去乞讨?去吧,真能讨出来也是你的造化,我可知道扶贫办现在没钱,也许你运气好,上边正好拨下来扶贫款了,你就可以要一点,但绝不允许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可从来没有说过扶贫款对你们南山县要优先解决,请向副县长说话时注意策略。”
向阳扮了个鬼脸和赵谦理笑着出去了。王步凡刚拿出剃须刀准备刮胡子,东方云敲门进来,说乔书记让他去开会。王步凡只好放下剃须刀随东方云来到乔织虹的办公室里。乔织虹的办公室里新添了一个大鱼缸,里边有好几种鱼儿在嬉戏,王步凡连一种鱼也叫不出名字。乔织虹在一边观赏,一边喂鱼,显得十分悠闲。王步凡上前讨教鱼儿的名称,乔织虹一一作了说明,还说有一种鱼是专门清理垃圾的,能把鱼缸里的垃圾都清除掉。
等乔织虹把鱼看够了才坐下来说正事,她递给王步凡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边抽边说:“市里班子的调整省方案已经定了,墨海也暂时不动。你要做做他的思想工作,不要让他产生什么想法,这是工作需要。县里的班子你有什么成熟的意见没有?”
王步凡笑道:“我还不是听你大老板的话,为你摇旗呐喊的,县里的班子我没有考虑过,你定吧。”
“上几次调整幅度太大,有人就有议论,这次我看咱们换一种方法吧,那个啥,县委书记离任的县长接替书记,让副书记或常务副县长接任县长,这样一来也许就没有人说什么了。”
“有道理,有道理,还是乔书记高瞻远瞩啊。”王步凡比较关注天南县的班子问题,就说:“天南的县长当县委书记我没有意见,王含才当县长不合适,提拔也太快了。”
“为什么?就因为是你的侄子?我看可以,你可不要那个啥……”
“岂敢,岂敢,乔书记是比较英明的。”
“哈哈,王书记过奖了,那个啥,你是太阳我是月亮啊,没有你我就发不出光了。”
“月亮为阴,大多是比喻弱女子的,乔书记是个女强人,自比月亮也太浪漫了吧。”王步凡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却有点儿不自在,乔织虹刚才的话也可以把他理解成一种巧妙的警告,上级夸奖下级大多是有原因的,现在乔织虹把王步凡比做太阳就耐人寻味了。王步凡进一步解释道:“现在可是阴盛阳衰的时代,你看看体育界就知道了,哪次奥运会不是女子拿的金牌比男子多。”
乔织虹听后笑得前仰后合,似乎王步凡的话特别称她的心意。笑过之后乔织虹叹道:“你说天野的事情怎么会这么难办,我提议弄个百叟宴,是出于好心吧,结果弄得不欢而散,让我出了丑。得道山开发是你最先提出来的,后来得到省委副书记呼延雷的支持,现在竟然有人说我修缮得道观是搞封建迷信活动。天野汽车厂的改制本来很好,现在职工情绪稳定了,铝材加工厂开始筹建了,又有人说我破坏一个旧厂子未必能建起一个新厂子。天野影视城炸坏了,总得再建吧,可有人说,应该把天野影视城的爆炸现场保护起来,建个纪念馆,让后人永远不要忘记血的教训。那个啥,我现在都不知道做人是怎么做,当官怎样当了!当这个市委书记真累,那个啥……”
“人长千只手,难捂万人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认为你大老板在重大决策上没有什么失误,只怪天野太复杂了。”
乔织虹点点头:“整个天野只有你王书记是我的知音了,明天省委就来宣布天野的班子,该不会再出什么意外了吧,我可是听到有人说死了一个属狼的,又选了个属虎的,大概是针对侯寿山和文史远而言,我现在真怕上访告状的事。”
“不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你放心吧!”
“该不会再演一出拦住不让什么青天大老爷离任的戏吧?”乔织虹笑着说。
“都啥年代了,老百姓已经知法懂法了,有成绩的干部高升是情理中的事,可不是谁拦就能拦住的,再说继任者也都不错嘛,离了谁地球不是照样转。”
“啊,对了,文史达出问题了,让县长尤扬当北远县的县委书记,那个啥让谁去当县长呢,这个人选我还没有考虑好,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王步凡这时想起北远县“小康战略”工作队那个石惊天,就说:“乔书记,北远县‘小康战略’工作队有个叫石惊天的人,非常勤政,我记得我请示过你给他弄个县长助理,他是市经贸委的办公室主任,是军转干部,在部队就是团级,我看此人当县长可以。”
“那就让石惊天当县长。说实话,军转干部到地方上总是不能很好地安排相应的职务,其实军转干部中的许多人还真是干事创业的好手呢,军人嘛,一身正气,从来不搞歪门邪道,我还真有些喜欢军人作风呢,这个事就定下来吧。哎,魏酬情告牛荃贪污受贿那个事你知道吧,我听说魏酬情现在一心要嫁给文史远,牛荃死活不离婚,她会不会是诬告牛荃啊!”
“是不是诬告我们总得查了之后才能下结论,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又不是匿名举报,这个事必须尽快查,一旦是真的怎么办?我看应该把市委副书记林涛繁、纪委书记时运成和反贪局长白无尘叫来,咱们开个会,商量一下。”
乔织虹想了想说:“好吧,我让墨海通知一下。”
“还是我通知吧。”王步凡说罢起身用乔织虹办公桌上的电话分别通知了林涛繁、时运成和白无尘。
过了十分钟,林涛繁和时运成到了,又过了十分钟反贪局长白无尘也到了。大家坐下后,乔织虹从抽屉里取出魏酬情的那份举报材料说:“魏酬情大义灭亲举报丈夫牛荃贪污受贿的事,不知大家收到这个材料没有?”大家都点了头。
乔织虹又说:“据说魏酬情现在正和牛荃闹离婚,但是举报不能和离婚混为一谈,离婚是个人生活问题,举报就牵涉到反腐败的问题,这份材料我看过了,情况说得很清楚。我想魏酬情曾经是个处级干部,应该知道诬告是什么性质,什么结果。因此那个啥,我们就不能不对这封举报信引起重视了。我的意见是时书记与白局长带人去搜查牛荃家,林书记带领向天歌到牛荃的老家去找他的儿女,一定要把赃款追回。如果情况属实,就把牛荃交司法机关量刑处理。大家还有什么意见都谈谈吧。”
林涛繁和时运成都表示没有什么意见。
乔织虹看了一下墙上的豪华石英钟,正好十一点,她说:“林书记,带领向天歌现在就出发,时运成同志这一组最好到十二点之后到牛荃家里去,因为现在还弄不清真假,不要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不好收场。”
众人领了命令都离开了,王步凡也准备离开,乔织虹又叫住王步凡说:“王书记你留一步,我还有话跟你说。”
王步凡只好又坐下,这时乔织虹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封举报信说:“王书记,你看看,这是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你和副市长时运成,丧事大操大办,收受贿赂,我今天看了《天野日报》才知道他们完全是造谣诬蔑。你们做得很好啊,如果那笔款不捐给希望小学,可能就要祸及你和时运成了。”
王步凡脸色铁青,没有去接那封举报信,说:“当事人不应该看举报信,这是组织原则,我还是不看吧,有必要的话组织上可以派人去查。”
乔织虹无端地大笑起来:“如果要是准备去查我还会跟你说?今天的报纸已经为你们作了证,这个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乔织虹把举报信撕碎后扔进了纸娄里。这时乔织虹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她一接是省纪委李宜民书记打来的,急忙说:“啊,是李书记呀,有什么重要指示吗?小女子洗耳恭听。”接下来只听乔织虹哼哼个不停,那边在说着什么,王步凡只知道是省纪委书记李宜民的电话,但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乔织虹哼了一阵子说:“李书记,情况是这样的,王步凡同志和时运成同志的岳父死后,有很多干部私自去送礼,可是又没有留名字,这笔钱就没法退还,当事人只好把钱捐给天南县孔庙镇舒堂村了,现在该村的希望小学正在施工,如果李书记不信可以让省纪委派调查组下来调查,王步凡和时运成两位同志一向清廉,别人我不敢打保票,对于王步凡同志我是了解的,他永远也不会犯贪污腐败的错误。他到北京搞了一次个人书法展,把所得的一百万元全部都捐给天野市受灾群众了,这样的同志也有人告他?告状的人真是太没有良心了,我看他们这是诬告,是别有用心,是唯恐天下不乱!”
那边又说了些什么,乔织虹又说:“对,对,人家这也不算诬告,舒家确实收了钱,不过最终他们处理那笔钱的方法很妥当。对,对,王步凡和时运成两位同志应该引以为戒,我会把您的指示转告给他们的,再见,再见。”放下电话,乔织虹就望着王步凡笑道:“王书记,是你的聪明智慧救了你啊,不然省纪委李宜民书记就要派人来查你了,有人把你和时运成告到省纪委了,那个啥。”
王步凡这时阴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停了有十分钟,他才起身告辞说:“乔书记,这件事我会引以为戒的。”说罢离开了乔织虹的办公室,他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快要抬不起来了。那仅有十米的走廊就像十公里那么遥远。此时正是下班时间,从各科室走出来的人都与他打招呼,而他觉得每个人的笑容背后都藏着讥笑,又觉得很多人与他擦肩而过之后,甚至还在指指点点地骂他,说他是伪君子。他好不容易来到办公室里,往沙发上重重地一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声就像哭声一样。
时运成和白无尘带人来到牛荃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牛荃正一个人在家里自斟自饮,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魏酬情回来了,就大骂道:“魏酬情,你个骚娘们,你以为老子稀罕你,老子想娶个大闺女照样能娶来,可是老子就是不离婚,急死你!你和文史远就是结不成婚,急死你个不要脸的婊子!”
时运成听着牛荃这番近似于醉话的表白,差点儿笑出声。这对冤家夫妻也真有意思,一个急于离婚,一个死活不离,彼此都想报复刁难对方,可是斗到最后,牛荃还是被魏酬情斗败了,如果受贿事实成立,牛荃可能就要丢官坐牢。魏酬情告发牛荃的事,牛荃可能还不知道。时运成这时大声说:“牛局长,请开一下门,我是纪委的时运成!”
牛荃听到门外的人是时运成,就站起身去开了门,一见时运成就笑着问道:“时书记,你这是来访贫问苦呢,还是来调解我和魏酬情的离婚案?”
时运成没有回答牛荃的问话,和白无尘进了牛荃的房间后,看了装修十分豪华的房间说:“访贫问苦也访不到你这里啊,住着这么高档的房子你贫吗?天天有小酒喝你苦吗?即使是调解离婚案那也是妇联和法院的事,还用不着我这个纪委书记来调解吧?”
牛荃红着脸说:“那是,那是。”
“牛荃,我们来找你是要落实个事情,请你采取积极态度,配合组织说清楚自己的问题。魏酬情把你告了,说你总共受贿一百二十万元,请你把问题交代清楚。”时运成一脸严肃地说。
牛荃惊得把手中的筷子都吓掉了,然后像发怒的雄狮子一般吼道:“魏酬情这个不要脸的臭娘儿们,她这是诬告,老子非亲手宰了她不可。她妈的,离婚就离婚,何必诬陷我呢?最毒莫过妇人心,古人的话又一次得到验证了。我啥时候受过贿?魏酬情是诬告我。时书记,我身为国家干部,全国劳动模范,我的政绩大家是公认的。我是清白的,是经得起考验的正派干部,你们可不要轻信那个狐狸精的话。她是一条毒蛇,她要坑我害我置我于死地!”
“牛荃,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就让事实说话吧。”时运成说着这话把搜查证亮给牛荃看,然后说:“请把你家的保险柜打开,我们要搜查。”
牛荃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腰间,然后说:“那里边都是魏酬情的东西,我没有拿钥匙。”
时运成大声喝道:“你难道要抗拒到底吗?”说着这话他给反贪局的两位干部使了个眼色,反贪局的两个干部蹿上去从牛荃的腰间取下一串钥匙,牛荃早已吓得瘫坐在地上了。那两个青年干部架起牛荃来到他的卧室里,他打开了保险柜,然后从保险柜里取出两个存折和十万元现金,时运成一看两个存折上只有四十万元,就问道:“牛荃,据魏酬情反映你总共受贿一百二十万元,其中五十万元给了你的子女,还差三十万呢,那三十万哪里去了?你口口声声说你是真正的国家干部,那么就请你真正一次让我好好看看。”
牛荃用绝望的目光环视了一下房子,嘟囔着说:“花在这房子上了。这下完了,他妈的,真的完了。家贼难防,家贼难防啊!”
白无尘这时说话了:“牛荃,请跟我们到市反贪局走一趟吧。”随着命令声,那两个青年干部已经架着牛荃出门了,并且顺手锁了房门,然后在房门上贴了封条。
牛荃一边下楼,一边回头看他那套心爱的房子,两行泪水顺着腮帮子流了下来……
天野市纪委和反贪局经过三天的紧张调查审理,牛荃的案子很快查明了。检察院以受贿罪将牛荃起诉到法院,并没收所有非法所得,看来他至少也要判十年以上的徒刑。魏酬情终于如愿以偿地与牛荃离了婚,天天往文史远那里跑,看样子急于和文史远结婚。文史远则以市长选举前不宜结婚为由来搪塞她,其实文史远现在早把心思转移到叶慕月身上了,在他的努力下叶慕月的问题又一次不了了之。尽管叶慕月被呼延雷“宠幸”过,呼延雷也不会娶叶慕月,叶慕月也没指望嫁给呼延雷,可是文史远死了媳妇,这是天赐的良机,魏酬情和叶慕月就展开了一场暗中角逐,都想做市长的夫人。现在天野百姓都知道魏酬情和叶慕月是文史远的情妇,好在文史远没有老婆,魏酬情已经离婚,这种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好像又是很正常的,孤男寡女谈恋爱是光明正大的事,国家法律也允许,别人再去说啥就显得你多事了。可是人们总又忍不住在茶余饭后要议论议论文史远、魏酬情和叶慕月这三个人。
省委来天野宣布班子是二〇〇三年的元月十一日,刘远超和井右序都来了。宣布肖乾、张沉、孔放远和省里派来的三个人是副市长,贾正明兼政协副主席。对文史远是否任代理市长的事刘远超只字未提,看来省委对天野的市长人选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宣布完班子刘远超和井右序说省里还要开会,就起身离开了。王步凡和乔织虹出来送刘远超和井右序,王步凡发现刘远超看他的眼神很微妙,眼珠子里边好像藏着点儿什么秘密,井右序和王步凡握手时握得特别重,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好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下午乔织虹主持召开了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在207房会议室里对市委政府领导主抓的工作进行了分工,又对县区的书记县长进行了调整。县区的班子基本上是根据那天乔织虹和王步凡谈的意见提交常委会上研究的,天南县是天野市的工业强县,县长提了县委书记,常务副县长王含才提了县长,因为北远县的书记坚决要求回市里已经称病不去南山县上班了,只好让他当了市长助理……其他人先后也都通过了,只有梅慧中的县委书记职务没有通过,是林涛繁在会上提出了反对意见。他反对的理由是在天野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一个刚受了处分的人由副县长提为县长,没过几个月就又提升为县委书记的。虽然乔织虹很不高兴,但林涛繁反对的有道理,因此南山县的班子没有动,梅慧中仍是县长,向阳仍然是常务副县长。林涛繁见乔织虹不高兴,就说如果有人执意赞成梅慧中出任县委书记的话,那么他只好保留意见,并且拥有向省委反映天野市委任人不讲原则的权利。面对林涛繁的反对意见,乔织虹显得束手无策。王步凡不想背上任人唯亲的名声,当场也表示反对提拔向阳,理由是她还年轻让她再锻炼锻炼。王步凡还说为了加强南山县的班子,提议让西城区宣传部的新闻中心主任赵万才到南山县去任县委副书记。而北远县的常务副县长人选经文史远提议竟落到叶慕月的头上,理由是叶慕月应该到基层去锻炼锻炼,最滑稽的是叶慕月这个常务副县长还要任北远县的政协主席,享受正处级待遇。天野其他县区的政协主席都是副书记兼任,唯有北远县的政协主席是常务副县长兼任,在这个问题上乔织虹又妥协了,其他常委都知道文史远和呼延雷的关系,谁也不愿意当面说什么,只有人大常委会主任向天吟说:“常务副县长兼政协主席好像以往没有这种先例。”
文史远辩解道:“副书记是副处级,副县长也是副处级,为什么副书记可以兼政协主席,副县长就不能兼政协主席?”
向天吟反驳道:“尽管官场上的事有些好像就是游戏,但毕竟还要有个游戏规则。副书记可以兼政协主席,副县长从来就没兼政协主席的。”
会场上一时剑拔弩张,形势逼人。文史远被向天吟问得理屈词穷,就耍起了无赖:“向主任,你自己无能力不要总压制有前途的年轻人。你把天野汽车厂弄垮了,就通过你的同学,我们的省委书记,调到天野市人大常委会当了主任,你知道天野老百姓是如何评价你的吗?说向天吟有办法,吃垮了汽车厂吃人大,等到人大吃垮了,看你明天再吃啥?”
向天吟气得脸色铁青,眼睛里像冒了火似的吼道:“文史远,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搞妇女你有一套,拍马屁你也有一套,就是在工作上半套也没有。我这里也有天野市民给你文史远下的定义:文史远你不行,能当书记理不公,今天怀抱叶慕月,忘了昨日魏酬情!”
文史远发怒了:“姓向的,说话要有根据。我什么时候搂叶慕月了,又什么时候抱魏酬情了?你给我说清楚!”
“证据会有的,咱们走着瞧!”向天吟说罢把面前的茶杯一摔扬长而去。文史远也不示弱,把面前的茶杯摔在会议桌上,临出会议室还用脚重重地踢了一下会议室的门。
会场上的气氛十分尴尬,乔织虹气得脸色发白,两手发抖。王步凡怕县里的工作受损失,急忙对王宜帆说:“常委会上通过的县领导组织部要及时下发文件,叶慕月兼政协主席的事随后再说吧,最好先不让她下去。乔书记,你看这样行吗?”
乔织虹这时好像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了,说:“就按王书记说的办吧,散会!”
常委们一个个像霜打的辣椒叶那样耷拉着脑袋走出会议室。中午还要为新上任的市领导祝贺,王步凡只好又给向天吟打了电话,向天吟还算识大体,说他准时到天道宾馆去。王步凡不想给文史远打电话,就拜托墨海给文史远打了电话,文史远说他也准时赶到。
晚上在天道宾馆里,市领导们坐了两桌,政协和政府的领导坐了一桌,市委和人大的领导坐了一桌,宴席还没有开始,文史远就端了杯酒来到向天吟面前嬉皮笑脸地说:“向主任,大人不计小人过,今天我一时头脑发热多有冒犯,事后很后悔,真的,希望你原谅我,现在你就是打我骂我我都认了。我看你的决定是正确的,叶慕月的政协主席职务就不要兼了,还是让她下去为好。”
向天吟余怒未息地说:“文书记,不必客气了。望你好自为之,祝你将来顺利当上天野市的市长!”
文史远这时显得更加恭敬了:“我要想当市长,人大不通过能行吗?今天是我错了,我真的很后悔,真心希望向主任原谅。”
乔织虹这时发话了:“这怎么成了检讨会了。那个啥,事情过去就算了,自己的牙齿还咬舌头呢,工作上难免会有磕磕碰碰的,今后注意团结就是了。”
宴会开始后,大家首先为肖乾、张沉、孔放远和贾正明等人祝贺,接下来是领导相互之间的祝贺。单从此时的气氛看,天野的班子确实是一个团结的班子,但是谁也不会把喜怒挂在脸上,都是从官场上滚爬出来的人,藏而不露、喜怒不形于色这一套都玩得非常娴熟,就连文史远和向天吟之间也是有说有笑了,好像彼此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王步凡此时有些纳闷,当初文史远一直拍向天吟的马屁,今天怎么会忽然攻击他呢?思来想去他最终找到了答案:文向之争,实际上是河东省省委书记和省长之争的延伸,向天吟是坚定地站在马疾风一边的,文史远是坚定不移跟随呼延雷走的,通过文向之争,也可以猜测到河东省上层的斗争已经开始。
赵万山要到南山县去赴任。元月十四日晚上,温优兰陪赵万山来王步凡家里辞行,还给王步凡捎了两筒上好的茶叶和两条中华烟。赵万山为人很老实,说茶叶是他自己买的,烟是李直让他捎来的。温优兰就沉着脸嫌他说得太直白。
王步凡觉得也许李直不便给他送什么东西,就通过赵万山来“暗送秋波”。温优兰对这桩婚姻并不是十分满意,对赵万山的态度也不是很热情,不过看那样子温优兰已经怀孕了。这时王步凡突发奇想:温优兰肚子里的孩子可别是别人的。他用眼睛去偷看温优兰,温优兰也正在看他。叶知秋正在给温优兰讲解如何进行胎教,温优兰不停地点头,听得很仔细,王步凡这时就又把自己的想法否定了,温优兰不像一个轻浮的女人。
赵万山和温优兰要告辞了,王步凡叫住赵万山说:“万山,现在官场上迎来送往是少不了的,你书生气太浓了,这一点要注意呢。”又对叶知秋说:“知秋,你去取一箱茅台酒,让万山带上。”
叶知秋去取酒去了,赵万山傻笑着说:“王书记,平时我从来都不请客不送礼,要酒也没用处,你应酬多,自己留着吧。”
“该应酬的事要学会应酬,不然怎么在官场上混?过去你干新闻工作可以推掉一些应酬,以后当了县委副书记,只怕必要的应酬是少不了的,也应该学会应酬啊!”王步凡拍着赵万山的肩头说。
“那是,那是。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就是一个瓜也该长熟了。”
“成熟好啊,四十而不惑,正是干事创业的年龄。”
“我一定不辜负王书记的厚望,当个好官。”赵万才此时的表情很自信,温优兰的表情有些冷漠。
叶知秋把酒搬出来了,赵万山并没有再推辞,接住酒还仔细看了一阵子,不知是过去没有见过茅台酒,还是怀疑酒是假的。温优兰就斜了一眼赵万山,但没有说什么。
温优兰今天晚上很少说话,王步凡能感觉出她是不想多说话,可能心里还在留恋着他。
送赵万山和温优兰离开时,赵万山千恩万谢,温优兰仍然没有说话,王步凡已经感觉出温优兰有什么心思。
叶知秋见赵万山和温优兰走远了,突然说:“像赵万山这样的人也能当县委副书记?真是作践‘干部’两个字!”
“是李直推荐的,我驳不了他的面子。”话是这么说,其实王步凡是想通过提拔赵万山给温优兰一点儿补偿,不知温优兰是否领他这份情,因为他不可能去接纳温优兰的那一份爱。
赵万山到南山县去赴任,是王步凡送他去的,因为天野十县二区的干部只有南山县这次没有调整,乔织虹又把最不受人欢迎的差使交给了王步凡。温优兰也不知是想和王步凡一块儿去南山,还是要去送赵万山。总之她去了,又没有在南山多停留,从南山县回天野的路上,因为车上有叶羡阳和赵谦理,温优兰与王步凡并排坐在后边都很少说话,忽然她望着王步凡无缘由地笑了笑,把王步凡笑得有些心慌,汗都快出来了,温优兰却很幸福地仍然在笑。王步凡不敢再看她,他觉得自己如果再多看温优兰一眼可能就是不道德的。
温优兰仍然微笑着,把手放在胸前摇了摇头,她像个哑巴,好像在用哑语告诉王步凡什么,王步凡似懂非懂……
下午上班后东方云敲门时王步凡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开了门,见东方云倚门而笑,说乔书记叫他有事。他就随着东方云来到乔织虹的办公室里。乔织虹今天看王步凡的眼神有些异样,就像在审视一个癌症后期患者,令王步凡心里怦怦直跳。他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甚至想到可能有人造谣说他有作风问题。
王步凡正在迷惑之中,乔织虹把一个信封递到他手上,那个信封和当初林涛繁去中央党校学习的信封是一样的。王步凡立即明白了,怪不得那天刘远超和井右序看他的眼神那么异常,可能省委早就这样决定了。王步凡看了一下通知书,他学习的时间是三个月,比林涛繁去中央党校学习的时间少了一半。干部到中央党校学习是个好事,可在河东省总是在人事任免的敏感时期玩这种手法,就有些反常了。中央党校竟然让他们当作玩弄政治的工具了,王步凡并不是非要当什么正厅级干部,他对文史远并不构成威胁。王步凡觉得是呼延雷和文景明心虚才故意这样安排的。
乔织虹这时说话了:“通知是昨天省委办公厅送来的,让你明天直接去北京报到,这一期是元月十日开学,你是后来补上的。昨天因为事情多,怕你分心,我就没有跟你说。你把手头的工作暂时交给林涛繁书记吧,既然组织上这样安排了,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到北京去长长见识。”
王步凡这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想了想,出去学习避开矛盾未必是坏事,就很感激地说:“去就去吧,只有学习才能提高嘛!”他当初曾经羡慕过林涛繁,不知道怎么现在又为自己和林涛繁感到可悲了。不过他能想得开,但愿学习回来的时候也能胖上十斤。不过可笑的是,自己竟然是后来补上的,已经迟到五天了。
王步凡辞别乔织虹,来到林涛繁的办公室里,向他说了一下情况,林涛繁叹道:“这就是政治的奥妙啊!有时候坏事也会变好事,省委安排我去学习是贬我,但我在党校时收获很大,也结识了不少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咱又是中央党校毕业的学生,那可是党培养出来的精英啊!”林涛繁说话时一脸的无奈。
王步凡觉得林涛繁的话很有道理。省委有人要贬他,但中央党校却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一旦你是人才,被什么人发现了,谁想再贬你只怕也贬不成了。总之组织已经决定了,别无选择,只有服从。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他去学习与文史远的提升有很大的关系。
下班后,王步凡还是忍不住给温优兰打了电话说想见见她。温优兰却说坐了一天车,现在吐得厉害,身体很不舒服。王步凡问要紧不要紧,用不用看医生。温优兰说不用,歇歇就好了。王步凡这时好像有很多话要对温优兰说,似乎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说了一声注意身体,就再也没有什么话说了。
温优兰却在那边说:“叔,能够认识你是我一生中最惬意的事情……”
王步凡又没话说了,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明天就要去中央党校学习了,你要多保重。”那边久久没有说话声,后来电话里就传出低低的抽泣声,再后来温优兰干脆把电话挂了,王步凡拿着手机足足愣了二十分钟……
冬去春来,已经是二〇〇三年的二月将尽了,天野市的两会还没有确定在什么时间召开,原因是文史远的代市长职务仍然没有明确,省里也没有派来新的代理市长。在往年,元宵节前后一般都是一年一度的两会时间,这个时候北方的冰雪融化了,树木吐绿了,花蕾绽放了,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无一不是满面春风地来天野共商发展大计的,今年他们左等右等却没等到确切的消息,人们就又议论开了:去年天野烧死了那么多人,今年的两会可能不开了。文史远作风不好乱搞女人,很可能当不了市长,天野市没有市长怎么开会?各种议论纷纷而起,又无一不与官场有关。
老百姓并不急着要开两会,天野只有两个人急,一个是乔织虹,一个是文史远。乔织虹身为天野市的市委书记,不能按时召开两会,不能尽快把市政府的班子组建起来,心里挺着急。文史远心里更急,他一心要当天野市的市长,而省里一直到三月初才给他明确了这样一个身份:市委副书记、常务副市长。眼看三月将尽,省里还没有决定,到底是让他当代理市长,还是从其他地方往天野调市长。文史远真的有点儿坐不住了,一连往省里跑了五趟。
三月中旬,省委副书记刘远超才来到天野市宣布:文史远同志任中共天野市委副书记,天野市人民政府代理市长。从刘远超的表情上看,他对文史远当代理市长并不赞成,宣布完并没有讲什么话就走了。文史远却很高兴,自己毕竟成功了,当上了天野市的代理市长。
刘远超走后,乔织虹组织召开了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研究了召开两会的事宜,今年的两会时间因故整整推迟了一个月。常委会上研究决定,天野市的两会时间定为三月十八日到二十日召开,并要求市政府那边要抓紧起草《政府工作报告》,人大常委会主任准备人代会的具体工作,政协主席负责筹备政协会议。布置完工作,乔织虹问向天吟、廉可法和文史远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三个人都说乔书记布置得很全面,自己没有什么要说的。乔织虹就宣布散会。
王步凡三月十日在中央党校学习提前结束,到省城停了停,十二日才回到天野。十三日和十四日他与叶知秋回天南看望了父母和女儿凡秋,十五日正式上班。上班后他去找乔织虹报到,没有见着乔织虹,就来到林涛繁的办公室里。林涛繁一见他就神兮兮地把房门关上了,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王步凡。王步凡随口问:“这又是告谁的?该不是告我的吧?”
林涛繁笑道:“你看过就知道了。”
王步凡掏出信封内的东西一看,是打印的材料,标题是《文史远在天西劣迹简介》。
王步凡看了之后唏嘘不已。文史远在天西县当县委书记的时候确实在他的情妇家里发生过一起爆炸案,爆炸案是冲他来的,轰动非常大,人们也都知道炸伤的那个女人是文史远的情妇,公安怀疑是那个女人的丈夫作案,可是又没有什么证据,更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文史远与那个女人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文史远大难不死,当然要毫不手软地惩办元凶,他怀疑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干的,可是那个男人死不认账,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搞了爆炸案……现在人们又把这件事情抖搂出来,显然是冲文史远来的。王步凡望着林涛繁笑道:“老林,你以为这会是哪路神仙干的?”
“天才知道。反正不会是你,也不会是我。”
“乔书记和向主任对文史远当市长是什么态度?”
“乔书记已经失踪三天了,星期五到现在我都没见着人,向主任那里我看像是有动作,最近人大那边可比市委这边忙活,天天都有人去人大汇报工作呢。我就弄不明白,向主任跟我说,小林,关键时候你是要当英雄呢,还是要当狗熊呢,我想他是不是想让我站在他的立场上去跟文史远斗一把?”
王步凡觉得向天吟的话只怕还有别的含义,只是他在没有吃透情况之前不能乱说。在北京学习期间王步凡又去拜访过他岳父的那位同学,刚好马疾风进京有事到副委员长家里去,碰上了,副委员长就对马疾风说:“小马,王步凡这孩子不错,是我同学的女婿,总不能老让他当副职吧,在你退下来之前要关照一下。”马疾风当场就说一有空缺就安排。马疾风离开后,副委员长又拿出十万元钱说是支付买画的钱。王步凡不要,副委员长执意要给,王步凡只好接住了。他在回来的时候在省城停了两天,想见见马疾风,可马疾风在北京开会,没回来,等了两天等不着,只好回来了。听了林涛繁的话,王步凡意识到向天吟很可能在策划什么大事,估计是冲着文史远来的。乔织虹在政治上总是那么不成熟,上次欧阳颂的事就是因为她太大意才出了问题,现在两会召开在即,她不待在天野也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关于官场上的事他是不能和林涛繁再往深处谈了,再谈就要涉及具体的人。他既然当不了市长,也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心理上有不平衡的地方,至于向天吟有动作是想让他王步凡当市长,还是想让林涛繁当市长他就不得而知了。由于这段时间他不在家,向天吟很可能把目标锁定在林涛繁身上,因为林涛繁是目前天野官场上口碑最好的副书记,在群众中威信很高。
王步凡辞别林涛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赵谦理跟了进来,也是很神秘地把门关上,然后对王步凡说:“叔,东方云现在躲在向阳那里,说她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向阳问她是什么大事,她不说。反而要让向阳对外界保密,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躲在南山县。”
王步凡一脸困惑,问赵谦理道:“梅慧中知道东方云在南山县不?”
“梅慧中这几天不在家,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王步凡这时很严肃地说:“谦理,东方云不能待在向阳那里,你立即去南山县一趟,把东方云送到温优兰的老家去,让她在那里躲一阵子,我估计是有什么牵涉大人物的事情了,不能让向阳沾上这种事。你再和温优兰联系一下,让她回去帮东方云安置一下,就说是我说的,要严格保密。”
赵谦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吓得鼻子上都浸出了汗珠儿。
“去吧,大丈夫行事要胆大心细,可不能扛不起事!”王步凡说罢挥挥手让赵谦理走了。
赵谦理走后,王步凡用手摸着胸口,觉得心里有些憋闷,总觉得天野这一次的市长选举可能比上一次更有戏剧性。但他吃不准谁将扮演喜剧角色,谁将扮演悲剧角色。更吃不准自己在这幕闹剧中会扮演什么角色。他忽然又笑自己杞人忧天,不管是喜剧还是悲剧,也许自己在剧中什么角色也扮演不了,只是台下的一名观众。
整整一天时间,没有见到乔织虹的身影,打电话也打不通,王步凡很想给刘远超打个电话问一问,又觉得不妥。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井右序给王步凡打来电话,说省委马书记有急事要召见他,晚上八点钟在办公室里等着,让他一定准时去见马书记。最后还说自己会在省委门口接他。
王步凡接了井右序的电话心里一阵阵的不安,顿时产生了千顷波涛和万叠浪潮。不知马疾风这么急地召见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根据目前的情况看,在天野市提拔他的可能性几乎就不存在。莫非要调他到其他的市里去当市长?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答应去还是不去?他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六点了,来不及多想就赶紧下楼,等上车后他才给叶知秋打了个电话,说去省里有点儿事,因为叶羡阳在身旁,没有说去见马疾风。
小车行驶在往省城去的高速公路上,王步凡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就嘲笑自己:王步凡啊王步凡,你这是怎么了,平时不是挺能沉住气的吗,今天是怎么了,他马疾风也是人,能把你吃了?如果你的能力真的这么差,什么想法也不要有了。说归说,第一次去见马疾风王步凡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就给边关打了个电话,问他在不在家,边关说他在家。王步凡说他有急事,请边关在省委门口等他,他怕自己进不了省委大院。边关在那边笑着说:“是怕进不了马书记的办公室吧,不要紧,我带你去。”
七点半钟,王步凡赶到省委门口,见边关正悠闲地与井右序在说话。王步凡让叶羡阳停了车,他从车上下来与边关和井右序握着手问马疾风召见的事。边关和井右序都笑了。边关笑着说:“好事,祝贺你,走吧,我们带你去。”
井右序说:“不要紧张,不是什么坏事。”说罢两个人都上了王步凡的车,省委门口的警察给他们敬了礼。
王步凡的车进了省委大院,这里的所有高楼都是静止的,只有降了国旗的那根不锈钢柱子在夕阳的余晖里分外明亮。旗绳在微风的吹拂下一摇一摆尚有点儿动态感,其余就是偶尔有小车出进。等王步凡下车随边关和井右序进了省委办公大楼的电梯,电梯一启动,王步凡的心慌了,头也晕了一下,就像忽然从飞机上掉下来一样。他怀疑自己是否患有恐高症,这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对刚才边关和井右序的话虽然吃不透,但他能感觉到马疾风这次召见很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他仕途上的一个大转折,一次有跨时代意义的飞跃。
由于心里过于紧张,在几楼下的电梯王步凡都没有记住,出了电梯门,王步凡跟在井右序和边关的身后,越往前走,心里就越紧张,当他跨入那道神圣的棕色门时,里边一个年轻人向井右序和边关问好,边关顺便介绍说:“步凡,这是李秘书。小李,这是天野市的王步凡书记。”
“李秘书好。”
“王书记好。”两个人问候着握了一下手,李秘书给王步凡的印象是:有礼貌、很精干。继续往里边走,又过了一道门,就听见马疾风正在和谁打电话,见了三个人用手示意他们坐。他仍然继续打电话,李秘书为三个人倒了水就退出去了。马疾风打电话的内容王步凡没听清楚,只听见最后一句是“调查清楚,严肃处理!”
马疾风打着电话的时候,王步凡就看了看他的办公室,不过他是不让头动而是用眼睛环视的。马疾风的办公室还没有乔织虹的办公室装修得豪华,摆设也很简单,他两年前为马疾风书写的狂草书法仍挂在墙上。
马疾风放了电话,才离开座位与王步凡握手,嘴里喃喃地说:“步凡这个同志不错。”
马疾风的面相很和善,像个慈祥的老人,与王步凡握了手,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并没有和边关、井右序坐在一起。这样他就有点儿居高临下的态势,而其他人就有点儿像听课的学生。
马疾风手里拿了一枝铅笔在不停地拨弄着,思考着他的开场白,其他三个人都静心地等待他说话。
马疾风忽然把铅笔丢在桌子上问:“乔织虹平时在天野打麻将不打?工作能力怎么样?”
王步凡抬起头见马疾风的目光是看着他的。他本来就有些发胀的头脑觉得更大了,眼睛似乎也模糊了,马疾风整个人就像一尊雕塑那样巍峨而庄严。他脑子里在急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回答马疾风的话。如果说乔织虹不打麻将,那是说谎话,如果说乔织虹工作能力很强也是说谎话,不仅欺骗了领导,也可能给领导留下不诚实的印象。他知道乔织虹是刘远超提拔起来的,就是这时候自己说了过头话也传不到乔织虹和刘远超的耳朵里,他就放开胆子说:“玩物丧志,嗜赌如命,驾驭全局的能力较差,这是天野干部对她的总体评价。”
马疾风这时两眼望着天花板说:“步凡评价得很到位啊。前天,不,应该是星期五的下午,省委正在开民主生活会,纪委书记李宜民接到一个举报电话,是一个女人从天野打来的,说是乔织虹和贾正明、梅慧中还有一个叫李爽的人携巨资到澳门去赌博了。我们不得不中止民主生活会,与澳门警方取得联系,对乔织虹等人的行踪进行监控。到了星期天,据澳门方面反馈回来的信息表明,乔织虹利用职权,指使贾正明将开发得道山的七百万资金兑换成港币,在澳门东方酒店、葡京赌场、金碧赌场进行豪赌。澳门某赌场贵宾厅经理证实乔织虹在那里共输掉两千万港币。河东反贪局迅速派人赴澳,现在已将乔织虹、贾正明、梅慧中和李爽拘捕,正在往回押解。乔织虹他们输掉的两千万元港币,其中有梅慧中从天野市财政局王夕多那里借的五百万,有贾正明从发展银行提取的五百万,有李爽公司里的三百万和得道山开发款七百万。”
王步凡听了马疾风的话,觉得有些意外,又在情理之中。这时东方云的名字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是不是这个女人举报了乔织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乔织虹无异于“引狼入室”,又联想到温优兰结婚那天东方姐妹说的那些话,她们可能还会有更大的动作。
马疾风又拿起铅笔拨弄着说:“省委经过研究,决定任命你王步凡同志为天野市的代理书记,等你们的两会开完之后再研究你的去留问题。尽管你现在只是个代理书记,但也一定要担负起天野市这副重担,不要辜负了组织上的期望和人民群众的重托。你是很有工作能力的,我和省委相信你能把天野这副担子挑起来,把两会开好。”
王步凡听了这话心里紧张了一阵子,稳定了一下情绪才说:“马书记,我资历太浅,恐怕会辜负组织上的期望……”
井右序急忙插话说:“步凡同志,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不要再谦虚了,天野这副担子很重,也只有你来挑了。”
边关对着马疾风说:“乔织虹在很多事情上都是依靠步凡同志开展工作的,步凡也劝过她不要玩物丧志,可惜她听不进去,一个副手也只能点到为止啊!”
马疾风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问:“那个文史远怎么样?这次选举会不会又出什么麻烦吧。”
王步凡沉默良久,没有正面回答。
边关又插话说:“步凡同志,面对大老板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王步凡忽然想起那天边关说的话,也许马疾风并不想让文史远选上市长。就说:“文史远同志还没有当上市长,就有人开始告他的状了,我估计这次市长选举不会太顺利。文史远同志在生活作风上也确实有些不检点,现在同时与两个女人保持着暧昧关系,两个女人还经常争风吃醋,在天野的影响很不好,群众反映很大。”
马疾风长叹一声说:“那就只有尊重民意了,民意不可违啊!步凡啊,不瞒你说,我们的用人制度还需要进一步改革。说白了,当初用欧阳颂有其背景,用侯寿山也有其背景,现在用文史远同样更有其背景啊,就连小乔到天野去当市委书记和你现在当代理市委书记就没有背景了?在党内,尤其是在常委之间真正达到相互监督了吗?我说没有。你们天野发生的一系列问题,不就是失去监督造成的?比如,在提拔干部上监督没有?在审批项目中监督没有?党内的同志都不能好好地利用监督这个武器,就只好让人民群众去监督,让新闻媒体去监督了。说到监督不力的问题,也不仅仅你们天野存在,在省里也存在啊!如果河东省的高官们,包括我自己在内,能够好好地相互监督,相互沟通,也不至于让乔织虹这种不堪大用的人去当天野的市委书记,更不会选一个本身就有问题的侯寿山出任代理市长。教训很深刻啊,可是这些问题又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
王步凡听马疾风这般推心置腹地与他谈话,觉得自己如果不发表点儿让他刮目相看的高论,很可能将要失去一次自我表现的机会。就挪动一下坐姿说:“马书记,我认为在当今社会,腐败是人民的公敌。无数事实和惨痛的教训反复验证了一个道理:绝对权力导致了腐败,也损害了国家和人民的至高利益,如果谁留心一下有关的报道,每年查办的贪官数目都是呈上升趋势,说是反腐力度加大了吧,那么腐败分子又怎么会越来越多,还会出现边腐边升的情况?我想这个问题应该存在两种情况,第一,中央对查处腐败是下了决心的,同时也暴露出像您刚才说的监督机制上存在的漏洞。在基层我有这样的体会,权力一旦失去监督,一把手一手遮天,下边的人唯命是从,谁去监督他,谁敢监督他?这就需要在制度和教育上下工夫,有制度监督一把手,下边人也应该认为监督一把手是他们的责任和义务。另一个问题就是司法不公。司法是独立的,可往往被领导人所牵制,有些甚至是按照领导人的意图去办案的。现在法律虽然比较健全,但是执行起来仍比较困难,比如说天野烧死了二百九十八个人,雷佑胤被枪毙是早晚的事,为什么偏偏省里某位领导一句话下来,又是开公审大会,又是要提前枪毙,这是为什么?是为有些人开脱,还是为了自保?死无对证可是最好的办法啊。爆炸案牵涉到侯寿山,那么在侯寿山背后又会牵涉到谁呢?我认为今后一切事情都应该在阳光下进行。公开公正和增加透明度,应该成为国家机关的试金石,让权力在阳光下进行。您和省委任命我为代理书记就很正确,我认为如果省委有意让我将来当天野的市委书记,就应该在天野公示,让所有人提出自己的看法,如果我的赞成率超过反对率,说明我还能胜任这个市委书记,如果反对率超过赞成率,我情愿让贤,绝不误党误国,贻害百姓。”
边关和井右序听了王步凡的话有些不高兴,认为他甩子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停地给王步凡使眼色,提醒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马疾风却微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只要你王步凡是这个态度,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天野的事情办好,前几天中央领导把我召到北京谈的也是关于权力监督的问题,首长认为咱们河东省就是由于权力缺乏监督才屡屡发生问题的。对了,你们天野那个林涛繁写了一篇题为《对一把手腐败和党政领导体制的思考》的文章,很有分量啊,天野还是有人才的。步凡你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很有见地啊!井部长,地市一把手的公示就从王步凡这里开始吧,让他一边主持天野的工作,一边公示他,你明天就去天野办这个事。今天咱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改天我还要专门与王步凡同志侃大山呢,我觉得他很有思想,可塑性很强。”
辞别马疾风,王步凡又是糊里糊涂离开省委书记办公室的,直到小车驶出省委大门他的头脑才彻底清醒。井右序问道:“步凡,今晚回天野不回?”
王步凡道:“得回去,很多事情还等着我去办呢。”
井右序道:“我父亲和两位老干部说到天野找边老伯到北京去有事,我问他啥事情他不说,我觉得他明天跟蹭我的车不合适,干脆让他们蹭你的车吧?”
边关显然猜到井然去找他父亲的意图了,说:“人家也是老革命,老革命自然有老革命的事,咱们就不要多操心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井然的住处,井右序按响了门铃,是他母亲开的门,井右序问:“妈,我爸休息没有?”
“没有,在写什么东西,刚刚写完。”
进了井然的家,岳秀山和成大业也在,井然正在伸展双臂,看样子很劳累。井右序说:“爸,你们几个老革命不是说要去天野找边伯吗,步凡现在是天野的代理市委书记了,他今晚回去,你们是否蹭他的车?”
“好,好,步凡到底修成正果了,关儿,右序,我们去天野的事情要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边关和井右序见井然那么严肃,也不敢多问,都点了点头,觉得老头子像是要去完成一项重大的历史使命。
在回天野的路上,井然对王步凡说:“给你岳父打个电话,让他到天野来陪我,然后我们一同进京去。”
王步凡见成大业和岳秀山都是郁郁寡欢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就给天南县的县长王含才打了个电话,让他亲自把张问天送到天野。
等王步凡的车进了天道宾馆,来到贵宾楼前时,张问天已经等在楼下了,几个老人握了手,一边说话一边上楼,温优兰站在楼梯上等着。她和王步凡把四个老人分别引进房间里安置好,就和王步凡退出来了。走在走廊上王步凡小声问:“东方云安置好了吗?”
“安置好了,在我老家呢。我说是我的一个朋友,告诉她不要出门,也不让我父母对外人乱说。”
“优兰,还有个事情。我不见老乐了,你让他安排一辆车,明天送边际老书记和这几位老革命进京,这事也不要声张,也不要用你们宾馆的车,最好让乐乐送他们进京,全程服务。乐思蜀会办好这个事的,你只要把我的意思传达到就行了。”
温优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王步凡交代的是大事情。她见王步凡径直走了,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就有些情绪失落。
王步凡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给墨海打了个电话,他正好还在办公室里,说马上过来。他又给林涛繁和王宜帆打了电话,让他们也速到他的办公室里来。
墨海先到,一见王步凡就说:“乔书记呢,到现在也没有个准信儿,这个女人真不是当书记的料子,没有一点儿大局观念。”
“出事了。”
墨海听王步凡这么一说,手里拿着的茶杯就吓掉在地上了,玻璃花儿散落了一地,他急忙去找东西收拾。
王步凡就又开起了玩笑:“老墨,你怎么越活越胆小了,倒了乔织虹,还有后来人嘛,值得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能管得了?她自己不珍惜自己,现在终于烂掉了,输掉公款两千万,够上杀头了。”
墨海先是十分吃惊,等回过头神才说:“这个呢,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不过来得太突然了。”
这时王宜帆和林涛繁到了,王步凡觉得在办公室里谈事怕走漏风声,就说:“走吧,到我家里喝酒去。”
林涛繁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说:“这都夜里十一点了,弟妹只怕早睡了,还喝什么酒啊!”
“睡下让她起来,家事国事天下事,人人都要关心,岂能让她一个人安睡?美了她。”说罢用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三个人出了市委办公大楼,叶羡阳见王步凡从办公大楼里出来就把车开到了大楼门口,王步凡向叶羡阳摆了一下手,叶羡阳从车上下来,王步凡说:“你回去休息吧,我们有事要开会。”
叶羡阳历来很听话,就像个机器人,王步凡说让他干啥,他就干啥,忠厚中带着机敏,到省委去这一趟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能猜出来天野又要闹地震了。
王步凡开着车给叶知秋打了个电话,听那声音像是睡下了。王步凡开玩笑似的说:“人家林书记要到咱家去观光,你不接待接待?炒几个菜,我的酒瘾又犯了。”
“这都几点了,你犯啥神经?”叶知秋在那边说。
“打住,打住,本丈夫从来没有神经病,因此不存在什么犯神经的事。”王步凡的话把林涛繁和王宜帆都逗笑了。
墨海打趣说:“我看你和弟妹说相声一准能赢得观众的喝彩,我们家那口子呢,就像个木头人。”
到了家门口,叶知秋穿着睡衣开了门,见果然来了人就很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这个神经蛋是跟我开玩笑呢,还真来喝酒啊,你看我穿着睡衣也太不礼貌了。”说罢跟着进屋换衣服去了。
王步凡招呼大家坐下,叶知秋已换了衣服去炒菜。王步凡记得上次乔织虹送来的茅台酒没有喝完,就到处去找,找不到就问知秋:“小叶,茅台酒呢?”
叶知秋在厨房里说:“去党校学习前因心里苦闷,不是早让你给喝光了,现在还想着茅台酒呢?只剩两瓶二锅头了。”
王宜帆说:“二锅头就二锅头吧,我最爱喝二锅头。”王步凡这时又想起来王宜帆给边关当秘书的时候,就爱喝二锅头,边关也是爱喝二锅头的。
林涛繁也打趣说:“这可真巧了,我也是最爱喝二锅头。”
叶知秋炒好菜,端上来后,又把酒拿出来,正准备倒酒,王步凡说:“酒场请女人走开,你去休息吧。”
林涛繁笑道:“没想到王书记还是个大男子主义者,嫂子睡得好好的,让你叫起来炒菜,炒好了菜你不说声谢谢,我们也得说声谢谢吧,怎么就让人家走呢,我得敬弟嫂子一杯。”林涛繁说着就倒了酒端到叶知秋面前:“请弟嫂子务必赏光。”
叶知秋望望王步凡,王步凡说:“喝吧,这是喜酒。”
叶知秋现在也学会开玩笑了:“是谁升官发财死老婆了,不然哪来的喜事?”
王步凡急忙“嘘”了一声:“死老婆这一喜就不要说了,于你不利,喝完酒去睡觉吧。”
叶知秋忽闪着两只大眼睛望着王步凡,忽然想起他有喜事的时候有喝酒的习惯,莫非丈夫在仕途上有转机了?当着别人面她不好意思问,喝了酒就回卧室去了。
王步凡倒了四大杯酒说:“来,先把酒干掉我有大事要说。”说罢率先举起了酒杯,四个人碰杯后都喝干了。王步凡放下杯子说道:“首先声明,我这是阳谋可不是阴谋,乔织虹因去澳门赌博被抓起来了。”
林涛繁和王宜帆都吃了一惊,墨海却笑着点了点头。
“马书记今晚找我谈了话,让我代理天野市的市委书记,明天井部长来宣布。马书记还问了文史远的一些情况,看来他对文史远并不满意,还强调要尊重民意。因此我们就要在‘民意’二字上做文章了。”
林涛繁、王宜帆和墨海都没有听懂王步凡话里的意思,望着他不说话。
王步凡又说:“我看文史远的市长肯定选不上,我们必须找一个各方面都胜过他的人作为人大代表推荐的市长候选人与他竞选,我看林涛繁同志行。”
林涛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老王,你可别拿我开涮,我不行,咱是寡妇睡觉上边没人啊。”
王步凡笑道:“那你不会新郎睡觉下边有人?你也别死猫不上墙,我看你行,人民群众和人大代表也会认为你行。”
林涛繁这时沉着脸没话说了。多少年来他辛辛苦苦地为党工作,为人民办好事,可是上级既没有人表扬他,也没有人发现他,在市委副书记任上干了整整十年。他也做过市长梦,想把自己治国安邦的雄才大略施展出来,可是舞台总是让别人占着,他根本就没有登台的机会,永远是个跑龙套的。现在机会来了,他也心潮澎湃,他也热血沸腾,但是激动之后又担起心来:“王书记,可别再弄个雷佑胤第二,到那个时候我老林可就完了。”
王步凡当即反问:“请问林涛繁同志你贪污过没有?”
“没有,姓林的一身清白。”
“受贿没有?”
“没有,我老林两袖清风!”
“这就对了嘛。雷佑胤倒台不在民意,也不在组织,他是死在贪污腐败上面的,而你林涛繁最大的优点是体察民情,深入基层,是天野干部中有名的泥腿子,人民群众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信任你这样的干部,因此我认为他们会支持你。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政治上不成熟,我说的政治应该加上引号。你一不送礼,二不走上层路线,甚至见了上级领导要么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要么躲到一边去干自己的工作,你虽然有时写些很有见地的文章发表在国家级报刊上,可是中央领导怎么能去提拔你这个天野市的市委副书记呢?中间隔的距离太远了。甚至还有些省领导认为该同志书生气太浓,不能胜任独当一面的地方大员。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自古文章误文人。我王步凡知道你有当好一个市长的才干,马疾风知道吗?不知道。这就是你在政治上的不成熟。如果这次机会你再抓不住,你就等着到人大政协去吧。”
王步凡这番话可以说把林涛繁的里里外外都说透了,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很有见地的人,现在在王步凡面前不得不很佩服地低下了头。最后抬起头眼中含着泪花说:“士为知己者死,这次我听你王书记的,就拼一拼吧,我看天野的事情也只有我们这些人能做好,什么流氓花瓶之类的人物是指望不住的。”
王宜帆说:“我看县区这块没什么问题,就怕刘畅不配合。”
“刘畅精明着呢,老主子倒台了,能不找新主子,她会跟新主子唱对台戏吗?她听到风声就该来试探我的态度了,我也弄个‘尊重民意’来回答她,她还能听不明白。”
墨海说:“市直机关里也有不可靠的人呢,别从他们那里出什么问题。”
王步凡笑道:“你老墨一肚子怪话,对啥事都看不惯,唯独对民意是大力提倡的,只要牵涉到民意的事你就笑,一听说是官意你就皱眉头。当然墨海同志原则性很强,是个听党话跟党走的好同志,可你就是不想听腐败分子的话,不想听官僚主义者的话,你觉得谁不可靠不找谁不就行了。”
四个人都会心地笑了,一个代表民意选举的计划就这样诞生了。
三月十六日,省委副书记刘远超和省委组织部长井右序来到天野宣布王步凡的任命,并且说代理书记的公示时间是一个月,如果天野人民和广大党员干部认为王步凡同志是个称职的市委书记,那么他将被正式任命为天野市的市委书记,如果不称职,省委将考虑他的去留问题。
中午王步凡、林涛繁、王宜帆、文史远和宣传部长五人陪同刘远超和井右序吃饭,吃着饭王步凡就突发奇想:如果刘远超这次与乔织虹一同去澳门会是什么结果?乔织虹现在进去了,刘远超心中是什么滋味?乔织虹这一生可不可以说是葬送在刘远超手里了。他现在还爱她吗?她现在还爱他吗?她现在是否已经明白是刘远超害了她?还是仍然感激和庆幸此生遇到了刘远超?
在送别刘远超的时候,刘远超私下对王步凡说:“这次你能出任天野市的代理书记,是我在马书记面前力荐的结果,好好干,你是大有前途的。”
王步凡听了这话,知道刘远超是在他面前卖乖,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离两会的召开只有两天时间了,突然从市公安局那边传来消息,叶慕月与文史远在西郊湖幽会时,他们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蒙面女子,那个女子给叶慕月的脸上泼了硫酸,叶慕月面部烧伤面积达百分之六十,正在天野医院治疗,有人怀疑作案人是魏酬情,公安局传讯她,她死不承认是自己作的案。文史远怕把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就给向天歌打了电话,说他能证实魏酬情没有作案的可能,因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要写进严杀浮夸风这一条,他那天派魏酬情到北远县去搞调查研究了,并要求立即放人。
向天歌把文史远打招呼的事通过电话汇报给王步凡,并请示王步凡此事应该怎么处理。
王步凡在电话上说道:“向局长,怎么处理这是你们公安局的事情,我不会表什么态,相信你会依法办事的,但一定要重证据。我觉得不能马上放魏酬情出来,在没有落实清楚之前她跑了怎么办?”
两会召开的前一天,这件事在天野市民中就传开了,说文史远同时拥有两个情妇,因两个情妇争风吃醋,其中一个给另一个脸上泼了硫酸,泼硫酸的魏酬情已经招供,公安局准备让检察院起诉她的伤害罪。这个消息对文史远来说实在是太不利了,市长选举在即,他出了这样的丑闻,肯定对他出任天野市的市长不利。各县区的代表们已经进驻天道宾馆,私下里都在议论文史远的风流韵事。
吃过晚饭,王步凡准备接见各县区的代表团团长,强调一下按照上级的意图,选举省委钦定的市长候选人文史远为市长。尽管他心里边希望文史远落选,让林涛繁出任天野市的市长,私下里他也为林涛繁的当选做了一些工作,但是他是天野市的代理书记,在场面上他必须和省委保持一致,不然就会有人说他驾驭全局的能力很差,对他将来出任天野市的市委书记不利,但是那天马疾风的态度很明确,对天野选举市长的事好像要“听天由命”。有了马疾风的这个态度,王步凡也就有恃无恐了,即如文史远落选了,最起码马疾风不会说他没有驾驭全局的能力,因为文史远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得人心。
王步凡正准备给向天吟打电话让他召集各代表团的团长,突然接到省委副书记呼延雷的电话,说天野市公安局搞刑讯逼供,魏酬情明明是无辜的,现在却被屈打成招,定了故意伤害罪,让他务必亲自过问一下,甚至说他还等着要个明确的结果。
接了呼延雷的电话,王步凡越来越觉得这其中有鬼。如果不是文史远怕影响不好,给呼延雷打了电话让他出面干涉,一个堂堂的省委副书记怎么会过问这样的小事。看来呼延雷是要死保文史远的。这样一来林涛繁出任市长的难度就增大了。根据有关规定,只要有十五名以上代表推举某个同志为市长候选人,他就有资格与组织上钦定的候选人一起竞选,但必须报经上级组织部门批准。那么即使有人推举林涛繁为市长候选人,省委会不会批准?如果呼延雷出面横加干涉怎么办?当然,王步凡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去落实呼延雷的指示,他只好给向天吟打了电话,让他出面与代表团团长们谈话,至于他怎么谈是他的事,也许他会真戏假演,那样正合王步凡的心意。他给向天歌打了个电话,让他到天道宾馆来接他,说有要紧的事情。
向天歌接了王步凡的电话,几分钟后就赶到天道宾馆。王步凡上了向天歌的车说:“走,去看魏酬情去,呼延书记打来电话说你们搞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有这事没有?”
向天歌一脸愕然,他并不知道下边人是否刑讯逼供,就说:“不会有这事吧?怎么一个魏酬情还惊动了省委副书记?我看叶慕月被毁容这个事情十有八九是魏酬情干的,你想啊,她为了跟文史远结婚,把牛荃告进去了,还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现在文史远又要跟叶慕月结婚,她能不恨?最起码她有作案的动机和嫌疑,叶慕月也一口咬定她那天晚上把魏酬情认得很准。”
小车驶出天道宾馆后,王步凡说:“事情都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的,现在叶慕月成了个大疤脸,文史远还能再要她?再说这个事情一旦闹大了,对文史远肯定不利,他现在必须保护魏酬情,只有这样才能息事宁人,不然魏酬情一旦翻脸,把他们之间的丑事抖搂出来,文史远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仅作风败坏这一条,代表们还能选他当市长?这个事情只怕咱们得听省委副书记的招呼啊。”
向天歌很气愤地说:“这位副书记管得也太宽了吧!”说完这话,小车已经进了天野看守所。王步凡和向天歌直接进了女所长的办公室,正好所长在值班,向天歌对所长说:“你去把魏酬情叫来,王书记要见她。”
所长急忙与王步凡握了手,说:“我这就去提她。”
所长出去后,王步凡并没有坐,他环视一下所长的办公室,屋里装修得很讲究,墙上还挂着《所长工作守则》,最别致的是她的座椅,上边的垫子是人工刺绣的,垫子上绣了个国徽图案。王步凡看见这个垫子就笑了:“天歌,这国徽怎么能坐在屁股下呢?”
向天歌摇着头说:“这个女人就是这种素质,我批评过她,她还强词夺理说,把父母赐给的血肉之躯置于最神圣的国徽之上,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是一名人民警察,公正执法,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王步凡笑道:“谎言再美丽也是谎言,她说的话你相信吗?”
向天歌道:“郑清源和左绣的死,我怀疑与她都有关系,可是省公安厅跟我打过招呼,说要我照顾好她,市委和省委对那件事也低调处理,我也只好不再细究。做人难啊,有时你还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能太清醒。”
王步凡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听见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而近,王步凡知道是女所长返回了,就不再议论她。此刻一个穿着犯人衣服,蓬头垢面的女人出现在王步凡的面前,他几乎认不出是魏酬情。当魏酬情认出王步凡时突然跪在地上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王书记,你要为我做主啊,他们搞刑讯逼供,我受不了折磨只好认了,可我是冤枉的啊,我没有伤害叶慕月。你看这,你再看这,都是他们打的。”魏酬情说着把袖子挽起来,几个地方流着血,裤子拉起来后,脚上也流着血。
女所长听魏酬情这么一说,立即发怒了:“魏酬情,你还是人不是人?你胳膊上的伤是自己用嘴啃的,腿上的伤是自己踢的,你怎么能血口喷人呢?谁打你了?你把人指出来!”
“我没有血口喷人,这伤就是你们的民警打的,还人民警察呢,我看你们是一群国民党的警察,是土匪!”魏酬情这时候不哭了,用脏兮兮的手擦着脸上的泪水。
女所长气得脸色发白,又要说什么,王步凡止住她,然后问魏酬情:“魏酬情,既然你说自己是无辜的,怎么就承认了叶慕月被毁容是自己干的?”
魏酬情一时回答不上来。
女所长很愤怒地说:“王书记,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刚进来时她情绪很低落,我看过审讯笔录,这不,就是这一段。”女所长从抽屉里取出审讯笔录让王步凡看——
“魏酬情,你为什么要对叶慕月毁容?”
“我恨这骚娘们,我恨文史远,他们弄得我和丈夫离婚了,现在文史远又不要我了,他们不让我好好过日子,我也不让他们好好过,让文史远的市长当不成,我让叶慕月这个狐狸精变成丑八怪,要下地狱就一起下地狱吧。”
“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心中只有仇恨和对男人的失望。”
……
王步凡看完这段审讯笔录,女所长说:“王书记,这是公安局审讯魏酬情笔录的一部分,后来文史远的秘书要求探望魏酬情,探望之后,她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还口口声声地大喊冤枉。”
王步凡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文史远从中做了工作,在魏酬情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她才开始翻供,可能叶慕月要变成一个牺牲品了。他摆摆手让女所长把魏酬情带下去。
魏酬情这时又装疯卖傻地跪在地上喊冤:“王书记,你是天野最廉洁、最清正的好干部,就像青天包大人那样,受人尊敬,被人爱戴,你一定要给我做主啊,我魏酬情确实是冤枉的!”
等王步凡再一次摆了手时,女所长才命令两个看守把魏酬情带下去了。
魏酬情被带下去后,王步凡知道向天歌对文史远的看法不好,就故意说:“天歌;既然文市长派秘书来看过魏酬情,刚才呼延书记也打电话过问这个事了,连呼延书记都说魏酬情是被屈打成招了,我还能说什么?叫我看明天就放人吧,在没有新的物证和人证的情况下就不要再逮捕魏酬情了,她的行为也可能是自诬,现在有新的希望了,翻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女所长说:“照王书记这样说是公安局办错案了?”
王步凡笑道:“现在谁是谁非暂不争论,就按照呼延书记的指示放人吧,等以后你们有确凿证据的时候还可以再抓人嘛!”
王步凡回到天野宾馆,刚好遇上乐思蜀,就想起井然和边际他们几个去北京的事,问:“思蜀,几个老人去北京了吧?”
乐思蜀小声说:“去了,那天我借用夏侯知的车,是我把边际背上车的,又让乐乐开车送他们进京,他们可能是去找你岳父的同学,说不定是进京反映问题去了。”
听了乐思蜀的话,王步凡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岳秀山、成大业、边际和井然肯定是进京反映河东省存在的问题。这时温优兰挺着大肚子悄悄来到王步凡的身边说:“王书记,东方霞现在也在我家了,她们说想见见你,然后要到其他地方去。”
王步凡思考了一阵子,觉得乔织虹的被抓和河东省将来的大地震可能都会与这两个女子有关系,他觉得这时见她们有些不妥,一旦让人知道,会说乔织虹出事是王步凡一手导演的,还是不见为好。因此对乐思蜀说:“思蜀,你今天晚上就借辆车把东方姐妹送到南方去吧,不要再留她们在天野了,她们自身很危险,留下来对天野也不利,还是赶快送她们离开为好。就说我这也是为了保护她们。”又对温优兰说:“优兰,请你转告东方姐妹,我祝愿她们今后生活幸福。她们的事迹我和许多正直的人都会记在心中的,但是也只能记在心中。”
温优兰和乐思蜀都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王步凡就又想起东方姐妹,她们确实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由于她们的做法是很特殊的一种,注定她们成不了反腐败英雄。
王步凡来到贵宾楼他还占用着的那套房子里,灯一亮墨海就过来了,小声对王步凡说:“下边十个县的代表们都主张选举林涛繁为市长,几个代表团的团长都主张推举林涛繁为另一个市长候选人与文史远竞争。”
王步凡问:“市委领导有几个分在东城区代表团?”
“市直这边有你和时运成,市政府那边有文史远等。”
“东城区不要管他,我在那个区正好可以避避嫌疑。走,咱们现在就到东城区代表团去。”
王步凡和墨海一到东城区代表团住的天道宾馆客房部六楼,远远就听到文史远正在小会议室里大谈施政方略,有很多人在为他鼓掌喝彩。见王步凡进来,大家又一阵鼓掌欢迎。王步凡和墨海坐下后王步凡大谈维护组织原则的重要性,并表明自己的态度:绝不允许欧阳颂事件在天野市重演,一定要按照组织原则办事,把省委已经钦定的市长候选人选为市长。
在离开的时候文史远一脸微笑地握住王步凡的手,握得很紧。王步凡感觉到他是在感激自己对他的支持。王步凡这时就想起“阳奉阴违”这个词,觉得自己一边在文史远面前落好,一边在背后捅他的刀子,不够光明磊落。又一想文史远是什么人?对君子要更君子,对流氓要更流氓,这好像是一位作家说的话。对文史远这种人,如果你以诚相待,那就不仅仅是不成熟了,简直是幼稚和愚蠢的农夫了,早晚要被毒蛇咬死。
回到天道宾馆门口,王步凡与墨海就分手了,他回贵宾楼去。走在路上王步凡才想起忘给呼延雷回电话了,于是他打通了呼延雷的电话:“呼延书记休息了没有?我王步凡呀!”
“没有,我刚散会走出会议室,你有啥事说吧小王。”
“我刚才亲自到看守所去了一次,我怀疑魏酬情有自诬的可能。她、叶慕月和文史远三个人的关系你知道吧?”
“我多少听说了一点儿。”
“魏酬情在极端失望的情况下,叶慕月被人毁容,公安局又把她当作嫌疑犯抓了起来,她为了发泄胸中的不快,就承认那个事情是自己干的。我经过仔细调查,认为证据不足,责令公安局放人,不过这事也不能怪公安局,是魏酬情自己承认泼硫酸是她干的。”
“这个事情就不要再深究了,只要把人放掉就行了。别的还有事吗?对啦,小王,你现在可是天野市的代理书记,不久就要当书记了,在这次市长选举中你可一定要把好关,掌好舵,再不能让欧阳颂事件在天野重演。”
“请呼延书记放心吧。”
挂断电话,王步凡直想笑。明明是呼延雷让他把魏酬情的事及时汇报,现在好像变成王步凡主动要向他汇报了。呼延雷只怕是最不想让王步凡出任天野市委书记的人,可是现在听他的口气又是那么的关心他。什么把好关,掌好舵,还不是侧方面强调一定要把文史远选举为市长吗?他不得不佩服呼延雷处事之圆滑,城府之深。
进了房间,王宜帆跟着进来了,说东方霞现在下落不明,莫妙琴又调到省里了,得道山开发办公室已经无人主持日常工作,为了使工作不受损失,问是否再派个新人去。
王步凡考虑再三没有合适的人选,就问:“宜帆,你觉得派谁去比较合适呢?”
王宜帆考虑了一阵子说:“你看这样行不行,老范现在只是个市长助理,也没有分什么具体工作,是不是让他兼个主任,把得道山开发办这副担子挑起来。”
王步凡想了想说:“这样也好,最近没有时间开常委会研究人事问题,包括县里的领导也没有配齐,让他先工作,以后再下文件。只是我对他的能力有些怀疑。”
王宜帆点了点头又说:“我也是这么看待的,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哦,对了,林涛繁同志在代表团会议上讲了关于天野经济的发展问题很有指导意义,引起代表们的共鸣,都说他如果当了市长要比文史远强一百倍,我看他在县区代表心目中的威信很高,只怕这次市长选举非他莫属。”
王步凡没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听天由命吧!”
王宜帆走后,西城区区委书记刘畅像贼一样溜进王步凡的房间里,见王步凡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就没有敢说话,而是把王步凡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水拿到卫生间倒掉,又给他换了热水,王步凡听着声音以为是温优兰回来了,睁开眼睛准备问东方姐妹的情况,才发现是刘畅,急忙说:“小刘你坐,这段时间工作干得不错,林书记说你们现在把西郊湖治理得很好,有时间我得去看看。”
刘畅灿烂地笑着,坐下后说:“王书记,我想向您汇报个事。”
“你说吧!”王步凡说罢又闭目靠在沙发上。
“文史远和魏酬情、叶慕月搞三角恋爱,市民们议论很多,代表们也对选举提出了建议,说他们要选林涛繁同志做市长,这个事我必须向您汇报一下,我怕违反组织原则。”
王步凡不急于回答刘畅的话,而是反问道:“小刘,你个人的意见呢?”
“我也赞成代表们的意见,只是怕违反组织原则。”
“组织原则不是允许代表联名推荐候选人的吗,这好像不违背组织原则吧?现在强调以法治国,强调尊重民意,咱们怎么能去压制民意呢?组织上把文史远同志定为市长候选人,他只是个候选人嘛,并不意味着他就是市长了。就像我这个代理书记一样,还不是书记,只是个代理书记,其他人也可以做候选人嘛,至于谁当市长,这就要看谁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威信了,我们不能压制民意啊!但是有一点,推举候选人可以,必须得到省委的同意,我的话你明白吗?”
刘畅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也善于揣摸领导的心理,听了王步凡的话她已经明白了:王步凡不可能明确地告诉她支持林涛繁。刘畅知道王步凡与文史远走的不是一条路,在乔织虹出事后,她一直找机会向王步凡靠拢,而文史远多次约见她,她都以工作忙为由拖着没有去见。现在看来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这次她能把支持林涛繁当选市长这件事办好,她不仅能坐稳西城区区委书记的交椅,到下届市政府换届时她还有可能跻身于市领导的行列之中,她要赌一把,率先把林涛繁作为市长候选人的事提出来。于是说:“王书记,我知道各县代表都有这个意向,我准备联络百名代表推举林涛繁同志为另一名市长候选人,然后提交大会主席团。”
王步凡没有表态,他抽了一支烟,一直等到刘畅坐不安宁时才说:“刘书记,这是你作为西城区代表团团长,一个人大代表的权力,我不想说赞成,也不能说反对,因为我毕竟是省委指定的代理市委书记。在此我有必要提醒你,你有你的权力,我有我的义务,你的权力就是代表民意,而我的义务就是服从组织。你的意图实现了,小而言之,是林涛繁主政的市政府的功臣,大而言之,是代表了天野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可是你也要为你的行为考虑好后果,一旦文史远同志当选市长,我这个代理书记代理一段之后,拍屁股走人,你会是什么后果?只怕连个西城区的区委书记也干不成了。”
听了王步凡的话刘畅吓得脸色苍白,一阵一阵的不安。她偷眼去观察王步凡,他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镇定自若,就像个胸有成竹的算命先生。刘畅又开始揣摸王步凡了:如果他没有得到上级什么人的暗示,听了她刘畅的话会很吃惊的,毕竟还是组织上说了算,在全国各地真正民主选举上的市长有几例,不都是组织上钦定了人选,然后让代表们履行一下公事了之?这样选上的市长你说是代表了民意也可以,因为人大代表是从人民中选出来的,他们本身就代表着人民群众的利益。你说他不民主也可以,因为人选是组织上钦定的,不是人大代表们推荐的。刘畅毕竟是在乔织虹身边工作过的人,她对河东省的一些内幕也略知一二,文史远是呼延雷的亲信,刘远超是乔织虹的后台,那么王步凡的后台是谁?刘畅不知道。她的脑子在急速运转。她再次偷眼观看王步凡,他仍是笑眯眯地背靠在沙发上,像一尊闭着眼的大佛。她这时突然记起王步凡到北京搞书法展的事。她曾听乔织虹说过王步凡的岳父与一个副委员长是同学,谁的后台硬也硬不过王步凡。在天野那么多正厅级和副厅级干部,与省委领导有关系的大有人在,而与中央领导有关系的怕只有王步凡了。既然王步凡与中央领导有关系,肯定与马疾风也有关系,即如马疾风斗不过呼延雷,只怕王步凡的市委书记是当定了。只要中央有人给他做主,谁还敢动王步凡一个指头?王步凡与林涛繁的关系又那么好,他肯定想让林涛繁当市长,而不想让文史远当。刘畅把王步凡的背景考虑过之后说:“王书记,我想好了,我刘畅这次是豁出去了。如果成功了,就为天野选举出一位能够带领我们致富奔小康的好市长。如果失败了,我情愿接受组织上的任何处分。哪怕是削职为民我也认了。在此我要声明一点,我所做的一切是我的权力,是一个人大代表的权力,并不是受任何组织和任何个人指使的。”
王步凡突然睁开眼睛,像一头刚刚睡醒的雄狮,但是这头雄狮不是要吃人的,好像是在瞭望广阔的草原。王步凡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刘畅的脸上,而是透过窗户在欣赏那个弯得像柳叶的月亮,接着就吟起了词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刘畅,我总在想,初二三月儿尖这句话,月儿尖与月儿圆是两种不同的美,一轮圆月照九州,那是一种圆满的美,可是圆满之后月亮就开始亏了,不如初二三的尖月好,尖月充满希望,它会一天比一天完美,正像我们的国家,虽然还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但是我们的一切都在蒸蒸日上,是一种充满希望的美,你说是吗?”说完这话王步凡才把目光落在刘畅的脸上。
刘畅笑道:“王书记什么时候成哲学家了?”他看王步凡又把目光移向窗外,注视那弯快要沉入得道山的月亮,又很顽皮地说:“王书记,我现在才明白‘王顾左右而言他’这句话的现实意义。”
王步凡仍看着那弯月亮说:“明白比糊涂好啊。古人说温若处子,动如狡兔,在此我不得不警告你,该温若处子的时候就温若处子,该动如狡兔的时候就动若狡兔,火候一定要把握好。明天大会就要召开了,上午是文史远同志作政府工作报告,下午是分组讨论,你所谈及的问题,事先要准备好,到分组讨论时,再向大会主席团提出来,不要画虎不成反类犬。”
刘畅是个权力欲极强的女人,她这次要赌一赌了。就点点头说:“另外推荐候选人应该在什么时候最合适,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是会前?还是会议召开之后?这个我吃不准。”
“这个事我也是头一次遇到,雷佑胤竞选市长那阵子事先没有向组织上打招呼,是直接选上的,可惜他有经济问题,弄巧成拙了,所谓福为祸所倚,祸为福所依。林涛繁同志与雷佑胤是不一样的,不过这个事你最好去找向主任,这个事情我不表示支持,也不表示反对,甚至我还会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刘畅对着王步凡笑了笑起身告辞。王步凡也没有送她,仍在欣赏那弯月亮,可惜它一眨眼的功夫就隐在得道山里了,天上只剩下几颗明亮的星星。他不知道自己将成为一颗明亮的星星,还是要变成一颗暗淡的星星。
以往在这个房间里总有温优兰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今晚没有再见到温优兰,她没有给他开房门,也没有给他倒茶水,他就有些失落感。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离不开女人的男人,只不过自己还有理智。想起来女人,他才觉得自己该回家了,叶知秋也许正在家中看着言情小说等他呢。
在回家的路上,王步凡忽然想起得道山上那个得道真人说的话:宦海凶险顾左右,乌云暴雨不长久。山远桥断疑无路,天野茫茫凡人留。如果硬从字面上理解,雷佑胤和侯寿山皆已毙命,乔织虹和文史远前途未卜,而一个“凡”字如果谐音的话应该把林涛繁的“繁”字和王宜帆的“帆”字也算上,这样一来老道士的话还真有点儿道理。尤其是他警告乔织虹“好出门不如懒在家”,还真让他说准了,如果乔织虹不去澳门豪赌,而是老老实实待在天野,也不会出事。不过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尽管道士的话一一应验了,他还是只信主义不迷信。道士也是人民中的一员,道士的话也许正是天野人民的心声,或者说道士是个很有远见的人,把天野官员的情况已经吃透了,因此事先给他们下了定论。
闻过喜写了一篇《假如我是市长》的文章,准备《天野日报》上发表,报社有人把文章内容透漏给文史远了,让文史远在愤恨谩骂之余坐不住了,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让呼延雷采取组织行动,要么遏制林涛繁参与市长竞选,要么把林涛繁调离天野市,让他在没有竞争对手的情况下顺利当选市长。于是文史远下午向主席团请了假来省城拜见呼延雷,可惜省委正在开会,马疾风让大家都关了手机,因此一个下午文史远也没有见着呼延雷,只有到晚上再去呼延雷的家里见他。
在文史远往省城之前,王步凡已经于午饭后主动来找向天吟。向天吟自从当上人大常委会主任之后,也搬到老地委的旧式房子里居住,他与王步凡不住一排,住的是李直原先的房子。李直不当人大常委会主任了,看着别人总有些不顺眼,别人看他就更不顺眼,于是他主动搬到桃花源去住了,一般情况下深居简出,不多露面。
王步凡按响向天吟家的门铃,是向天吟的夫人开的门,她见了王步凡急忙邀进客厅去倒水。但她并不认识王步凡,只是住在一个大院子里觉得有些面熟。
进了向天吟的客厅,王步凡发现他的家具并不豪华,还是八十年代的老家具,不过与客厅的装修颜色很一致,都是古朴沧桑的样子,看着那些古朴的装饰品也显得很有情调,放着长沙发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山水画,是当代名家之作,两边的对联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也是当代名家书写的。
向夫人倒了水,放在王步凡面前说:“老向有午休的习惯,一年四季都午休,哪怕休息十分钟也得休息,他说中午不休息,下午半天都没精打采。在宾馆他怕别人打扰就回来了,我这就去叫他!”
王步凡急忙止住说:“别叫,别叫,让向主任休息一会儿,他这几天为大会的事儿太累了,我也没有什么急事,只是向他汇报汇报工作,就等他起床后再说吧。”
向天吟的老婆属于地道的农村妇女,没有什么见识,是后来才从农村搬进城市居住的,她很热情,小声问王步凡抽烟不抽,王步凡说自己有。
向夫人又问:“跟你有点儿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记不起来了。对,咱们是不是住在一个大院里?”
王步凡笑着点点头。
向夫人又说:“对了,老向爱看新闻,我觉得你和新闻上一个人长得很像,但不知那个人叫啥,好像还是个当官的。”
王步凡仍笑笑没有说话。
向夫人又说:“你猜猜我怎么能让你进来?因为你没带东西。老向交代过我,凡是拿东西的都是坏人,不拿东西的都是好人,因此我才让你进来。前几天还闹了笑话,老向的侄子来找他。多年不见了,我也没认出来,他侄子背了半袋子小米,我硬是没让进门。你说这孩子也老实,他也没有先叫婶婶,也没有说他是谁,就坐在我家门前哭,哭我也不让他进,还是老向回来了问清楚了情况,还把我训了一顿,说我死办(搬)架(教)条。”说到这里向夫人自己大笑起来,笑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捂住了嘴,就这还是把向天吟给惊醒了。他在里边吼道:“老太婆,你还叫人休息不叫了,跟谁在说话那么开心?啊?”
“是咱住一个院的。”
王步凡急忙说:“向主任,是我,王步凡。”
向天吟穿着睡衣从卧室里急忙出来,先与王步凡握了手,又训起老婆来:“我说你这个木头脑袋啥时候能变得聪明起来,这是市委的王书记,你怎么不叫我呢?真是个糊涂蛋。”
“这不怪嫂子,是我不让叫。”
向夫人憨厚地笑着说:“他不说我哪知道他是王书记?对了,你就是电视上经常讲话的那个人,现在我认出来了。”
向天吟虎着脸说:“去吧,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那我出去找人打麻将了。”向夫人说罢,又转回身说,“老向,我口袋里只剩下两块钱了,你口袋里有钱再给我掏十元。”
向天吟不耐烦地去口袋里掏钱,掏来后尽是五十和一百的钞票。王步凡赶紧从自己口袋掏出十块钱说:“我这里有十块。”
向夫人接住钱说:“你们家住哪里,改天我还给你。”
向天吟摆摆手说:“你快走吧,还给我就行了。”等向夫人一出门,向天吟自己先笑了,“步凡,你嫂子挺有意思吧?说她傻吧她也不傻,可她就是憨厚得让你想骂,让你想笑,有时还让你觉得她挺可爱。”
王步凡知道向天吟是在自嘲,就赶紧说:“嫂子绝对是个贤妻良母。”
“这你算真说对了,我当年也曾想过不要她,可就是念在她对我父母特别好,天歌比我整整小二十岁,我母亲二十二岁生我,四十二岁生天歌,生下来后我母亲没有奶水,正好我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了,天歌是吃他嫂子的奶水长大的,就凭这个我没有和她离婚。”
“咱们市里要是评好乡嫂,嫂子的得票率肯定很高。”
“唉,不说这些了。”
“哪里,哪里,说句实在话,你向主任的官品和人品可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啊!”
“败阵之将岂敢言勇,一个汽车厂使我葬送了一世英名啊。”
“这话不对,汽车厂是在经济转轨变型的大气候中造成的,不全是你向主任的错啊,全国此类事甚多,谁能说当年的辉煌不是辉煌,只有今天的辉煌才是辉煌呢?改革开放固然成绩显著,那也是站在巨人肩上创造的奇迹,谁敢说中国今天的一切没有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等第一代革命家的功劳?不能这样说吧。”
向天吟觉得王步凡这一番话特别入耳,就点了点头。
王步凡又说:“我对向主任最敬佩的有三件事,第一件事,天野汽车厂倒闭了,可是没有一个工人骂你,这说明你确实是个好人,好官。第二件事,天野发生大爆炸那天晚上,你作为人大常委会主任不到现场也没有人跟你攀比,你去了,并且以身作则,处变不惊地妥善安置死者。第三件事,你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说过情,就连自己的亲弟弟由副局长升为局长这件事情,你也从来没有为他说过一句话。向主任,从你身上我看到了一个共产党人的高尚情操。”
向天吟长长地叹了一声,那一声叹得有些苍凉,有些让人心酸。然而就王步凡总结他的三件事,他没有表态。
直到这时王步凡才觉得用城府太深去形容向天吟是不妥的,应该用情操高尚来形容也许会更妥当些,他是一个很成熟的政治家,但不是一个称职的企业家。
向天吟这时开腔了:“王书记,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今天来也是为选举的事。”
王步凡点了点头。
“我准备和你一起去见马疾风书记。文史远确实不配当市长,林涛繁同志我看可以,咱们就再为民主进程贡献点儿力量吧,天野人民被贪官庸官坑害得不轻了,是应该选出一位能为人民群众办事的好市长啊!”
王步凡这时不自觉地与向天吟握住了手,然后很激动地说:“代表们准备联名推举林涛繁为市长候选人与文史远竞争,我想我们应该到省委去一趟,争取主动,不能被动。”
向天吟笑着说:“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咱们今天下午就去,讨论会不参加了,让代表们继续讨论吧。”
下午,王步凡是坐了向天吟的车去省城的。路上向天吟打马疾风秘书小李的手机,小李说马书记正在开民主生活会,要见面只能在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到马书记家里见,晚上八点看样子还要继续开会。小李知道向天吟与马疾风是同学,因此才这样跟他说。
向天吟合了手机,往靠背上一靠,对身边坐着的王步凡说:“六点半到他家里去。”然后又对司机说:“放段音乐轻松一下。”
音箱里很快传出歌声: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向天吟是共和国的同龄人,他是唱着革命歌曲去割草放牛,又是唱着革命歌曲去上学和参加工作的,因此有很强的革命歌曲情结,这些歌曲能勾起他许多的回忆,有三年自然灾害彻骨痛心的饥饿,有扛着红旗到北京去被毛主席接见的狂热,有被打成走资派下乡劳动的辛酸……这些回忆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时,像雨像雾又像风,像发生在前天和昨天,又像发生在很遥远的古代,记忆却总是那么深刻,一情一景又是那么清晰。正因为他的阅历很复杂,因此他才深沉,正因为他经历的磨难多,他才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在天野官场人们才说他城府深不可测,正因为他是共和国历次狂热和挫折的见证人,因此他才轻易不狂热,又轻易不再受挫折。他知道因为狂热和挫折才给人们带来了灾难和困惑,可是面对新形势下的腐败问题他又措手不及了。在天野市,雷佑胤的贪污数目令他震惊,侯寿山的假公济私和造成二百九十八人丧命让他垂泪,文史远的作风淫乱使他愤怒……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炼,他又是个轻易不“惹祸”的人,他只有静观其变。现在他认为是应该出击的时候了,他才主动拉上王步凡去见马疾风,如果不是有一个老共产党员的责任心,有一个老干部的使命感,他是不会这么做的。不管谁当市委书记或市长,都不敢对他不恭,但是他容不得这些人对人民不恭,除非他没有力量,只要他的力量所及,他就不会坐视不管。
小轿车行驶在去省城的高速公路上,车速很快,车窗外响起巨大的风声,这风声就像雷霆万钧之力,令向天吟心潮澎湃。他决心为维护民意与呼延雷所谓的“组织”抗争一次,如果成功了,把林涛繁选为市长,如果失败,他准备把全部责任承担下来,然后自己辞职,以保护王步凡和林涛繁这样很有希望的年轻干部,尽量不让他们受到呼延雷的伤害。正是基于此,他这几天一直在思考、思考,又不把他的内心世界敞开让其他人看到。他是个不图名利的人,因此在马疾风要他出任天野市人大常委会主任时,他推辞了。马疾风知道向天吟的才能超过自己,要使天野的政局稳定下来,只有让向天吟出山才行,最后向天吟几乎是在马疾风的求救声中出任人大常委会主任的,但是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是他求了马疾风。对于这件事他对谁也没有解释过,默默地承受着别人的议论,把心思全部用在工作上。
当初王步凡对向天吟也是有过误解的,而今天他再回过头来思考向天吟这个人,就觉得他的形象很伟大,思想境界很高,心灵也很纯洁。难怪天野汽车厂的职工要喊“向天吟万岁”,这样的共产党人也确实配得上万岁的称号。
小车在高速公路上飞,窗外的一切不是前进,给人的印象是倒退,这与与时俱进的现实是不一样的。王步凡望着窗外心情很不平静,他不知道林涛繁与组织上钦点的文史远竞选市长,省委书记会不会同意,林涛繁能不能在竞选中取得胜利,这一切都是未知数,更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是让省委高兴还是烦恼,如果省委对他主持天野工作以来的事情不高兴,那么不久的将来,他王步凡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