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生活

吕展搬进了温洪涛的办公室，没有来得及去一趟凤凰甸，吕展主持了上任后的第一次市委常委会。这个会议全市人民格外关注。会议议题是解决迫在眉睫的问题：节能减排，关掉上了黑名单的污染企业！

常委会议室设在市委大楼的二楼。书记的办公室就在二楼，开会方便。整幢大楼里的人都知道它的地位。通知常委们开这个常委会之前，常委们都不约而同地思考着节能减排的问题。他们看到，吕展的表情十分严肃。吕展的做法也是领导惯常手段，俗话说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吕展没有想到会议气氛会是这样。没有人议论，没有人表态，甚至没有人吭声，他似乎有一种孤军作战的感觉。难道大家还没有摆脱丁爱玲跳楼的阴影？吕展再三启发，会场还是一片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吕展只好自己先开口了：“我们在做一件历史上从没有过、也不敢想象的大事情。不能等了，也不能再犹豫了，再拖下去就是犯罪！对党和人民的犯罪！”吕展向常委们简单报告了省委陈明先书记对梧桐节能减排的态度。要不要向常委们通报梧桐上了国家环保局黑名单的事情？整个项目限批的事情？考虑的结果，他决定向他们报告此事。有的常委可能知道一些，有人全部知道，但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着吕展处理此事的力度。他要让全市上上下下都清楚地知道，吕展对他接手后的梧桐所有事情负全部责任，特别是节能减排，如果出了问题，他不会推卸任何责任。哪怕丢了乌纱帽，也要打赢这场硬仗。

常委们冷场了半个小时。没有人说科学发展不好，但是，一到具体问题了，就非常敏感和难办。一种忐忑，一种不安，一种不稳定感隐隐搅动着周三原的心，这些被关掉的企业摸摸哪个都心疼。这些企业不仅支撑着梧桐的财政，而且还解决了那么多人的就业。一关掉会牵扯很多社会问题。

吕展神色凝重地等着。会议室的气氛非常紧张。

吕展为了活跃气氛，率先讲一个故事：“同志们，既然大家还在思考着，我想讲个故事，我刚刚看了一篇文章，一滴水的神话。很久以前，昆仑山上长满了树，那时候，塔克拉玛干也不是沙漠，而是一个海。那时候气候非常好，到处长满鲜花和植物。人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因为什么也不用愁，人们渐渐变得懒惰，一天比一天骄傲、浮躁，而且由于无聊，开始自杀或互相残杀。这样就惹怒了上天，要对他们进行惩罚。让山峰变高，寸草不生，让大海干涸，那里变成了沙漠。狂风和沙土掩埋了村庄和城镇，每年都有很多人饿死。人们开始恐慌，祈求上天开恩恢复原样。上天不应。可他们不断向苍天表示忏悔和决心。上天终于被打动了，说：‘现在还有一线希望补救，我赐你们一滴水，自己拯救自己吧！’一滴水是什么？人们很惶惑，召集全部落的聪明人开会讨论。研究了很久也没有破译这一滴水！一个女孩听完就笑了：上天的意思是让我们种葡萄，葡萄珠不就是悬在天空的水吗？人们开始探索种葡萄，种葡萄过程中，人们开始勤劳、团结和友善了，生活得很幸福。一滴水拯救了整个部落！我读过之后就想，拯救我们梧桐的那滴水是什么呢？就是科学发展，如果我们不抓住这个天时，老天也会惩罚我们的！”

常委们都感受着这一滴水的哲理。他们也慢慢感受到了这“一滴水”在新书记的心中有多重。

“通过这个故事，我看还是得解放思想，解放我们曾经解放过的思想！马进同志，请你把国务院、省委关于科学发展观的文件重读给大家！”

马进迟疑了一下，支吾着说：“吕书记，您说的是哪个文件？”

吕展问：“一直没有学过吗？”

马进说没有。吕展被深深地震撼了，也被深深地激怒了：“你就都找来，找到哪个就学哪个！”

马进找文件去了。这个时候，周三原望着吕展说：“吕书记，马秘书长记错了，咋没学过？只是以往没有在常委会上通读，是发给大家自学的。我看利用这段时间，我们是不是插空研究一下，退伍军人转业安置问题？”

吕展满脸通红地说：“周三原同志，今天是研究节能减排，别的问题免谈！”

“吕展同志，我要提醒你，你这种情绪是很危险的！”

吕展猛地站立起来，使劲拍了桌子：“周三原同志，我也要警告你！你作为一市之长，丁爱玲局长之死，还有节能减排的问题上，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的双手在抖，而且抖得厉害。

周三原惊呆了。常委们一下子都紧张起来，非常尴尬，非常难堪。吕展轻易不发火，可是一旦发起火来就非常可怕，带着毁灭一切的汹涌。来的时候，老岳父再三叮嘱他，无论碰到什么情况，都不要生气。即便该生气了，要“真着急假生气，热问题冷处理。敢碰硬不碰硬，走直道拐活弯”。吕展觉得自己做不到。周三原不说话了，觉得这样的场合与吕展发生冲突很不妥。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服从，而不是火上浇油。几分钟过去了，会议室仿佛凝固了一般。

马进端着文件回来了，望了一下吕展，坐下慢慢地读起来。马进这一读就读过了中午，大家都是饥肠辘辘了。吕展征求大家的意见，就在现场吃盒饭了。吃过盒饭继续读。下午四点左右，两个文件全部读完了。

进入大家讨论发言阶段了。每个常委应该不失时机地表明自己对节能减排或是科学发展的态度。人们还是很婉转、很得体地发言，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这个氛围也是必要的。吕展的神情和缓了下来。他望着大家，带着期望的神色，如果有必要，这目光似乎可以穿透迷雾，洞穿人心。吕展激动地说：“同志们，我亲爱的同志们！请原谅我，今天有点激动！我有点不冷静。可是，人家都给我们亮黄牌了，我们还坐得住吗？是坑是井都要跳了，因为我们没有退路！我们一定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大家有没有信心？”

常委们热烈鼓掌。有人响亮地回答：“有信心！”

常委会结束之后，吕展要亲自作一些调查研究。他让市政府成立了“献计献策办公室”。他要向全市干部群众征集建议、意见和方案，一共用了两个星期，其实，这是怎样的两个星期啊？各种汇报，各种会议，方方面面的人员来访。各种情况报表、请示报告一摞摞地堆放在办公桌上，都是最紧急的，最重要的，都是最需要他知道、处理、圈阅、批示的。

吕展要见一个人，这人就是现任梧桐政协副主席的刘建新，这是一个关键的环节。根据姚刚提供的信息，刘建新与节能减排捆绑在一起了。来到梧桐以后，他时常听人议论刘建新这个官员。这个人很勇敢，当公安局长的时候现场办案，与歹徒交手被歹徒用刀扎坏了右眼，他的右眼是假眼。他在当副市长的时候，主抓环保和工业，当常务副市长的时候，曾经对工业结构调整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特别是对污染企业措施强硬。他没有被温洪涛和周三原看重，被提前安排到了市政协。过去刘建新可是温洪涛的红人，后来不听温洪涛的了，温洪涛无奈来了个“诸葛亮挥泪斩马谡”。

刘建新的强硬是出了名的。他软硬不吃。大院里的干部反映说，刘建新不贪财，不好色，不抽烟，不喝酒，不顾家，没私心，完全一副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架势。谁受得了他呀？如果真是人们说的那样，吕展对这个刘建新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吕展开始想通过姚刚找到刘建新，后来觉得有拉帮派之嫌，就带着严秘书直接去了。

结束了双休日的休息，刘建新刚刚来到办公室上班。一听说吕展要过来找他谈话，收拾好皮包就从后门溜了。弄得政协主席班文友很尴尬，一个劲地说：“刘主席是个怪人，吕书记别往心里去啊！唉，有的人吃了一辈子政治饭，也没学会怎么当领导啊！”班主席想留住吕展吃饭，吕展谢绝了。吕展让严小平赶紧给姚刚打电话，要问清楚刘建新为什么躲避吕展？

姚刚正在沿海开发区开会，接到电话就很生气。吕展来了，可刘建新却成了逃兵。这不是他的一贯作风啊！

吕展对刘建新的回避有几种猜想，刘建新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冲锋在前的时候，迎头挨了一棒。一个老百姓叫好的干部，不仅没被提拔，还被提前送到政协。而恰恰一些老百姓怨声载道的干部却一升再升。究竟是百姓被愚弄了，还是有些领导的判断出了问题？由此刘建新心中有怨气；另一种是，他到了政协以后感觉很舒服，不愿走进风暴里了。他害怕吕展请他出山；还有一种可能是，他并不信任吕展，担心重新遭到“卸磨杀驴”的伤害。

吕展回到了市委大院，马进秘书长悄悄说：“沧县县委孙继海书记要见您！”吕展愣了一下问：“他有什么事情吗？”马进说：“他是想跟您汇报工作！”吕展想了想说：“听说沧县节能减排任务非常重，我不听他说，我要亲自去考察的！我要准备一份材料，让他先回去吧！”马进点点头出去了。吕展的心思还在刘建新身上。刘建新躲避着，却有人在布阵进攻。常务副市长的位置好多领导惦记着呢。吕展听说了，沧县县委书记孙继海就是其中一位。他还听说，孙继海是温洪涛的红人。如果是汇报节能减排的工作，他才不会这么主动呢！

过了两天，严秘书告诉吕展，孙继海和沧县开发区主任佟春喜来找他。都被严秘书挡住了。一提起佟春喜，吕展说：“更不能见他们！”他的心里想，佟春喜可是他小时候的朋友，他在孙继海手下干，巴结孙继海，帮助他跑官来了。这几天，吕展不断接到省里朋友的电话，让他关照孙继海，重用孙继海。吕展有些反感，这个时候，他是万万不能见他们的。由此，他对孙继海有了一些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