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生活

公安局侦查员唐风带两个人来找周家富调查丁爱玲的情况。唐风望着周家富说：“周董事长，有人反映，丁局长死前的十几天，你跟丁局长吵了一架。因为什么事情争吵，请你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

周家富很恼火，黑方脸憋得通红，又慢慢变青，一声没吭。

“你的态度不好，我在问你问题呢！”唐风无比激愤地吼道。他刚刚从部队转业到公安局的，根本不知道梧桐水深水浅。

周家富点燃一支烟，依然没有吭声。

唐风猛地拍了桌子：“周家富，别以为你有钱，就可以目中无人？你说，张爱玲是不是你逼死的？”他妻子喜欢张爱玲的书，电影《色戒》的火爆，更让他嘴里不离张爱玲了，一着急竟把丁爱玲说成了张爱玲。

周家富真的火了：“混账！把他给我赶出去！”

祥叔带人闯了进来，把唐风连推带搡地拽出去了。

几个随从跟了出去。

周家富马上给公安局段局长打了电话。段局长连说一定严肃处理。周家富放了电话，想开个董事会，部署一下如何应对梧桐的变局。电话通知了，杨丹凤和高天等人都来了，这个时刻，他忽然头疼得厉害。他的眼前总是晃动着丁爱玲的影子。想到丁爱玲的死，周家富也时常冒冷汗。会议草草收场，周家富把杨丹凤留下，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环保局的新局长上任了吗？”杨丹凤是负责与环保联系的副总，可她还不知道。周家富说：“听见外面说什么了吗？”杨丹凤说：“传说丁爱玲的死，是您给气死的。”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周家富骂了两句，摆了摆手。

杨丹凤轻轻走出去了。

人言可畏啊！周家富呆坐在沙发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无风不起浪，眼下是无风也起三尺浪。记得他在沧县开铁矿的时候，与丁爱玲见了第一面。六年前，那时的丁爱玲当副县长。天龙矿业在沧县的地面上，尽管有女婿佟春喜照应，还是遇到了许多棘手难题。一个时期，铁矿粉价格低落，矿山购进设备，一时欠下许多债务。这时的天龙钢厂，也出现了危机，煤炭短缺，面临全面停产的危险。这个时候，一帮沧县的地痞到矿上要账，他们跟天龙矿山保安打起来了。丁县长到现场处理问题，支持了天龙矿山。祥叔手下几个被抓的人，在丁爱玲的疏通下释放了。这让周家富对丁爱玲有了好感。其实，丁爱玲对周家富最初是敬重的，一个显赫梧桐的民营企业家，是周三原常务副市长的叔叔，还是温洪涛的好友，丁爱玲能不在乎他吗？事情处理完之后，周家富宴请丁爱玲，丁爱玲拒绝了，这让周家富费解了，他喊温洪涛喝酒都是一请就到，她一个小副县长就这么牛吗？后来一想，女同志单独出来跟他喝酒，怕是影响不好，周家富急忙换了策略，他准备了一个银行卡，卡里存了10万块钱，让女儿周小敏给丁县长送过去了。周家富的银行卡同样被丁爱玲拒绝了。丁爱玲这样说：“天龙矿业是我们沧县的纳税大户，我是从维护全县经济考虑的，应该帮忙，没有功劳，无功不受禄！”

“这是冠冕堂皇的屁话！”周家富有些恼怒。丁爱玲还有前途，她是他长线投资的对象。丁爱玲如果真是廉洁，恐怕也就没有前程可言了。以他的经验，君子是个笑柄，以权谋私，名正言顺，能捞不捞是矫情。他最烦矫情的女人。

周家富给周小敏出了一个主意，让她把银行卡送给丁爱玲的家人。石新生毫不犹豫地收下了，女儿留学用钱，他能不收下吗？周家富嘿嘿一笑：“这小娘们儿挺有手腕，两口子配合挺好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其实呢，石新生收下了周家富的钱，丁爱玲是不知道的。石新生婚后怕女人，不敢跟丁爱玲说。从此，丁爱玲跟周家富走得近了，丁爱玲出任梧桐市环保局长，周家富找到周三原，周三原还是出了力的。本来是正常走动，吃吃喝喝的，丁爱玲没有什么压力。收钱的秘密，是在丁爱玲与周家富出现矛盾之后，丁爱玲才察觉的。荷花湖的天龙焦化厂、轧钢厂列入国家环保局勒令停产的黑名单。丁爱玲找周家富商量停产事宜。周家富不明白她的意思，拿疑惑的目光望着丁爱玲：“停产，难道我的企业还要停产？”丁爱玲坚定地说：“上了黑名单的企业都要停！我们环保局也保不了你！温书记和周市长也保不了你！”周家富说：“那么梧钢为啥没有上黑名单？这不是欺负我们民营企业吗？还不是你故意整我？”丁爱玲被周家富的冷言冷语说愣了：“哎，我说董事长，我们两家关系不错啊，怎么这样说话？”周家富说：“是不错，环境普查的时候我才没往心里去，本想你会给我们天龙说话，可是你却偏偏拿我开刀！”丁爱玲强压着火气，耐心解释说：“周总，你别激动，听我详细讲一下国家环保局检测程序。”周家富愤愤地吼：“我不听你说，国家环保局与我无仇，还不是听你们的？”丁爱玲气得心中发疼，鼻子酸酸的，说不出话来。周家富打量了她一眼，真的不明白了，这娘们儿是要大价钱？还是沽名钓誉？丁爱玲说：“周董事长，事情我都跟你说了，想不通是你的事情！到时别怪我不客气！”周家富黑了脸说：“人要讲良心，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丁爱玲的脑袋轰的一响，嗯？他对自己的恩从何来？她离开的时候，周家富把她叫住了：“全梧桐人都知道，我周家富是知恩图报的人，但也知道，我是有仇必报的人！等你想通了，我再让小敏找你家石新生！”丁爱玲双腿软了，天旋地转了。周家富冷笑着说：“丁局长啊，我不反对科学发展，但是，改革力度太大了，恐怕大家一时都受不了，我想还是循序渐进的好！”丁爱玲再也听不见他说什么，竭力控制着自己，却感到巨大的阴影正一步步地朝她逼近了。

石新生记得，丁爱玲的抑郁症就是从那个晚上复发的。丁爱玲回到家里，石新生把饭做熟了，地板拖得锃亮。丁爱玲对这个模范丈夫没有什么地方不满意，他老实，勤劳，情感专一，就是没有信念。所以他偷偷做出来的事情，总是带有致命的杀伤力。丁爱玲脸色冷酷地望着他，他一时被看懵了。丁爱玲说：“你背着我，收了周小敏多少钱？不，是收了周家富多少钱？”石新生犟嘴说：“你别气，钱都花在孩子身上啦！”丁爱玲声嘶力竭地吼：“我问你到底收了周家富多少钱？”石新生哆嗦着说：“三次，加起来有50万。”丁爱玲狠狠地朝石新生打了一巴掌，哽咽着说：“石新生啊石新生，你算把我给毁了！”丁爱玲一夜没睡，她也太大意了，丈夫经常替周家富说好话，她怎么就没有察觉呢？她知道自己一旦被周家富俘虏，所有的勇气就会消失。她真的被俘虏了！灰色地带把她俘虏了。她想，坐在这个位子上对人的考验实在是太残酷了！只需一动念头，就可以得到上百万上千万。这个时候，要求一个人心如止水，这可能吗？位置养人，位置也害人啊！她想辞官了！她要找温洪涛书记辞职了！谁知，温洪涛狠狠地拒绝了她！

回到岗位上，丁爱玲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了，办公室不真实，电话不真实，连自己也不真实了。一时间觉得自己飘在虚幻之中。看来，贪也需要心理准备的。她准备不足，心灵被拉锯般撕扯着。有时候，她有些怨恨自己，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现实一点呢？市场经济把一切都平面化、现实化了，消解了多少终极意义，活着就得去挣钱。可是，把过去的自己杀死，又谈何容易啊？

天龙的新项目蓝天化工要在凤凰甸立项了。她派人考察了一番，是个有污染的项目。当着周家富的面，当着温洪涛的面，她没有拿出反对意见。周家富愁云顿解，咧开嘴笑道：“丁局长，让我们携手，共同为凤凰甸添砖加瓦吧！”

丁爱玲没有说话，走在茫茫大海滩上，想象着凤凰甸未来，她心中充满了神圣的感情，哪怕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她在那里微笑着，像一个纯洁的女神。就在这一瞬间，她觉醒了，人应该追求意义，意义比生活更重要。她想战斗了！她向污控科要了一份材料，连夜把蓝天化工的情况报告给了常务副市长刘建新。刘建新向天龙在凤凰甸即将上马的蓝天化工发起了猛攻。周家富知道丁爱玲跟刘建新联手了，就开始了新的威胁。周小敏给石新生送卡的时候，都是有录音的。丁爱玲畏惧了。

丁爱玲既没有前行的勇气，也没有堕落的残忍。夏天到来的时候，她抑郁症复发住院了。她浑身发凉，冰冷可怕，转氨酶单项指标奇高，天天输液。她的头有一种针扎的感觉，同时还有流星坠落的感觉。石新生知道，她的母亲就是抑郁症。可能是遗传吧！他害怕她跳楼，出院后没看住，还是跳了。

石新生看过一本书，书上写道，科学家给刚刚死亡的人称重量。人在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几秒钟，少了3克的重量。他们说那就是灵魂的重量。就是妻子这3克的重量，压得他天天做噩梦，喘不上气来。

周家富安慰他说：“爱玲的走，我们都很悲伤，可是，活着的人还得活啊！不为别的，为了孩子也要挺住啊！”他语气真诚，目光深邃。

石新生望了望周家富，点了点头，哽咽了。

周家富轻轻吐了一口烟，问：“公安局的人找你了解情况了吗？”

石新生说：“找了，我没说啥。”

周家富笑了：“这就对喽，我们都不能做对不起爱玲的事。让她一路走好吧！”

石新生不说话了，心意似铁地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