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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之妆

死亡之妆

周德东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 12.88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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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之妆

      Story 1  我遇见了我

      book 死亡之妆 person_outline 周德东

      生活中,恐怖不可能都是故事。

      一、冒充我的人多如牛毛

      那个冷秋天啊

      你要衣冠楚楚地做人

      ——王小妮

      有一个专门写恐怖故事的人,他很瘦,眉毛重重的,眼睛亮亮的。

      现在我要给他起个名字,那就叫他周德东吧。

      我就是周德东,周德东就是我。

      这个名字还真是我自己起的。小时候,父母把很多带字的卡片摆在我面前,让我抓,我就选了这仨字。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创作,绝对大手笔,这仨字气势磅礴,不是一般人能排在一起的。

      但有时候,周德东不是我。我的意思是,冒充我的人多如牛毛。

      连我这样的人都有人冒充,说明在这个世界上混得不如我的人多如牛毛。

      下面,我讲几个故事。

      在山西那个产煤的城市,有一天,发生了一起恐怖的血案,有一个很瘦的人专门挖孩子的心,死了两个孩子了。案发后,全城大恐慌。变态者混进了盲流群,销声匿迹。

      警方连夜大搜捕,他们在火车站带回一批又一批没有证件的人,最后关不下了,把一所职工学校也当成了临时拘留所。

      一间房子里,关押着六个人,其中有个人长得很瘦,眉毛重重的,眼睛亮亮的,穿着一件怪兮兮的黄风衣,只有他好像不怎么害怕。他不像其他民工那样眼睛溜来溜去,他一直闭目养神。

      天亮后,终于来了警察,一男一女。那男警察一脸横肉,和这群盲流比起来,他更像个坏人。那女警察长得不算漂亮,却很威风。

      他们让六个可疑的人全蹲在地上。

      男警察冲这六个人念了几段关于盲流的文件,神情很冷漠。他最后说,这次血案不同平常,所有涉嫌人员都要被收容,等查清案子,再把与血案无关者遣送。

      这时,女警察发现那个很瘦的人在偷偷看她,她有些不高兴,大声说:“看什么看?低下脑袋!”

      男警察注意到了这个人,朝他一指:“你,姓名,哪里人,职业。”

      这个人平静地说:“周德东,东北人,作家。”

      男警察不看书,他满脸揶揄地问:“作家?你有啥证明?”

      “没啥证明。”

      男警察:“没有证明你就是盲流。”

      说话间,那女警察抬头问:“谁说他是周德东?”

      她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又是一个读书喜欢记作者名字的人(她甚至能记住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正巧她读过周德东的书,而且记住了周德东这个拗口的名字。

      很瘦的人友好地朝她笑了笑,说:“我,是我。”

      她很怀疑地看了看这个蹲在地上的人:“你的身份证呢?”

      很瘦的人说:“我去考察八路军走过的地方。在古浪那疙瘩,我的身份证被人偷了。”

      她又问:“你能说说你写过什么书吗?”

      很瘦的人就流利地说出了几个书名。

      那个女警察对男警察小声说:“他是作家,我担保。”

      男警察对很瘦的人挥挥手,不耐烦地说:“你可以走了。”然后,他又讯问下一个。

      很瘦的人走出关押地,长吐一口气。空气无比新鲜,女人真美好。

      身后有人叫他:“哎——”原来是那女警察追了出来。他就停下了。

      那个女警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请你去我家做客,可以吗?”

      很瘦的人想了想,说:“可以啊。”

      在路上,女警察告诉他,她叫房丽,她老公叫吴进忠,是个教师,他对文学很痴迷,写了很多年,就是发表不了。

      她说:“周老师,我希望您以后能帮帮他。”

      很瘦的人说:“这事儿没问题。”

      到了房丽家之后,她老公吴进忠听了太太的介绍,十分高兴,他忙前忙后,又递烟,又沏茶。

      很瘦的人一坐下就开始谈文学,谈霍桑,谈博尔赫斯,谈伍尔芙,谈乔伊斯,谈斯蒂芬·金,谈当前大众对纪实类文学的热衷,对虚构小说的疏远……

      很瘦的人一直说到吃晚饭。他饿瘪的肚子终于被丰盛的饭菜塞满了,甚至还打了嗝。当晚,善良的小两口挽留他住下来。

      次日,他离开的时候,小两口恋恋不舍地送他上路。

      吴进忠挑了一些稿件给他,希望他能向出版社推荐推荐。

      很瘦的人说:“你们就等信儿吧。”

      房丽看他的黄风衣太破了,就把老公的一件黑风衣给他换上了。接着,她又拿出三百块钱,要他带上当路费。很瘦的人不要,房丽坚持塞进了他的口袋。很瘦的人就说:“以后我会还给你们的。”

      很瘦的人离开之后,房丽把他留下的那件黄风衣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不经意地看见,那风衣的束带上有淡淡的血渍……

      这个人不是我。这个不是我的人离开大同之后就消失了。

      有一天,我莫名其妙地收到一本杂志,不知道是谁寄的,叫《云冈纪实文学》,上面有一篇文章,就是那个很瘦的人写的,讲的就是这件事,在文中,他向我本人以及房丽一家谢罪。

      这个人署名爱婴。文后还有通讯地址,他是吉林公主岭人。

      海南岛。椰子树,美丽的大海,满街晃动着脸皮越来越厚衣服越来越薄的女人。

      这一天,《特区报》编辑部来了一个很瘦的人,他说他是作家周德东,他说他的钱包丢了,他说他希望报社借给他一点路费。

      那时候网络还不发达,不像现在,从网上一搜周德东的照片,就会出来几百张。

      一个记者讽刺说:“我在一个笔会上见过周德东,他没你瘦,也没你胆大。”

      办公室的人都笑了。

      很瘦的人有些慌乱,说:“我想你见的那个周德东是假的。”

      那个记者就晃着脑袋问:“那你把身份证拿出来让我看看。”

      很瘦的人不好意思起来,小声说:“丢了,正在补办。”

      那个记者又补充一句:“周德东也没你幽默。”

      很瘦的人退到门口,还不死心,说:“我最怕的就是——假的被当成真的,真的被当成假的。”

      那个记者正在赶写稿件,他已经不耐烦了,扬扬手说:“换个地方骗去吧!”

      很瘦的人翻了翻眼,尴尬地离去。

      ——这个人是我,真是我。

      这次尴尬的经历,发生在三年前的夏天。那个夏天贼热,满大街的人都吐舌头。

      周德东写了很多年文章,可是,一直没搞出什么大名堂。现在,他买了一幢漂亮的房子,定居北京,不再漂泊,他和他太太像童话里讲的那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最近,周德东很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他的老家在天安县绝伦帝小镇,十八岁那一年他穿上了军装,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山海关,出来闯荡世界。

      这些年,他一直追名逐利,不能自拔,转眼已经八年没回老家了。

      他想看看母亲老成了什么样子,他想看看又冒出了多少外甥和侄子,他想看看绝伦帝那一尘不染的天,他想在那个安静的小镇好好写本书——当然是恐怖故事。

      他一直发誓要好好写一部通俗小说,可是写着写着,不自觉地就清高了,就深沉了,就成老师了,就装神弄鬼了。实际上,当通俗作家也要排除杂念,心甘情愿做一个下九流的说书人,老老实实为大众写好看的故事,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他还打算到老家天安县文化馆看看,他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第一篇写周德东的文章,就发表在天安县文化馆的内部刊物《黑土地演唱》上。绝伦帝小镇归天安县管辖,在县城南边,一百里路。那时候,周德东在外面混出了一点小名气,尽管天安县文化馆没有人见过他,但是都知道他是从绝伦帝小镇走出去的,作为家乡人,他们感到很自豪。

      因此,这天下午当一个很瘦的人突然出现在天安县文化馆,说他是周德东,大家还不太信。

      他刚进门的时候,文化馆的张弓键推了推眼镜,问他:“你找谁?”

      这个人并不急于说他找谁。他夹着一个很普通的皮包,慢慢地看了一圈办公环境,然后坐在了张弓键的对面,说:“我找馆长。”

      “馆长去省里学习了,我是副馆长,有事你跟我说吧。”张弓键说。

      很瘦的人和张弓键拉了拉手,大声说:“你好。我是周德东,绝伦帝小镇的那个周德东。”

      他一边说一边递上他的证件。那是一个保存得很好的本子,深蓝色。发证单位:陕西作家协会。姓名:周德东。出生年月:1967年8月8日。籍贯:黑龙江。入会年月:1996年2月6日。发证日期:1996年2月6日。编号:755。

      编号那疙瘩有点模糊,有点像155。

      张弓键一下就睁大了眼睛:“是你呀,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啥时候回来的?”他一边说一边给周德东倒水。

      周德东说:“刚下车,直接就上你们这里来了。”

      “这次回来是体验生活吗?”

      “我想静下心写一本新小说。”

      “噢。”

      “另外,我还想扶持一下咱县的文化事业。”

      张弓键高兴地说:“那可太好了!”

      周德东说:“我离开老家太久了,对这里的情况不了解。这样吧,你们看看有没有好的文化项目,然后给我整一份可行性报告,我觉得行,立马投资。”

      张弓键立即说:“我好好琢磨琢磨。”

      周德东站起来,说:“我要赶回绝伦帝小镇了。我十天半月走不了,你们可以随时把报告送给我。我走了。”

      张弓键当然不会让周德东马上走,他带着文化馆的几个人,当天晚上请周德东吃饭。他们去的是天安县最好的一家饭店,叫“空中楼”。

      他们是开着文化馆的吉普车去的,那车八成新。

      在车上,张弓键留周德东在县城里多住几天。周德东说,他明天必须得赶回绝伦帝小镇。因为黑龙江电视台跟他约好了,明天在那里给他拍一个东西。

      接着,他给大家讲起了他新构思的恐怖故事,讲到高潮处,把文化馆的两个女孩吓得连声尖叫。

      这时候,他的移动电话响起来,把他的故事打断了。

      他不太高兴地接起来:“喂,哪位?哎,你好……明天下午吧……没问题……我在绝伦帝小镇等你们……你是导演,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吧,越真实越好……嗯……嗯……再见。”

      他挂了电话,继续讲恐怖故事……

      一个叫金宝的女孩说:“周老师,我在《新青年》杂志上见过两句话,概括了您全部的特点——瘦比南山,千金不笑。见了您,果然是!”

      他说:“瘦是真的,从小到大没胖过,怎么吃都不行。千金不笑就有点夸张,别说千金,捡一只镀金的戒指就喜笑颜开了。”

      金宝又说:“那期杂志的封三还有一幅您的漫画,我现在觉得一点都不像。”

      他说:“漫画嘛,肯定不像。”

      喝酒时,大家都很高兴。

      文化馆是个穷单位,大家整天混日子,心里都盼着能做点大事,而周德东就要给他们带来转机了。他们相信周德东有这个实力。

      张弓键有点醉了。两个女孩也喝了很多酒。

      周德东说:“对了,张馆长,我打算先去各个乡镇转一转,搜集点写作素材,你能不能开车跟我跑几天?我的车没开回来,特别不方便。”

      张弓键:“没问题,就是车不太好。”

      周德东:“就是个交通工具而已,我自己的车也不是什么豪华车。”

      文人在一起喝酒,免不了要唱歌助兴。张弓键甚至搞来了一架手风琴,他为大家伴奏。大家就唱:“一更二更又三更,月牙挂高空。梁山泊呀,想念祝九红……”有高有低,有粗有细,有快有慢。

      出了“空中楼”饭店,张弓键说:“明天咱们几点走?”

      周德东说:“算了,不麻烦你了。”

      张弓键诧异地问:“怎么了?”

      周德东说:“你跟我四处跑,太辛苦了,而且我也感觉不方便,我喜欢一个人的状态。谢谢你!”

      张弓键说:“你自己不是会开车吗?你自己开呗!”

      周德东有些犹豫:“咱家这疙瘩的路实在太糟糕,我怕不适应……”

      张弓键说:“吉普车皮实,你随便开。”

      周德东想了想,说:“好吧,我明天早上来取车。”

      张弓键回到家,酒醒了,他忽然想起金宝的那句话:“那期杂志的封三还有一幅您的漫画,我现在觉得一点都不像。”

      他觉得有点唐突:就这样把车借给这个陌生人了?

      他想核实一下。

      次日一早,他打了很多电话,终于查到了周德东北京办公室的电话——《夜故事》编辑部。

      在电话里,他听见周德东的声音跟那个人很不一样,他低沉的声音从雄伟的天安门脚下传来:“你好,哪位?”

      “我是天安县文化馆的张弓键副馆长,想跟您核实个事儿——您在北京吗?”

      周德东:“是的。”

      张弓键说:“周老师,有人冒充你!幸亏我打了这个电话!”

      周德东说:“他长得啥样?”

      张弓键描述了一番。

      周德东说:“好像不是我认识的人。”

      张弓键说:“反正我知道他不是您就行了。”

      接着,张弓键在电话里和周德东又聊了一阵子。他热情地邀请周德东回天安县来,周德东也表示他最近很想回老家呆一段时间。

      张弓键说:“您回来辅导辅导咱县的文学爱好者。”

      周德东说:“忙完这段儿,我一定争取回去一次。大约下月一号吧。”

      最后,周德东说:“张馆长,冒充我的人肯定是了解我的人,了解我的人基本上是喜欢读书的人。都挺不容易的,如果他仅仅是混顿饭,骗个路费什么的,把他揭穿了,警告警告他就算了。你看呢?”

      “他想骗车!”

      “噢,那就得报案了。”

      放下电话,张弓键报了案。

      骗子没说过他住在哪个宾馆。警察就在文化馆周围布控,等骗子落网。骗子可能嗅出了危险的气息,他一直没有出现。

      这个对周德东了如指掌的人神秘地消失了。

      第二个月一号,周德东准时回来了。那天万里无云,天蓝得不像真的。

      他一进门,那个叫金宝的女孩就高兴地叫起来:“这才是那幅漫画上的周德东!”

      骗子满面红光,而眼前这个真正的周德东脸很白,甚至让人觉得那是短命的征兆。那当然是他常年伏案贪黑写作的结果。

      那次,周德东为天安县各乡镇的文学青年讲了三天课,没收任何报酬。

      其实,他并没给大家讲写作技巧之类,他仅仅是向大家灌输一种精神,一种打不倒压不垮击不败的精神。他讲起他的经历,讲他如何一路打拼,从村到镇,从镇到县,从县到市,从市到省,从省到京。讲他当记者的时候因披露真相被追杀,讲他在戈壁草原放羊的时候差点被沙尘暴吞没,讲他生过多少次,死过多少回……

      有很多文学青年都听哭了。

      学习结束后,周德东给一百多位学员每人发放了一本他写的恐怖故事。凭大家的经验,这是作家卖书的好机会,可他们错了,周德东没收一分钱,都是赠送的。

      而周德东住的是县城最好的宾馆,吃住都是自费。张弓键曾提出要用文化馆那点有限的经费给他报销,他怎么都不同意。

      这期间,天安县主管文化的副县长派秘书三请周德东吃饭,均遭拒绝。

      第四天,周德东离开了天安县,他说他要回绝伦帝看他妈,然后就得回北京去,他还有一摊子工作……

      这个周德东要多好有多好:有才华,没架子,视钱财如粪土,不媚权势,还很孝顺……

      ——这是一个最恐怖的事件。

      你会问为啥。

      我告诉你——因为这个脸很白的周德东不是我。

      二、多年前的一张陌生人照片

      我也是木偶中的一个

      我撞见另一个木偶

      我和另一个木偶互相尖叫

      “木偶!木偶!”

      ——岩鹰

      张弓键到北京旅游结婚,他带着新婚太太到编辑部看望我。

      他认识我,可我不认识他。

      他坐在我的对面,亲口对我讲了前面那个脸很白的周德东的故事。

      我问他当时打的电话号是多少,他说了八个数,那确实是我的电话。可为什么和他通话的是那个人呢?张弓键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正巧他溜进了我的办公室?

      叫爱婴的那个人冒充作家是为了逃避收容。

      那个要扶持天安县文化事业的人是为了骗车。

      每个人都有实际的目的。

      而这个神秘的人是为什么?

      《新青年》曾经在封三刊登过我的漫画,我见过,画得特别像。接到那本杂志的时候,我还感叹半天,不但形似而且神似。后来,我专门问过那家杂志社的编辑陈大霞,问她那个漫画是谁画的,她说是他们的一个美术编辑照着我的照片画的,她还告诉我那个美编姓肖。

      金宝说那个人跟漫画上的我一模一样,就说明他和我很像。

      他竟然和我很像!

      张弓键惊恐地对我说:“太像了,根本分不清!如果您不是这样严肃,我还以为您跟我开玩笑呢!只是……”

      “只是什么?”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说:“……只是他的脸很白,比我还白。”

      张弓键的脸就很白。比他还白?那还是人的脸吗?

      他补充说:“他是那种没血色的白。”

      我的心抖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请张弓键和他新婚的太太吃了顿饭。他太太叫花泓,长得挺漂亮,好像在县政府工作,文秘之类。

      送走张弓键副馆长之后,我一直都在想那个人的长相。

      我确实害怕了。

      假如他仅仅是长得凶恶,我不会如此害怕。因为,那种危险是大家共同的危险。而现在,他仅仅是长得像我,没人注意到这件事情,没人察觉到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没人帮助我。就像一个小孩看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东西,正一步步朝他逼近,但是大人却看不见,继续在灯下织毛衣……

      还有令我不解的——他竟然有我的身份证!伪造的?当然,现在连乳房和处女膜都能伪造,造个身份证更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他似乎并没想干什么坏事,为啥下这么大功夫?

      这人是谁?

      我冥思苦想,越想越玄乎。

      虽然我的职业是写恐怖故事,但是我希望生活中所有的恐怖都是故事。

      可是,冥冥之中就像有什么安排——正像我说的,写恐怖故事的人早晚要遇到比他的想象更恐怖的事情。

      现在我就遇上了,这个恐怖故事刚刚开演。

      它刚刚开演。

      其实我的胆子并不大,我很害怕现实中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假如生活中有个陌生人一直怪怪地盯着我的眼睛,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超过半小时,我会跟你一样,最后落荒而逃。

      这世上的事,世下的事,我搞不懂,咱们都搞不懂。

      但是,我是一个恐怖小说家,我必须表现得很硬气,神经很茁壮,生命很阳刚。

      这算是一种职业道德吧。

      读者在看恐怖故事的时候,不知不觉会把作者当成参照物。大家都是脆弱的,都是容易接受暗示的动物,如果他们知道,对他们说“不要怕”的人,其实心里更怕,那他们怎么办?

      我除了要在故事中做一个榜样,而且我还要尽量满足读者在来信中提出的各种要求(除了向我借钱)。我的信箱请在另一本书《三减一等于几》中查找。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一张旧照片。

      有一年,海南电视台有个导演,飞到古城西安(当时我在编《女友》杂志),要把我这个苦孩子的经历拍成电视剧,八集。他把名字都想好了,那名字很俗,在此不提。

      当时《女友》杂志上还登过一则启事,为这个电视剧选男主角和女主角。

      女主角八个,一集一个。男主角当然是我,我当然是一个。

      报名的信件像雪花一样飞来,都装着照片和简介。那些信堆了半个房间。有两个编辑专门加班帮我拆信,每天都干到很晚才回家。

      这天夜里,有个编辑突然叫起来。我问她怎么了,她举起一张照片说:“这个男的跟您长得真像啊!”

      我接过来看了看,果然像!

      另一个编辑看了后,朝我鬼鬼地笑。

      我说:“你笑啥呀?”

      他说:“周老师,您别开玩笑了。”

      我说:“我开啥玩笑了?”

      他自作聪明地说:“这张照片是您自己寄来的,逗我们玩儿,对不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说:“咳,真不是我!”然后我对发现这封信的那个编辑说:“你把信封找来。”

      她就把那信封找来了,上面的地址是遥远的北京……

      难道在天安县文化馆成功冒充我的人,就是照片上的人?

      我努力回忆,那个信封上的通信地址好像是一个叫《卖》的报社,我当时对这个报纸的名字赞不绝口,我说:“一份全是各种商品信息的报纸,名字叫《卖》,多好啊——《卖》报《卖》报!”

      不过,我怎么都想不起照片上那个人的名字了。

      虽然希望渺茫,但我还是决定去《卖》报社找找他。

      我要找到多年前这张照片上的人。

      我在新闻出版这个圈子呆久了,很熟,我很快就找到了《卖》报社。那是一座写字楼,里面有很多公司。我走在楼道里,东张西望。

      有个矮个男人迎面走过来,他跟我打招呼:“曹景记,你回来了?”

      我陡然想起那人就叫曹景记!

      我急忙说:“我不是曹景记,我找曹景记。”

      那矮个男人走近了我,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他惊叹道:“嘿,你和他长得真像!对不起!您是他弟弟吧?”

      我说:“不是。”

      他斜着眼睛看我,得意地笑了:“那他就是您弟弟了。”

      “也不是。”我知道我遇见了一个饶舌的人,于是绕开谁是谁弟弟这个十分不沾边的问题,直接问:“他的办公室在哪儿?”

      他说:“您不知道?他半年前就跳槽了,那段时间我不在,我表姐生病了……”

      我急切地问:“他去啥单位了?”

      他说:“一个影视公司,好像叫什么……24小时,听说他去当副总经理,而且薪水特别高……”

      我说:“你帮我找找他的电话,行吗?”

      他说:“你等等,我去采访部问问。他原来一直做记者,是个很敬业的记者……”他一边说一边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过了很长时间,这个热心的矮个男人才出来,他说:“真抱歉,曹景记跟他们都断了联系……”

      我有点不知所措了。

      一个直觉冲击着我的脑海——就是他!

      最后,我终于没找到曹景记的任何联系办法,只好沮丧地离开了。

      之后,我像大海捞针一样一直打探这个叫24小时的影视公司。

      其实,这根针就在我脚下——有一次,我跟一个朋友闲聊,说起了这件事。他说:“我知道这个公司呀,前不久,他们还找我写过一个本子呢。”

      我眼睛一亮:“他们在哪儿?”

      他说:“好像就在你的编辑部附近。等我回去找到名片再告诉你。”

      晚上,我的朋友打来电话,告诉了我详细地址。果然就在我工作的编辑部旁边,三环路上。第二天我就去了。

      我一帆风顺地找到了那家公司。

      那个公司的人也都说我和曹景记长得像。

      一个职员告诉我,曹景记一个月前就神秘地辞职了。而且,他和公司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联系。

      一个月前正是假周德东在天安县为文学青年讲课的时间。

      我问那个职员:“你知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那个人说:“我几个月前去他的住处取过一次资料,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住那儿。”然后,他把那个地址告诉我了,是玫瑰居一带。

      我立即赶了过去。

      来到玫瑰居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亮了,个别小偷已经从洞口露出眼珠。

      那是一个很旧的楼,所有的窗户都没有光亮。

      我慢慢地爬上去。楼梯很黑,有一股霉味。我在走近一个可怕的谜底。

      楼道里没有灯,暗暗的,一片死寂,只有我慢吞吞的脚步声。我甚至怀疑这是个废弃的楼。

      我来到最高一层,凑近门板看门牌号。

      没想到,这扇门竟然自己慢慢拉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我面前,把我吓了一跳。

      他和我面对面地站立着。

      我俩都愣住了。

      他的脸很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

      他和我长得像极了!

      就是他!

      我先说话了:“你是曹景记吗?”

      他反问:“你是?”

      我说:“我叫周德东。”

      他冷冷地说:“我不认识你。”

      我说:“几年前,你不是给《女友》杂志社寄过一张照片吗?”

      他皱皱眉:“什么《女友》杂志?我根本不知道。”

      我想了想说:“我是个作家,写恐怖故事的,我可以进屋跟你聊聊吗?”

      他也想了想,然后说:“你想进就进吧。”

      这是一个很简陋的房子,一看住的就是那种随时要搬走的人。屋子一角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书。房顶有一只很小的灯泡,昏昏黄黄。

      我小心地坐了下来。

      我印象最深的是窗户上挡着严严实实的帘子。那帘子是黑色的,好像很沉。

      他坐在了我的对面。他没有给我倒水,两个人就那样干巴巴地坐着。他盯着我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说:“打听的。”

      他继续盯着我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找我呢?”

      我知道,他一直在试探我。我有点紧张。

      只有我和他。

      假如我挑破那个秘密,我能活着走出这间房子吗?

      我装作没事一样说:“我曾经接到过你寄的照片,因为你跟我长得特别像,所以印象十分深刻。现在我到北京工作了,偶尔想起你,就找来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你找我费了很大劲儿吧?”

      我说:“就是。”

      他说:“真是怪了,我根本没寄过什么照片。”

      我说:“那可能是我搞错了。”

      接下来就没什么话说了,很静。

      为了掩饰尴尬,我假装左顾右盼地打量他住的这个房间。

      我说:“这房子采光不好吧?”

      他也四下看了看,说:“无所谓,说不定哪一天我就搬走了。”

      我忽然想到,他随时都可能在我的视野里消失,如果我现在不问清楚,也许就再没有机会了,而那个冒充我的事件也就成了一个永远的谜。

      我鼓了鼓勇气,说:“曹景记,我问你一件事,你别介意啊。”

      他会意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有事。”

      我看着他的脚尖,突然问:“前一段时间你去没去过东北?”

      “去过。”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

      我避开他的问话,继续问:“是黑龙江吗?”

      他想了想,说:“是。”

      我又问:“你去干了什么?”

      这句话中加个“了”,味道就变了。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他摸了摸鼻子,说:“我去抓一个骗子。”

      我皱了皱眉:“你去抓骗子?”

      他说:“是的。”

      这时候,他又摸了摸鼻子:“那时候我刚刚调到公安局,正巧接到一个诈骗案,犯罪嫌疑人跑到黑龙江去了。我去了后,却扑了个空……”

      然后他又盯住我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黑龙江?”

      我毫不信任地说:“我实话实说,不想绕弯子,那段时间,有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在黑龙江冒充我,我怀疑是你。”

      说完这句话,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

      他并没有吃惊,只是说:“是吗?那不是我,你又搞错了。”

      然后他拿出了他的警官证,在昏黄的灯光下递给我:“我现在是警察,不可能冒充你。”

      我揶揄道:“那个骗子还有我的身份证呢,所以,我看你的警官证也没什么用。不过,这个冒充我的人到那里并没有骗钱财,反而干了些好事。我之所以查这件事,是因为我觉得很怪。”

      曹景记说:“那个人可能精神有问题。”

      我说:“也许是吧。”

      他又问:“他去的是什么地方?”

      我说:“天安县。”

      他说:“我去的地方是方圆县。”

      我说:“这两个县挨着,太巧了。”

      这时候,有人敲门。

      曹景记站起来打开门,我看见来了两个穿警服的人。那一瞬间,我应该想到是曹景记犯事了,警察来抓他。可是我没有那样想。我当即认定他们是曹景记的同伙。我甚至怀疑他们是被曹景记施了法术的纸人,因为他们的脸也都很白,白得不正常。

      曹景记低低地对他们说:“进来吧。”

      然后,他对我说:“这都是我们刑警队的同事。”

      他们是警察?我觉得他们穿的警服都不合体。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电影,两个人害死了两个警察,把他们的衣服从身上扒下来……那电影中的两个亡命徒跟这两个人还真像。

      我观察着他们的脸,他们的神情都有些怪,飘飘忽忽的。

      他们进了屋,都坐在了沙发上,并不说话。他们坐在我和门之间,也就是说,他们的四条腿挡着我出去的路。

      曹景记把门关上了,动作就像他打开时那样轻。

      我一下想到,我可能真的不会活着走出这个房间了。

      曹景记指指我,对那两个人说:“你们看看他。”

      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没有一点笑意,他问曹景记:“这是你哥哥吗?”

      “不是。”

      另一个说:“那就是你弟弟。”

      曹景记说:“我哥和我弟长得其实并不像我。”

      那两个人感叹起来:“你俩真像。要是你当他,或者他当你,肯定没人能认出来。”

      这句话让我哆嗦了一下。我看看曹景记,连忙说:“熟人还是能区别出来的。”

      曹景记突然对我说:“要不,咱俩就换换?”

      我一惊:“换什么?”

      他说:“就是我当你,你当我呀。”

      我挤出一点笑,带着讨好的味道:“你真会开玩笑,当一个作家多辛苦啊。”

      曹景记对那两个人也挤出一点笑,说:“你们觉得呢?”

      那两个人都挤出一点笑,说:“我们觉得这个想法挺好玩。”

      这时候,墙上挂的破钟敲响了,声音很刺耳:“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咣!”丧钟为谁而鸣。

      我鼓了鼓勇气说:“曹景记,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阻止我,他说:“那好吧。”

      我说:“有空你去我的单位玩儿。”这完全是一种客套,我没给他名片,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地址和电话。

      我走过那两个人的四条腿时,也跟他们打招呼:“再见。”

      “再见。”他们是一同说的。

      曹景记说:“我送你。”

      我说:“不用送了。”

      曹景记说:“不行,楼道太黑了。”

      出了门,他轻轻把门关上,然后低低地说:“要是发现那个人在北京出现了,你立即通知我。”

      “噢。”我随口说。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送我到了楼梯口,有了点光。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束灯光照着他很白的脸,很吓人。那一刻,我觉得他的眼神可疑到了极点。我低头匆匆走开。

      出了那个旧楼,我感到无比孤独。

      一个人,匆匆走过,看了我一眼。他也许是小偷,他也许在对我说:小偷向您提示,谨防警察。

      我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剧院中,四周的座位都空着。帷幕慢慢拉开,台上也是一片漆黑,只有一束惨白的光,从舞台后直直伸出来,照在我脸上。我看不清四周。一个恐怖故事就要开演了……

      三、见鬼了

      从死亡的方向看,总会看到

      一生不应该见到的人

      ——多多

      这天下雨了,外面雷声阵阵。

      我躺在床上,走在去往梦乡的半路上。亮起一道闪电,雪白的墙壁上,出现一个人在电脑前打字的侧影。闪电一灭,那侧影就被黑暗吞没了。

      我打了个冷战,坐起来。

      是梦。幸好还有这样一个借口。

      一个人经常到编辑部投稿,时间一长跟我就熟了。他是一所大学的学生会主席,他几次邀请我去他们学校搞一次讲演,主题是“恐怖文化”。

      他叫许康,他的脸也很白。

      我太忙,一直没有去。

      这一天,许康又来了。

      大热天,他挤公共汽车,满脸是汗。

      我说:“我去,就这几天,时间你安排吧。”

      他极其高兴,说:“周老师,谢谢您!”

      两天后,我真去了。我穿一件挺做作的黑风衣。

      路上塞车,很严重。好像有一辆汽车撞到了高速路的护栏上,有伤亡。因此,我到那所大学时,已经很晚了。

      梯形教室。

      我进去的时候,学生们都等在那里了。有几百人。

      我快步走上讲台。许康介绍我,说我是作家,那些可爱的学生就用力鼓掌。

      我谈笑风声。

      我说:“恐惧在人类精神世界里占据很大空间。人生来就有恐惧。婴孩脱离漆黑、温暖、宁静的子宫,对光明充满本能的恐惧;临死的时候,对黑暗、消亡、未知充满无望的恐惧。恐惧潜伏在人类的心理经验中,滋生于人类的想象中。”

      我说:“人类的安详永远低于人类科技水平的最上限。和浩渺的宇宙比起来,科学太渺小了,像飘浮的一粒尘埃。因此,人类的恐惧无边无际。”

      我说:“人类的恐惧和人类的想象成正比,恐惧感越强烈想象力越发达。”

      我说:“东西方的恐怖文化不太一样。西方更倾向于外星人、机器人、刑事犯,那是某种物质的恐怖。在东方,在中国,更倾向于鬼魅——鬼魅包括莫名其妙的事情、不可解释的现象、隐隐约约的神秘的不可抗力等。那是某种精神的恐怖。就像中西医的区别。前一种恐怖不绝望,似乎总可以抵挡,用智慧,用技术;后一种恐怖常常不可救药,从内部摧毁你。”

      我说:“我写恐怖故事的理念是——展示恐怖,分解恐怖,战胜恐怖。”

      这时,靠近门口有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拿过麦克风问:“周老师,现在有一个周德东就在门外,他说路上塞车,他刚刚赶到,这就是东方式的恐怖吧?”

      我说:“差不多。不过,假如真的遇到这样的事也不要怕,只要追查,一定有一个周德东是假的。”

      那个学生惊惶地说:“周老师,我不是打比方,真有一个周德东在门口,他和您长得一模一样。”

      我想到以前发生在天安县的那件怪事,我的心一抖。难道是那个一直飘在阴暗之处的另一个神秘的我又出现了?

      整个教室里的人都很吃惊,大家交头接耳,很多学生站起来朝后看。

      坐在第一排主持这次演讲的许康也摸不着头脑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了好半天他才回来。

      他站在我旁边小声说:“确实来了一个周德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问:“他人呢?”

      许康说:“已经走了!他听说您在这儿,很生气,说您是假的,他质问我为什么不把事情搞清楚,然后就气咻咻地走了。”

      我问:“他长得什么样?”

      许康上下看了看我的脸,说:“他跟您长得特别像,也穿着黑风衣,真是怪死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的脸比您白。”

      听完这些话,我几乎忘了自己还坐在台上,我张大了嘴巴,回不过神。

      教室里的人骚动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静静等我说话。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康轻轻碰了碰我。

      我端正了一下姿势,装作很平静地说:“刚才是个误会,没事了。”接着我说:“哪位同学还有问题?”

      这时候,那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又站起来,用麦克风问:“周老师,我一直以为,写恐怖故事的人应该是最勇敢的人。可刚才——请原谅我的直率——我觉得您害怕了。”

      这句话很尖锐。下面有些骚动,有很多学生站起来朝后面看,想看看说话的人长得什么样,还有一些学生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我说:“没那么严重。不过,我确实有点紧张,因为,我担心我是假的。”

      那天我草草收场了。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车窗外的都市灯火,一路都在想,想那个脸上没血色的周德东。

      四、他是画的一个我?

      你看见很多张你的脸

      有黑白的素描

      有彩色的油画

      可是,你怎么也找不到

      那个画家的脸

      ——无名氏

      有个女孩叫毛婧,她19岁,家住山东长岛。

      那个县在大海中的一个小岛上,很闭塞。那里的人要走出来,得坐大船。

      毛婧有一个表叔在北京,但是两家很多年都没有来往。毛婧想投奔这个表叔,在北京找个打工的地方。

      毛婧是第一次出远门,她在济南换车时,挎包不小心被偷走了,她一下就变得身无分文,连身份证都丢了。

      她坐在火车站广场上,举目无亲,回不去长岛,去不了北京,就哭起来。

      她哭了很长时间,没想出任何办法。

      天黑了,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这时走过来一个老头,他好奇地打量毛婧。毛婧脸上的泪痕未干。

      毛婧见那个老头像父亲一样和善,就支支吾吾地开了口:“大伯……”

      那个人停下,听她说话。

      “大伯,我的钱丢了,您能不能给我买个面包?”

      那老头立即冷了脸,说:“我凭什么给你买面包!”然后,他转身就走了。走出一段路,还回头怀疑地看了看毛婧。

      毛婧脸红到脖子根,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看她,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受了这次打击,她再也没有勇气张口讨要了。

      她觉得特别累。她想,在想到办法之前,一定要减少消耗能量。

      于是,她走进候车室,打算找个地方睡一觉。

      候车室里很嘈杂,很拥挤,没有空位。她只好找个人少一点的地方,枕着她装着衣物的包袱,侧身躺在地上。

      她的眼前到处都是行走的脚,乱哄哄的。她的耳朵里充满火车站特有的那种让人疲倦的嘈杂声音。

      她的心里涌上无家可归的悲凉。她闭上眼睛,两滴委屈的泪又渗了出来。

      这时她闻到一股香味,睁开眼睛,她看见了离她的脸很近的地上滚过来半个面包。

      半个面包!

      是一个孩子掉的。那孩子大约一两岁,没拿住,掉下来。他妈说:“脏了,别捡了,吃鸡蛋。”

      毛婧悄悄伸过手去,刚刚把那半个面包拿到手,就被另一只手夺去了。毛婧抬头看,是一个男孩,大约十四五岁,是个脏兮兮的乞丐。

      他恶狠狠地瞪了毛婧一眼:“这是我的!”

      毛婧愣愣地看着他,不敢跟他争,看着他把那个面包拿走了。

      她又一次强烈地感到了饥饿。

      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梦一样的声音:“姑娘,你饿了?”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脸很白的男人正蹲在她的身边,平和地看着她。

      毛婧戒备地坐起来,没有说话。

      那个脸上没有血色的人笑了笑,说:“你别怕,我是个作家。”

      接着,他拿出编辑部的工作证给她看了看,说:“我是写恐怖故事的,我姓周。”

      听说是作家,毛婧好像有点放下心了,她从小就想当作家。只是她对这个作家的脸色有点恐惧。

      她说:“我的钱被偷了。”

      那个人问:“你要去哪里?”

      毛婧说:“我去北京,找我表叔,他在公交公司工作。”

      那个人说:“我正好回北京。你跟我一起走吧,我给你买票。”

      毛婧想起在杂志上看到的人贩子、变态狂,有点怕。可是,他是她遇到的惟一的好人,他是她惟一的机会,要不然她就会流落街头,结果可能更惨。

      她想了想,说:“那谢谢你了。以后我有了钱,一定还你。”

      那个人淡淡地说:“没关系。”

      这时有两个本地人走过来。

      他们拎着一些水果,塞给那个脸很白的人,然后三个人就说起话来。看样子他们是来送他的。毛婧细心聆听他们的谈话。

      “周德东,你回去就把稿子寄过来。”

      “好的。”

      “如果有什么变化,提前打个电话。”

      “没问题!”……

      毛婧就跟这个脸很白的人走了。

      他买的是两张卧铺。

      上车后,他领毛婧到餐车上吃饭。毛婧顾不上斯文,狼吞虎咽。吃着吃着,她发现那个作家没有吃,他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在灯光下,毛婧感到他的脸更白了,好像血已经被人吸干。

      “你怎么不吃?”

      他说:“我不饿。”

      “可是你晚上还没有吃饭呢!”

      “我一天吃一顿就够了。”

      毛婧吃完饭,他们回到铺位,聊了一阵儿。那个作家问了一些她家的情况,以及她到北京的打算。他简单对她讲了讲在北京求职应该知道的一些基本常识。

      然后他们就躺下了。

      他睡上铺,毛婧睡下铺。

      半夜时,毛婧醒了,她去解手,回来时,她无意朝上铺看了一眼,看见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她蓦地感到害怕了。

      躺在铺位上,她一直在宽慰自己——也许这个好心的作家失眠了,一直在构思他的恐怖故事……

      到了北京,那个作家先把毛婧领到了他的住处。那地方好像离市区很远,一个挺孤单的院落,院墙外的草很高,也没有人割。

      进了门,他说:“昨晚你在火车上肯定没睡好,你先躺床上好好睡一觉吧。我打电话帮你找你表叔。”

      “不,我不累。”

      “去,睡一会儿。”

      他为她打开卧室的门。

      盛情难却,毛婧走进他的卧室,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那个人在外面把门关上了。

      她隐隐约约听见他在打电话。她觉得他就像她的爸爸,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没有担心这个男人会把她怎么样,她感觉他不是那种人。她更没有想这个人会不会害死她。她甚至想,假如他这时候走进来要和她干那种事,她也许不会反抗。

      然而,那个人没有进来。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这个作家躺在一堆汉字中。那堆汉字是白色的,密密麻麻,十分干燥。

      她俯下身,突然发现那些文字都是一种怪怪的苍白的虫子!

      它们慢慢把他覆盖了!它们太小了,毛婧看不见它们的嘴,她只看见有一丝一丝的红色向它们的身体里渗透,那红色一点点扩散,越来越鲜亮。

      它们在吸他的血!

      他一动不动,好像冬眠了似的。整个过程又好像是他的一种必需的宣泄,而那些苍白的虫子就是他宣泄的手段。

      过了好久,那些虫子渐渐变得通红,红得晶莹,红得饱满,红得透亮。它们慢慢地四散开来。

      他的脸一点点露出来。

      毛婧看见他的脸更白了,像个死人。但是,他的眼睛还在缓缓转动。他轻轻地对她说:“你怕吗?”

      她转身就跑。

      遗憾的是,她没有跑掉,她还躺在床上。醒了后,她看见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正在她眼前定定地看着她。

      她吓得差点叫出来。

      那个人轻轻地说:“你表叔已经找到了。起来吧,我送你去见他。”

      毛婧爬起来,拿起包,跟他走了。外面的太阳很好,但是她好半天都没有从那个梦中回过神来。

      他和毛婧打了个出租车,走了很长时间,才进入繁华的市区。又走了好长时间,才拐来拐去地来到一个大院前。

      他对她说:“你表叔就在这个单位,你去吧。”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叠钱,塞给毛婧。毛婧说什么都不要。

      他耐心地说:“你找的这个人不过是你的表叔而已,而且很多年都不来往了,其实挺疏远的。你是一个女孩,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到了他家里一定很难堪。拿着!”

      毛婧低着头把钱接过来。她觉得他真是善解人意,眼睛不由湿了,说:“谢谢你,周哥。以后,只要我在北京留下来,一定会报答你的。”

      他说:“如果以后遇到了什么难处,你再来找我。”

      毛婧说:“一定的。”

      她下车后,又透过车窗对他说:“周哥,你以后千万要注意身体,你的脸色不好……”

      他笑了笑,说:“没事,我天生就这样。好了,再见。”

      “再见!”毛婧依依不舍地走了。

      不久,毛婧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宾馆当服务员。

      一个月后,她找到那个好心人工作的编辑部,看望他。

      当时我正在西安出差。我的助手给我打电话,对我说了这件事。我的心思顿时就乱了。我对助手说:“你让她明天再来。”

      当天我就飞回了北京。舷窗外的云朵刺人的眼;像白色的海洋,无边无际,十分诡异。悬空的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恐惧感越来越浓烈……

      第二天,毛婧果然来了。她见了我,高兴地说:“周哥!”

      我很吃惊,对她说:“你见过我?”

      她说:“周哥,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我说:“我没见过你。”

      毛婧着急地说:“我是毛婧,在济南火车站,你为我买的票,你忘了?”

      我想她肯定是遇到了那个神秘的人,就说:“你好好看看,是我吗?”

      她说:“是你呀……”

      我说:“你再看看,到底是不是我!”

      她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会儿,还是说:“没错呀!”

      她越肯定,我心里越感到害怕。

      我提示她,注意我的五官、眼睛、身材、声音、表情习惯……

      她反反复复打量我,同时追忆脑海中的那个人。最后,她似乎有点犹豫:“好像是你……只是那天你的脸色不如今天好。”

      我步步紧逼:“你肯定一下,到底是不是?”

      她想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发冷的话:“好像又画了一个你似的。”

      五、失散的亲兄弟

      你的足迹

      其实就是一幅地图

      那是一幅错误百出的地图

      ——无名氏

      我决定:带毛婧去见曹景记。

      这样,很轻易就可以证实以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这个警察所为。

      我领着毛婧,走近曹景记居住的地方,心“怦坪怦”乱跳起来。

      还是那座很旧的楼,在一群新楼中间像一个乞丐。

      还是那条黑糊糊的楼道,没有一个人影。

      我们来到曹景记的门口,我倒吸一口长气,敲响了他的门。本来我告诉自己轻一点,可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还是显得很响。

      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曹景记,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她的牙都掉光了。

      我问:“曹景记在吗?”

      她仔细看了看我,说:“他搬走了。”

      我的心更加烟雾蒙蒙,为什么这么巧?

      我又问:“他搬到哪里你知道吗?”

      老太太冷冷地说:“不知道。”然后她就不客气地关上了门……

      第二天,我给曹景记的单位打电话。一个人告诉我:“他休假了。”

      我问他什么时候上班,那个人说:“不知道。”

      他在躲我。

      大约过了半个月,我又给曹景记的单位打电话。他上班了!

      他接了我的电话。

      我紧张地说:“曹景记,我想跟你谈件事。你搬到了啥地方,能不能告诉我?”

      他竟然极其爽快地说出了一个地址。

      然后,我跟他约时间。他说下班后吧。在北京这座大得没边又处处塞车的城市,下班之后就意味着离黑天不远了。

      那天,我又一次约来毛婧,在黄昏时来到了曹景记新搬的住处。

      又是一座很旧的楼,楼道里依然很暗。毛婧紧紧跟着我。

      我一步步走近他的房门,心里更加紧张。我真怕他开了门之后毛婧脱口喊出:“就是他!”……

      来到那扇门前,我看见门板上有一张纸条:

      周先生,实在对不起,刚刚接到刑警队通知,突发一个案子,我今夜出发去南方执行任务了。待我回来之后再约吧。

      我对着那张纸条怔忡好长时间。

      一周后,我领毛婧再次去他家,那张纸条还在门板上贴着。

      一周后,我和毛婧又去了一趟,他还是没回来。

      一周后,我继续去找,他仍然不在。

      他消失了。

      我甚至怀疑他留给我的那个电话根本不是刑警队的电话。

      可是,我没有放弃,我一次次带毛婧在黄昏的时候去找他。后来,我发觉我的行为好像已经是一种惯性了。因此,当他突然打开门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被吓了一跳。

      这次不是黄昏,是半夜的时候,我突然改变了探视的时间。

      他正巧急匆匆地走出来,让我们撞上了。他背着包,好像要出去。

      这个像影子一样飘忽的人终于被我们锁定了。

      楼道里很黑。

      从打开的门板看进去,他新搬的这个家里还是很简陋,房顶的灯泡黄黄的,一点都不亮。屋角还是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书。

      他站在门口愣愣地看我。逆光。

      我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毛婧看我。

      我干咳了一下,说:“实在抱歉,我找你还是想对证一下那件事。”

      他看了毛婧一眼,然后对我说:“你们进来吧。”

      我没有动,只是对毛婧说:“你看看,是他吗?”

      他好像不明白怎么回事,直盯盯地看毛婧。

      毛婧直直地看他。

      楼道里太静了。

      那一刻我甚至想,假如毛婧说出一个“是”字,他会不会突然掏出他的枪来。如果他有的话。

      毛婧迟疑了一下,说:“不是。”

      我不太甘心地对她说:“你好好看看!”

      她又认真地看了看他,最后还是摇头。

      我彻底泄气了。

      他问我:“那个人又出现了?”

      我无精打采地垂下头,说:“是的。”

      他又说:“进来说吧。”

      我说:“不了,我还得把她送回去。”

      他似乎很同情地叹了口气。可我仍然觉得他不怀好意。

      我对他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他说:“没什么。”

      我说:“我们走了。”

      他想了想,说:“好吧。”

      走出几步,我回过头,有点犹豫地问他:“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你说。”

      “那天,我问你去没去过东北,去干了什么,你为什么显得有点紧张?”

      他说:“你知道我要抓的那个诈骗犯是谁吗——他是我爸。你肯定不信。”

      从这天起,我感到更加危险了。

      如果曹景记就是那个人,那至少我在明处还见过他。看见了的东西就不会感到那么恐怖。可是,目前的种种迹象表明,曹景记很可能不是他!

      那个神秘的人一下变得更加遥远,更加诡秘,更加叵测。

      我一下就没线索了。

      我一下就没主张了。

      那个脸上没有血色的人,另一个我,他在没有我的地方,认认真真地扮演着我。见过他的人越来越多,他越来越清晰。他只回避我一个人。

      因为我是他。

      我感觉,他好像一直都在暗处看着我。我随时随地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只是他忌讳和我真实地面对面。

      我的精神世界被阴霾笼罩了。

      我觉得他的全部阴谋就是让我永远弄不清真相。最大的恐怖就是永远没有谜底。

      前面我说过,其实我的胆子并不大。我最怕有一个人一直看着我,我不清楚他的目的,我看不透他的表情……

      生活中,恐怖不可能都是故事。

      这天半夜,又打雷闪电下雨了。

      我没有睡,我还在苦苦追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甚至觉得他真的就是另一个我。一个我在明处,一个我在暗处,他和我是两个相反的东西。

      他活在我的背面。

      我和他永远不能见面。

      假如见了,就像两块带着异性电的云撞在一起,就会电闪雷鸣,就会天崩地裂。若真是这样,我又担心哪天他不小心突然撞在我怀里……

      一道闪电,我警觉地看了看那面雪白的墙壁,一个人打字的侧影又出现了。我猛地睁大眼睛,幻影消失,黑暗无边。

      这是怎么了?

      那一夜,我一直没有睡,我一直在胆战心惊地想这样一个问题:黑色的墙壁能不能写上影子?墙壁为什么一定是白的?

      早上,太阳光芒万丈,昨夜的雨像梦一样过去了。我双眼猩红,不想起床。太太见我沉默寡言,就问我:“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心情不太好。”

      太太关切地说:“你最近身体可能有问题,脸很白,得到医院检查一下。”

      她说“脸很白”的时候,我惊了一下。

      我现在怕听见这句话。

      有一天,他会不会一点点演变成我?

      有一天,我会不会一点点演变成他?

      这天夜里,墙上的钟敲十二下的时候,我猛然想起了一个人……

      前些日子,我妈突然打个电话来,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但从小就给人了。我妈说:“你走南闯北,能耐大,能不能去找找他?”

      我小的时候总生病,大人对体弱的孩子更疼爱,因此大人从小就偏向我。

      一个留山羊胡的算卦先生路过,到我家讨水,我妈请他给我算一卦。

      算卦先生用他那双似乎透视幽明的浑浊小眼,在我和那个孩子的脸上扫来扫去,接着,又闭目用细长的手指掐算半天,好像看见了什么,大惊小怪地说,我之所以生病,是因为另一个孩子克我。

      他阴虚虚地对我妈说:“这两个孩子前世是冤家,他们是同归于尽的,他们死后冤魂还整日纠缠在一起,互不相让。后来,他们又一同投胎……”

      他又说:“那个比这个凶,因此他就克他。他们出生时,这个都争不过那个——那个先出生,对不对?”

      他这点说得准。

      我妈只是把我俩的生辰八字告诉了他,并没有告诉他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因此,我妈很信服,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解除。

      算卦先生说:“只有让他们分开,永不相见。”

      一个偶然路过的人随便胡诌的一句话,竟然彻底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一生。后来,父母商量了好多天,终于忍痛割爱,把另一个孩子送人了,送给了一个收葵花子的客商。

      那时候,乡下人生个孩子像下个蛋一样。那时候的孩子可不像现在这样金贵。

      可怜我那个双胞胎哥哥,他仅差一天就没有在家里过上自己人生的第一个生日……

      我为自己抓到了名字,他就丧失了这个权利,随我叫周德西。

      之后,我家又搬了多次家,互相都找不到了。

      在这个沉寂的夜里,我忽然想起这个周德西,忽然想起这个前世的冤家,恐惧感又一次充斥我的心头。

      我终于排除了一些错误的判断,注意力集中到了周德西身上。

      是他!

      他还在克我!

      可是他在哪儿?他沦落到了什么地方?

      老实讲,这个周德西比曹景记更让我感到恐怖。

      因为那个前世的传说。

      因为他从小就下落不明。

      因为人世茫茫,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什么方位。

      因为他和我身体里那种神秘的血脉联系。

      我打开夜灯,颤颤地给母亲拨电话。

      母亲睡了,我把她惊醒了。她说:“深更半夜,你有啥急事呀?”

      我说:“妈,我还想听听那个周德西的事。”

      母亲似乎抖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说起他?”

      “你别管了。我遇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必须要找到他。”

      “后来我想了,其实你不可能找到他,算了。”

      “那个收葵花子的客商是哪里人?”

      “关里人。”

      “你再想想,是哪个省?”

      母亲是乡下女人,根本不知道一共有多少省。她想了半天,说:“好像是一个叫尤溪镇的地方。”

      “哪几个字?”

      “不知道。”

      这一夜,我从母亲那里只得到了一个有用的信息:尤溪镇。

      从此,我开始查找这个地方。终于,我在一张地图上看见浙江省临海市有一个尤溪镇。

      那个客商是这个镇的人吗?他东南西北到处漂泊做生意,最后有没有回到这个地方?三十多年了,连太阳都变了颜色,他一直没有搬迁吗?他有没有把周德西再送人?周德西还活着吗?

      为了删除生命里的阴影,我找去了。

      我千里迢迢终于来到尤溪镇。

      我在那个镇上住了一个多星期,走访了无数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几十年前谁到东北去收过葵花子,更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从东北带回来的孩子叫周德西。

      我绝望了,我想返回了。

      这天,我偶尔听旅馆门口一个卖水果的女人说,她原来是尤溪镇下面一个村的农民,她家那里有个人好像是从小被人从东北抱回来的。但是他不叫周德西,他叫张天戌。而且他三年前就已经搬到另外一个村去了。

      我抓住这个线索,立即问清了张天戌现在住的那个村的位置。

      我又追到了那个村。

      一打听,这里果然有个张天戌。他住在村头第二家。

      我走向张天戌住的那间红砖碧瓦的房舍时,忽然好像有什么感应,我觉得他就是周德西。当时,我的心像一团麻,用一句老话说就是:剪不断,理还乱。

      据说这是一个克我的人。

      这是和我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生的人。

      这是我三十多年没有见过面的一个至亲的人。

      这是一个一直在暗处扮演我的人……

      我找到了他。

      他正是周德西,一个地道的农民,一个地道的浙江农民。

      他好像很木讷,不爱说话。虽然礼节都做到了,但是他内心对我毫无亲近之意。

      他已经改了名字,随那个客商姓了。他似乎与东北那个姓周的人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他成了家。

      他操一口我听不懂的当地方言。他娶了一个很丑的老婆,同样操一口当地方言。他们生了几个更丑的孩子,都是操一口当地方言。

      我觉得我跟他已经有一种无法逾越的隔阂。

      而且,周德西似乎不是那个扮演我的人。虽然他和我是双胞胎,但是他跟我并不是十分像,还不如曹景记像我。他的脸也不白。

      我没告诉他我来干什么,也没跟他提起那个冒充我的人。我只说母亲让我来看看他。

      我给他留下一些钱,当天就走了。

      他并没有怎么挽留我,不过他一直把我送到了村口的公路上。当时是午后,四周是连绵的山,开满了白色的茶花。

      分手的时候,他突然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我一惊,愣愣地看他。

      他说:“不过我告诉你,我一岁来到这里,直到现在,从没有走出过尤溪镇。”

      说完他转头就走了,我像木头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儿。

      返京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德西最后那两句话。我觉得他那木讷和寡言是一种更阴险的假象。

      在火车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张天戌呆在一间黑房子里,那房子狭小得就像母亲的子宫。他突然把脸皮撕掉了,原来他的长相是面具。他阴冷地看着我,操一口东北话说:“这辈子我还要跟你同归于尽!”……

      六、好人好事

      我伸手抚摸镜子里的我

      镜子里的我却伸出腿

      狠狠踢了我一脚

      我退货

      店老板说

      我的镜子完整无缺呀

      ——汤迥

      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新闻,标题是:恐怖小说作家智斗恐怖分子。

      文章写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恐怖小说家周德东,近日到某市采风。这天晚上,他跟几个当地的作家去酒吧,喝了很多酒,凌晨两点多才回宾馆。那酒吧就在他住的宾馆附近,他步行朝回走。在没有行人的马路上,他突然看见路边店铺的阴影里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捣鼓着什么。出于职业敏感,他立即走了过去。那个人迅速离开了。他发现,那个人刚才站过的地方是一家面包店,店门己经被铁器撬坏。他陡然想起刚刚看到的一个通缉令,通缉一个在火车站引爆炸药导致三死六伤的在逃犯。偷面包的会是什么人?他判断,一是乞丐,二是在逃犯。而乞丐挖门撬锁的可能性不大。他警觉起来,立即追上去。那个人发现有人跟踪他,越走越快,最后奔跑起来。恐怖小说作家撒腿就追,终于在一百米远的地方把他擒住了。那家伙和通缉令上的人很像!两个人厮打起来。虽然那个人体重有九十公斤,但是恐怖小说作家服役时练就了一身好功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家伙制服了。警方赶到后,把那家伙带回去讯问——他正是通缉令上的犯罪嫌疑人。他如同丧家之犬,藏在下水道里,半夜出来找吃的……

      ——看了这篇报道后,我觉得很像一个拙劣的电影:一个长得很像英雄的英雄,稀里哗啦就把一个长得很像坏蛋的坏蛋制服了……

      马上又有一个记者找到我工作的编辑部,采访当时的情况。

      我很尴尬,那不是我干的啊。别说九十公斤,就是六十公斤我能不能抓住还说不准。

      我很想澄清这件事,但是,我知道跟谁都解释不清楚。

      只要我一说那个人不是我,那是另一个冒充我的人,但是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这肯定就成了爆炸性新闻——我和他就成了真假美猴王了——红着眼找新闻的大小媒体立即就会把我围得水泄不通,弄不好《泰晤士报》都会来人。

      那可是一个大麻烦。

      也许牵动的不仅仅是媒体,弄不好还要惊动公安局,甚至中国科学院……

      别说那么多媒体,就是面对一家,我也解释不清楚。那么,这件事情就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我别想写恐怖故事啦。

      干脆,我顺水推舟,一切问题都没有了。

      我不否认,我含糊其辞。我想,反正是给大家树立一个榜样,但愿我的谎言能对改变这个社会的风气产生一些功效。

      几天后,我又看到一则报道:

      著名诗人汤迥,最近心脏病突发,心力衰竭,生命垂危。在此之前,他已经有三次心力衰竭大吐血的经历。汤迥无业,妻子也下岗了,穷困潦倒,根本无法支付那天文数字的住院医疗费。他像啼血的荆棘鸟,带病创作三千行的长诗《歌王》,想靠稿费挣脱困境,终因数月劳累心衰三度,连续咯血多日。看他的心脏照片,那扩充的心脏大得几乎要压住半个肺部。有一张文学报纸呼吁读者为诗人汤迥募捐,但是效果甚微。昨日,一个写恐怖故事的作家,为汤迥送去了8万元人民币的捐款,差不多是给汤迥送去了第二次生命。他的名字叫周德东……

      我早听过汤迥的名字,我相信很多读者都听过他的名字。我没想到他混得这么惨。如果早知道,尽管我不可能一次给他那么多钱,但我总会帮助他。

      很快,我又看到这样的报道:

      恐怖故事作家周德东最近宣称他的书将全部使用环保纸……

      见过他的人越来越多,比如媒体记者。随着他不断干好事,找我的记者也渐渐多起来,简直乱了套。而那些记者对我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

      周老师,上次您说把照片寄给我,怎么没收到?

      周老师,上次采访您,还有个细节不清楚,就是您服役到底是几年?还有,我一直要去您那里给您拍照,您总说没时间,我们老总急了,只好不发照片先发稿子了……

      周老师,照片……

      很多记者打来电话都是围绕照片的事情。我忽然意识到,我在这些报纸上从来没见过他的照片!

      他永远不想让我看见他?

      我想起那个老套的鬼故事:一个瓦刀脸的女人抱一个婴儿到照相馆照相,要拍母子合影。那婴儿一直哭,怎么逗都逗不好。那女人狠狠训斥他……摄影师把照片洗出来之后,发现照片上只有一个孩子,根本没有那个抱他的瓦刀脸女人……

      难道,这个一直出没于暗处的他只是一个幻象?

      难道他根本就不存在?

      难道他不敢拍照片?

      之后,我不断听说我又干了什么好事。我越来越完美无缺,采访我的媒体也越来越密集——我越来越疲惫。

      我想他是在害我。

      我十分清楚一个道理,那是我师父告诉我的(我从来不告诉别人我师父是谁,他不让说。虽然他这个徒弟的水平中上,可他是绝顶高手)——千万不要让别人崇拜你。多一个人崇拜你,你就多一分孤独。假如全世界的人都崇拜你,那你就完蛋了,因为你成了太阳,没有人接近太阳,否则就会成为太阳的祭祀品。而偶像实际上都是假象。人与人没有大的差异,你是一个假象,你也不敢接近任何人。最后,你就成了丧家之犬,最后你就藏在了下水道里。

      但是我师父也告诫我——

      所有的偶像都是害人精。一群人的偶像,就是给这个人群带来灾难的人;一个国家的偶像,就是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的人;整个人类的偶像,就是给这个地球带来灾难的人。

      现在,那个神秘的人让我渐渐变成偶像。他要把我赶到下水道去。

      现在,他要渐渐变成偶像,我预感,终于有一天他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巨大灾祸。

      现在说说细节问题。

      我最想不通的是——我估计也是你们最想不通的——他的电话号码为什么是我的电话号码?来了电话是他接还是我接?

      为此,我做了一个实验:我整整一个月不用我办公室的电话,不打,也不接。可是,交费的时候,我发现还是有电话费,尽管不多。

      我看了看电话单,都是我下班以后到深夜之间通的话。

      我的头皮一下就麻了——他就在我的身边?

      七、似幻非幻

      我梦见死神的列车,冒着白烟,

      车上装满老人、青年、妇女和儿童,

      个个容光焕发,叽叽喳喳。

      一个红脸膛的老汉正向大伙讲述

      他被卡车碾死的故事,

      孩子们欢快地从车厢这头跑到那头。

      死神剃个光头,眼露喜色,

      抽着烟斗,专注驾车。

      我大声问:你们这是去哪?

      死人们兴高采烈地回答:

      我们去乌有之乡。

      ——张志

      有一所大学,成立一个新绿文学社,他们办了一份内部文学报,叫《新绿》,有六七个社员,他们邀请我座谈。

      圆桌,大家坐一圈。外面下雨了,雷声轰隆隆滚动。

      有个学生问我:“在您的生活中,有没有出现过很可怕的事?我指那种玄忽忽的事情。”

      我说:“有。不过所有玄忽忽的事情都有谜底。”接着我又补充道:“都有对付的办法。”

      接着,我讲起了最近我身边发生的这些奇怪的事。我是个作家,不知不觉中已经渲染得比实际更恐怖。最后,我说:“不过,我一定会查清是怎么回事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微微地笑着。

      一个学生问:“周老师,您怎么看待超自然的东西?”

      我说:“有些事我们永远整不明白。比如,空中飘浮着一粒灰尘,灰尘上有无数的菌。菌永远整不明白灰尘之外还有个房屋,房屋里有人,有面包,有电脑,有字典,有爱情。菌永远整不明白房屋之外有地球,有海,有森林。菌永远整不明白地球之外是宇宙,是无边无际的太空……假设地球是飘浮在空中的一粒灰尘,人类是附在灰尘上的菌,一瞬间就是人类的亿万斯年。那么,人类永远整不明白,在人类科技永远无法达到的茫茫宇宙的终极之处,是不是有一个房子,房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存在,房子之外是不是有一个承载它的更大的物体,而那物体之外是不是无穷大的空间。假设那物体就像飘浮的一粒灰尘,再之外……”

      那个学生:“这么说您承认它?”

      我说:“怀疑永远更接近真理。”

      那个学生:“但是在您的作品中看不到您这种态度。”

      我说:“我不想探究这些。我总觉得,从文学角度去探究宇宙,去探究生命科学意义上的某些超自然的东西,走远了,常常会陷入某种神秘主义里去。我坚信那句话,蚂蚁一思考,人类就憋不住笑。一只蚂蚁冥思苦想人脑和电脑是怎么回事,那是没有意义的。而另一只蚂蚁鼓舞大家如何消灭对黑暗的恐惧,如何享受阳光,如何好好度过这极其短暂的生命。这才是具有现实意义的事情。我的作品就想做那另一只蚂蚁。”

      有学生问:“你相信主宰一切的神秘力量吗?”

      我说:“西方有一本书,我觉得其中有一个故事很有意思——有一个基督教徒,他制造了一套太阳、地球和月亮的微型模具,然后他用机械动力使它们一个围着一个转。他的一个科学家朋友来了,研究其中机制。他说,没什么,不是我驱动它们,我今早上一进工作室,就发现它们自己运转起来。那朋友说,你真会开玩笑,它们是金属物,怎么会自己运转呢?基督教徒说,那么宇宙中的太阳、地球、月亮,还有更多的天体,它们更精妙,说它们自然而然,你为什么相信呢?”

      一道闪电。有学生问:“你相信有鬼吗?”

      我说:“我承认妖魔鬼怪是人类最了不起的恐怖作品,但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迷信拟定的那种秩序,三界、阴阳、轮回、报应,等等。我不相信人类想象力之内的一切。从另一个角度说,那些想象也有浅薄的一面,比如妖魔鬼怪大都呈人形,甚至穿着跟人类大同小异的衣服,比如青面獠牙,比如血盆大口……如果真有神或者鬼存在,人类能看得见吗?如果让我们看清了扣子、发丝、纹理、表情,那肯定不是神或者鬼,那是装神弄鬼在骗钱财。”

      又一道闪电。这时候,我突然住了口。

      我呆住了——我看见圆桌对面坐着另一个我!

      他和我穿一样的黑风衣,他也在认真地和两边的人说着什么,只是他没有声音。

      他两边的人好像看不见他,都认真地注视着我。

      他像是另一个世界和这个真实世界的叠影。

      我短促而尖厉地叫道:“鬼!!!”

      学生左顾右盼。

      那个我蓦然消失了。

      我惊骇地看着他坐过的那个地方,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个空椅子。

      大家都不解地看着我。文学社社长胆怯地问我:“怎么了?”

      好半天我才缓过神,我指着对面那把惟一的空椅子问:“那里为什么有一把空椅子?”

      社长说:“本来我们文学社还有一个学生的,可是他突然被一个女孩约出去了。”

      我沮丧地说:“把它搬走。”

      社长立即跑过去把那椅子搬出去了。

      我的情绪坏透了,没有任何心情再谈下去。而且,我也觉得自己很丢人。我喊那声鬼的时候,声音尖极了,像个女人。

      ……那个文学社社长把我送上车的时候,轻声对我说:“周老师,我觉得您以后不要再写这种恐怖故事了……”

      “为什么?”

      他犹豫了半天才说:“我们读起来很过瘾,可是您总写,对您的刺激很大……”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难道真是我产生了幻觉?

      就算是幻觉,那同样是可怕的。

      假如,你的生命中出现了超现实的幻觉幻听,那么就意味着,你什么恐怖的东西都可能看见,什么可怕的声音都可能听见。那就意味着,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远远超出你的想象。那就意味着,一切不符合逻辑的都符合逻辑,一切没法解释的都不必解释,一切不合情理的都在情理之中,一切荒谬的都是正常的,一切罪恶都是合法的,没有任何规范、规矩、规律。你将看见很多别人看不到的古怪的东西,你将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可怕的声音,甚至穿白大褂的医生都可能是虚拟之物,这时候你是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还是相信医生的嘴?

      恐怖的是,几天后我又听说了那个当天缺席的学生去约会的事——

      那是个男学生。

      那天下午,有个女孩给他打电话,说她叫姜丽。

      他说:“我不认识你啊。”

      姜丽说:“我是北方大学的学生,我是我们大学文学社的社员,你当然不认识我。不过,我早就认识你。你们每一期《新绿》都寄给我们的,我一直在读你的诗,很喜欢,都抄在我的笔记本上了。”

      《新绿》向很多大学的文学社寄赠,其中就有北方大学。

      这个学生立即高兴起来:“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聊一聊。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早就对我们寝室的人说过,这个生日我要约一个重要的男生和我一起度过。你有空吗?”

      这个学生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红颜知己兴奋不已,他说:“好啊好啊。”

      赴一个陌生女孩之约当然比听什么作家发言更有诱惑力。而且,他听我说话,是和他崇拜的人在一起。而他和那个女孩约会,是和崇拜他的人在一起。

      那个女孩约他在一个公园见面。公园是多年以前情人约会的地方,省钱。学生没有钱。

      这个学生愉快地答应了。

      在我们开始座谈的时候,他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公园,找到了那个女孩说的假山。他发现那个地方处于暗处,有点阴森。

      没有什么女孩的影子。

      这个学生找了半天,还是没有。只有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冷冷地看着他。他在阴影里。

      这个学生想走过去问一问,刚才见没见这里有一个女孩。可是,他觉得那个人的神情有点可怕,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警惕起来。他怀疑有人跟他恶作剧。

      他推着自行车要离开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阴影里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粗粗地说:“你往哪走哇?我就是姜丽啊!”

      这个学生惊叫一声,扔了自行车就跑……

      我从不过生日,因此我经常记不起自己的生日。听了这事后,我陡然想起,那天正是我的生日。

      是的,8月8日。

      八、我的单人办公室里一直有两个人

      世界,一半黑着,一半亮着。

      ——骆一禾

      在很短的时间内我接待了三个陌生的来访者。

      有一个男的,外省人,他到北京旅游,专门到我的办公室拜访我。

      我跟他聊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头。他说他半年来一直在跟我通信,而我根本不知道。他寄信的地址就是我的编辑部地址,而他每次都收到我的回信!

      又是他!

      取信和发信都是我助手的事,我把她叫来,她一问三不知。

      那个男性从包里拿出一封很旧的信对我说:“您看,这是您给我写的第一封信,我一直珍藏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编辑部的信封和信纸,最奇怪的是,那信上的字体确确实实是我的字体——假如他用周德东这名字给别人打欠条,那肯定得我还。

      还有一个女人,也是外省人,三十多岁,是个电台主持人。

      她对我说,她经常在夜里跟我通电话,一聊就是很长时间。

      开始,我听她谈她的恐惧,她听我开导她的心理。时间长了,她和我就聊另外的话题,哲学、情感、政治、艺术……

      她打的那个电话正是我办公桌上的电话。

      还有一个来访者,她是本市人。

      她进屋见了我,很随便的样子,对我说:“嗨,我把那个工作辞掉了……”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鬼知道她辞掉了什么工作。

      但是我没有惊诧,我有心理准备。现在,出现任何莫名其妙的事情我都不会感到莫名其妙了。

      我一点点试探她。

      原来,她早就和我在电话里相识了。几天前,我曾经约她到编辑部来,那天我和她面对面地聊了一下午。

      他在我的办公室里接待来访者,他很从容,他不怕我突然回来和他不期而遇,他那惨白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我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形。

      那天,我的助手请假了。她的老公从国外回来了,她陪他。

      然后,我努力回想那天我在哪里……

      我在想我在哪里——到处都是他了,我要赶快把“我”找到。

      噢,那天我到一家出版社去了。

      本来,我中午就可以回来,可我在半路上看见一个蹬三轮车的老太太摔在地上。她好像犯了癫痫病。

      我正好从她身边路过。我跑过去,轻轻抱起她,把她移到路边,掐她人中……这种事任何人见了都不会不管的。

      她终于醒了。

      她犯癫痫病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因此,她的脸色惨白,没一点血色。我慢慢扶着她坐起来。

      她木木地看着我,那眼神似乎让我陷入多年前的一个非常熟悉的梦里。

      她木木地问我:“你是我儿子吗?”

      我想她是糊涂了。

      我没有回答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急忙把她送到了医院……

      现在我回想那老太太的脸色,心里一抖。

      我要交代一下我工作的编辑部的布局。

      民居,三室一厅,编辑部一间,三个兼职编辑,每周一来上班。我的助手一间。我一间。

      平时,很少有人到我办公室来。客厅是专门会客的,我从来不在我的办公室接待人。只有我的助手常进我的办公室,给我送信件和报纸。除了她,没人有我办公室的钥匙。

      我的助手叫天秤,是一所大学社会科学系研究生,她兼职给我做助手。她虽然长相平平,但她是个很有志气的女孩。她生长在江西农村,家境很苦,她从小得了贫血病,但是她很勤奋,最后考上北京一所名牌大学……

      她是个很宁静的女孩,话不多,工作很负责。

      她老公和她的经历很接近,后来他去加拿大了,开了一个橡胶制品公司,虽然不是很红火,可是也买上了房子和轿车。他在加拿大站住了脚,天秤很快就要移民加拿大了。

      天秤的电话和那三个编辑的电话串线。

      我办公室的电话单独一个号码……

      他越来越接近了。我似乎已经嗅到了他的鼻息。

      我的空间已经渐渐成了他的空间。

      他在抢夺我的社交圈。

      他在抢夺我的办公室。

      我在一点点替换我!

      这天,我一个人在我的办公室里踱步。

      编辑们没上班,我的助手也不在。编辑部很静,墙上的石英钟在慢慢走动。天阴得厉害,但是雨没有落下来。

      办公室的墙壁比我家的还白。我有点冷。我忽然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我的单人办公室里,其实一直都有两个人!

      那个人是隐形的!我看不见他!

      我的心有些虚飘飘。

      突然,我觉得我的椅子似乎有点响动。我转过头,死死地盯住它——自从我在那所大学座谈之后,我对空椅子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真害怕它突然转动起来。

      最后,我把双手支在我的办公桌上,对我的空椅子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坐着。”

      我为自己的话感到毛骨悚然。

      我吸口长气,又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出来好吗?”

      空椅子没有任何反应。

      我说:“我想,你也许是好……”我没有想好怎么表达合适——好人?显然不是。我就说:“你也许是好意……但是我想看看你。”

      没有人出现。

      我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好像咀嚼什么的声音。我惊恐地回过头,看见有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

      我怎么没有注意身后!

      “你……”

      他看出了我的惊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很年轻,长得和我一点都不一样。他嚼着口香糖,穿得很酷。

      我问:“你是谁?”

      他抱歉地笑了笑:“我是《文化播报》的记者。”

      我有点恼怒:“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你不知道敲门吗?”

      他愣愣地看着我说:“我敲门了,是您叫我进来的呀!”

      我说:“我根本没听见有人敲门!”

      他更诧异了,说:“这房间里只有您一个人呀,不是您叫我进来的那是谁叫我进来的?”

      第二天报道就出来了,说恐怖故事作家周德东有怪癖……

      我很气愤,但是我无话可说。

      其实,这个记者没有歪曲事实,也没有添枝加叶,甚至没有任何文字的渲染,百分百的实录。

      九、他在我心里?

      0点

      的鬼

      走路非常小心

      它害怕摔跟头

      变成

      了人

      ——顾城

      四点零八分,我离开北京。那个住在精神病院里的老诗人很多年前就提醒我,“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声雄壮的汽笛长鸣。”

      他离我太近了,他已经紧贴在了我的眼睛上,甚至他的身体的一部分都和我融合在一起了。我必须远离他,才有可能看清他。

      我坐火车到了山西,到了那个产煤的脏兮兮的城市。

      我在一家宾馆住下,给自己办公室打电话。是我的助手接的。

      我压低声音说:“请找周德东。”

      她说:“周德东不在,去山西了。您是……”

      她可能感觉到了电话里的声音很像我。

      我挂了电话。

      次日是周末,编辑部没有人。他该出现了。

      我找来一个在宾馆当服务员的女孩,请她帮忙为我找个人。我给她一些小费,然后,我对她交代了一番。

      她拨电话,免提:“嘟——嘟——嘟——”

      拨通了!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那女孩子用眼睛问我怎么办。我示意她继续等待。

      电话又响了很长时间,终于被接起来!

      那个女孩有点紧张:“喂,请问,周、周德东在不在?”

      对方的声音很低沉:“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他在!

      我第一次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在我的办公室里!

      我一下把电话抓起来,声音颤抖地说:“您好,我是山西的一个读者。我读过您写的文章,我一直想向您求教……”

      我一边说一边紧急地想下面该说什么。

      “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我说:“我特别恐惧黑夜,每当黑夜降临,都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很多古怪的声音,看到很多可怕的影像。我甚至想自杀……”

      他说:“这位先生,你那是幻视幻听,没什么可怕的。你看我写的故事,里面的情节是不是比你经历的更可怕?其中很多是我亲身经历的事件,不过我一件件戳破了它们的谜底,其实都是很可笑的谜底。活着就是美好的。”

      我说:“我不是觉得活着不好,我是挺不住了。很多好朋友都劝过我,但是他们帮不了我。这几天,我想去北京散散心,不知道可不可以跟您见个面?”

      他说:“我正在写一部长篇恐怖小说,过一段时间好吗?”

      我问:“这本书叫什么名字?”

      他说:“叫《小人》,大约下个月出版。”

      我大惊:《小人》正是我刚刚动笔写的一本书,属于商业机密,好像我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书名,连助手都不知道,连我太太都不知道。可以说,这个书名刚刚决定,还在我心里,竟然被他说了出来!

      他在我心里?

      我必须让他答应和我见面,我紧急地想着计策。

      他不是总以一个好人的形象出现吗?那我就攻击他的软处。

      我坚持说:“北京可能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站了,我想我再也回不到山西来了。我已经把一切后事都处理完了。我只想见您一面。”

      他突然变得很坚决:“我写作期间不见任何人,实在对不起。”然后他又说:“你有什么恐惧,可以晚上给我打电话。”

      我说:“为什么要晚上打呢?”

      他说:“我晚上写作,白天睡觉。习惯了。”

      不管我怎么说,他死活就是不见我。

      后来我再打电话,就没人接了。

      离开那个城市时,我专门到《云冈纪实文学》去了一趟。都是同行,他们热情地接待了我。我问他们和那个叫爱婴的作者有没有联系。主编说:“没有这个作者啊?”

      我说:“他在你们杂志去年第2期上发表过文章,在第65页第66页。”

      当时我还感到有些奇怪,四个印张肯定是64页,怎么冒出了65页和66页?

      一个编辑找来了那期杂志,确实没有这个人!

      那个主编说:“你看,我们的杂志是64个页码。”

      十、绿帽子

      他愕然站住

      把自己紧紧握成伞把

      而只有天空是伞

      雨在伞里落

      伞外无雨

      ——罗门

      一周后,我从山西无功而返。

      这些事我没有对太太说。

      她是一个家庭型的女人,对我的事业不闻不问。她的职业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出纳,她自己很少看小说。她和我认识很长时间,竟然不知道我的职业是写作。结婚之后,她竟然不知道我写的是恐怖故事。

      她很贤惠,是逆来顺受的那种女人。平时,她很少有什么不愉快,有了不愉快也不愿意表达,过去就过去了。

      我很爱她。

      我和她恋爱的时候,一次,我带她到野外玩。

      那片原野很辽阔,没有人迹,黄玫瑰遍地开放。

      她偎在我怀里,我紧紧抱着她。

      那一刻,我们忽略了生存的压力,忽略了现实生活中一切危险,忽略了前方不远的黑暗。像所有相爱的人一样,我们十分幸福,希望永远这样在一起,生生世世。

      我轻轻给她唱:“我停在温柔富贵乡,迷失了春天方向,我一直都在寻找你,不美丽的姑娘。想和你结成寂寞夫妻,勤劳致富好好珍惜,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彼此老死在对方怀里……”

      她说:“我们死了之后,还能在一起吗?”

      我说:“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她说:“假如我们到了另一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缕阴魂,你还会知道我是你前世的女人,我还会知道你是我前世的男人吗?”

      我说:“那我可不知道了。”

      她说:“假如我们互相都不认识对方了,怎么办?没有你,我受不了那种孤独。”

      我说:“我们可以定个暗号。”

      她就笑了,认真地说:“这样就好了,这样我们生生世世都能成双成对了!”

      我有点伤感,低声说:“其实这都是美好的愿望,人都变成土了,怎么还可能成双成对!”

      她没有听清我的话:“你说什么?”

      我静静地看了看她:“我是说,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

      她说:“这是……”

      我说:“这是我们来生来世的暗号。能记住吗?”

      她像孩子一样点点头,说:“能。”

      我没有想到,我们的爱情被突然伸进来的一只黑手给肆意践踏了。

      我从山西回来,进了家门,太太正在看电视。

      过去,我每次出差回来,她都会跑上来抱住我。今天,她却没有,只是问:“你给我带回的那个影碟我怎么找不到了?”

      我说:“什么影碟?”

      她说:“就是昨天你让我看的那张呀!”

      我的脑袋像被人打了一棒子,顿时头昏眼花。

      他来了!

      家是最后一块净土。

      不管你在外面多累,回到家就可以全方位地放松。不管你在外面多枯燥,回到家就会感到丰富和温馨。不管你在外面多害怕,回到家就会有一种安全感……

      外界坚硬而冰冷,家里温暖而柔软。

      温暖而柔软的地方,也同样最娇弱,禁不起一点点伤害。

      而那个恐怖的东西,像一团黑雾,像一股浊水,他一点点渗透到我家里来了!

      我的心又惊恐又悲伤。

      我不想让她知道真相,我不想让她害怕。

      现在,我急切想知道的是,他到底对我太太做了什么。如果我太太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占了便宜,我不会告诉她真相。牙齿掉了只能咽进肚子里。都是我惹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写恐怖故事,太太绝不会遇上这样的窝囊事……

      为了不让她察觉,我必须和他对上号。

      首先我得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得知道我回来都和太太说了哪些话,我还得知道那个影碟是什么影碟。

      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仰躺在沙发上,说:“这些天出差把我累坏了,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

      “你回来的时候,不是说这次玩得很开心吗?”

      我掩饰道:“开心不等于不累呀。”

      我又说:“回来就忙活,我都忘记我是哪天回来的了。”

      “你是昨天回来的呀,这怎么能想不起来呢?”

      “噢,昨天……哎,昨天我给你的那个影碟叫什么名?”

      “你怎么了?你不是告诉我很多遍吗?叫什么《你遇见了你》,你还说这是一部真实的恐怖片,是你写的,被美国人买去拍成了电影。你怎么自己都忘了?”

      太太一边说一边抚摸我的额头:“你得注意休息了,怎么说你都不听!今天你的脸色缓过来了,昨天你刚到家,都把我吓死了!”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

      一个脸上没有血色的人……

      我说:“这次我带回了很多影碟,想不起让你看的是哪一张了。”

      太太幸福地抱住了我。

      她的眼神很甜蜜。我了解她,这是她的一个信号,果然她接下来就轻轻柔柔地说:“你这次回来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心里顿时五味俱全,我挤出一丝笑容,试探她:“你是说在床上?”

      太太不回避,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点点头:“嗯。”

      毫无疑问,我的老婆被他上了。

      我终于尝到了戴绿帽子的滋味。

      她接着说:“昨夜的感觉真是无与伦比。好奇怪,你怎么突然就变了!跟你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知道男人这么美好。”

      我的牙都要咬碎了。

      他在床上很厉害?他是怎样让太太如此神魂颠倒的?这算不算好人好事?他奶奶的!

      我的心乱极了,如同一麻袋芝麻和一麻袋谷子掺在了一起,我一颗颗地挑拣……我当即断定,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把这芝麻这谷子完全分开。

      太太开始抚摸我。

      我知道她要什么。

      我轻轻把她推开,说:“我得出去,我有点事。”

      “去哪呀?”

      我没有回答。

      我跑出了家门。

      那天我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

      我走投无路了。

      他方方面面都是完美的。他的完美对我是最狠毒的阴谋。他逼得我没法活下去了。

      我已经看见他在暗处冷笑了。

      外面下起雨来。酒馆的墙壁也是白的,一个酒鬼的影子印在上面。

      十一、你遇见了你

      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卞之琳

      第二天,太太上班了。

      我没上班,我在找那张影碟。

      我轻易就找到了它,它就在我的书架上端端正正地摆着。奇怪的是太太就是没看到。

      那张影碟的封面上有一行黑体字——你遇见了你。剧照竟然是我!

      我小心地把它拿起来——我看见了两个我,背对背站立,两个侧脸。两个我没什么区别,脸色都很白。

      我迫不及待地把它放进机器里,播放。

      第一个镜头就让我无比惊恐:

      我出现了。

      张弓键坐在我的面前。

      他说:“周老师,那次您在天安县讲完课离开后,大家都非常想念您……”

      我笑着说:“你搞错了吧?我一直没回过老家!”

      张弓键也笑:“没搞错呀?您忘了?”

      我还笑:“你看看,真是我?”

      张弓键也笑:“就是您呀!”

      这时候我俩都不笑了。

      奇怪的是,接着竟然又出现了多年前我在西安的镜头:

      镜头先是黑暗的夜空,一点点推进一个窗口,那是编辑部,几个人在拆信,正是在挑选我那部电视剧的主角照片。那些信堆了半个房间。我那时候比现在年轻多了,我发现那时候我长得还挺英俊的。

      一个女编辑大叫:“你们看这个人!”

      我接过来。镜头特写那张照片,是曹景记。我惊叹:“真像啊。”

      另一个男编辑看了后,朝我鬼鬼地笑。

      我说:“你笑啥呀?”

      他说:“周老师,您别开玩笑了。”

      我:“我开啥玩笑了?”

      他说:“这张照片是您自己寄来的,逗我们玩儿,对不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说:“咳!真不是我。”

      《卖》报社。

      我在楼道里走着,东张西望。镜头跟着我,有点晃动。镜头就在我屁股后,可无知的我就是不回头。

      有个人迎面走过来,跟我打招呼:“曹景记,你回来了?”

      我说:“我不是曹景记,我找曹景记。”

      大街上车水马龙。我在路旁边走边看门牌,寻找什么地方。

      我出现在24小时影视制作公司。

      那公司的一个人对我说:“曹景记一个月前辞职了。”

      一个很旧的楼。

      我走在一个挺黑的楼道里。四周静极了,只有我的脚步声,“哐、哐、哐、哐……”

      一扇门慢慢开了,有个人闪出来。

      我愣愣看着他:“你是曹景记吗?”

      他愣愣看着我:“你是?”

      我说:“我是周德东……我可以进屋跟你聊聊吗?”

      我在大学的梯形教室讲演,大谈特谈恐怖。我说得眉飞色舞。

      有一个穿中山装的男学生问:“周老师,现在有一个周德东就在门外,他说路上塞车,他刚刚赶到。这就是东方式的恐怖吧?”

      我笑着说:“差不多。不过,假如真的遇到这样的事也不要怕,只要追查,一定有一个周德东是假的。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解释不了的事情。”

      镜头拉近那个男学生,特写他的脸,我这时才看清他是一个红脸膛。他说:“周老师,我不是打比方,真有一个周德东在门口。”

      我一路奔波,来到浙江省临海市尤溪镇,逢人就问:“你知道一个叫周德西的人吗?小时候被人从东北带回来的。”

      我和文学社的学生座谈。

      镜头里只有一把空椅子,响起我惊恐万分的画外音:“鬼!”

      我站在我办公桌对面,对我的空椅子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坐着。你是谁?你想怎么样?你出来好吗?”

      山西那个脏兮兮的城市街景。

      镜头推进一个房间,我教那个女孩子说:“你拨通之后,就说找周德东……”

      电话通了。

      我一把把电话抓过来,声音颤抖地说:“你好,我是山西的一个读者……”

      我走进家门。

      太太说:“你给我带回的那个影碟我怎么找不到了?”

      我说:“什么影碟?”

      她说:“就是昨天你让我看的那张呀?”

      我的表情呆住了。

      我又说:“回来就忙活,我都忘记我是哪天回来的了。”

      太太说:“你昨天回来的呀,这怎么能想不起来呢。”

      我说:“噢,昨天……哎,昨天我给你的那个影碟叫什么名字?”

      太太:“你怎么了?你不是告诉我很多遍吗?叫《你遇见了你》……”

      这个影碟里都是纪实录像,制作很精致,剪辑很恰当,没有配乐,都是现场录音。

      他是怎么录下来的?

      难道,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跟随着我?

      我像早上起床突然发现自己长了根尾巴一样惊恐。

      我要疯了!

      十二、疯魔

      炮弹射进炮筒

      字迹缩回笔尖

      雪花飞离地面

      白昼奔向太阳

      河流流向源头

      火车躲进隧道

      废墟站立成为大厦

      机器分化成为零件

      孩子爬进了娘胎

      街上的行人少

      落叶跳上枝头

      自杀的少女跃上三楼

      失踪者从寻人启事上跳下

      伸向他人之手缩回口袋

      新娘逃离洞房

      成为初恋的少女

      少年愈加天真

      叼起比香烟粗壮的奶瓶

      ——伊沙

      这天,报上又登出一个报道:写恐怖故事的人疯了!

      写恐怖故事的周德东最近可能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件,只是他没有对任何人吐露。他的内心承受不住那种巨大的压力,崩溃了。昨天夜里,周德东离开办公室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大哭大笑,见了行人就惊恐地大叫:“你是周德东!”然后满街疯跑,最后他竟然脱光了衣服裸奔。路上有很多目击者驻足观看。周德东跑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夜幕里……

      又是他?

      他要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他在暗示我终于有一天他要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我是在上班的路上看到这张报纸的,全身的骨头一下就冷了。

      老实说,我甚至都有点怀疑自己的神经了。难道昨夜我真的发疯了却不记得?

      一个疯子病好的时候,能不能记得自己疯癫时的情形?估计不记得。

      我努力回想,昨天夜里我下班之后干了什么。

      我哪儿都没去,直接坐车回家了。在车上,我一直在构思下一部书。回到家,我煮了点面,吃完就睡了。

      太太出差了。

      如果我参加了什么社交活动,或者我太太在家,还有人为我作证。现在,谁能证明我昨夜没有疯癫呢?

      我到了编辑部。

      我知道大家会用什么眼神迎接我。果然,我的助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周老师,您……来了?”

      她无疑看到了那张报。

      我不想解释,沮丧地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她后来进来几次,一会儿给我送信件,一会儿给我倒杯水,一会儿问我一句什么,我知道,她一直在观察我的神态。

      我感觉十分别扭,干脆离开了编辑部。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见她正紧紧地盯着我。

      我冷冷地说:“我没疯。”

      第二天,太太回来了。她进了门,第一句话就问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说:“我没疯。他们在胡说。”

      太太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说:“德东,咱们到医院看看吧。”

      我说:“这是一个阴谋,我没疯!”

      我坚决不会对她说出那个诡怪的东西,我不想让她来承受我都无法承受的刺激。

      太太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根本不相信我。她出差之前,就曾经看过那篇说我有怪癖的报道,而现在,她又看到了这样的消息。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德东,你是一个明白人,你要承认自己的病,你要相信医院。最近你的表现确实有点异常……”

      我一下感到了无助,我抱住她,惶恐地说:“你是我最亲的人了,我求求你,千万不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假如以后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了,你也要相信我!好吗?我没疯!”

      她心疼地抱紧我,把头偎在我的怀里:“德东,今后,你别再写什么恐怖小说了,好吗?我的薪水能养活这个家的……”

      那天夜里,太太紧紧抱着我睡着了。

      窗外细细的月亮呈猩红色。这世界一派荒唐。

      嗯哪,我是疯了。

      十三、天空中的影像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

      ——海子

      我打算到陕北去。

      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我想念那里的连绵不绝的黄土高坡,想念那里淳朴的穷人,想念那里的膻膻的羊肉面。

      大约是1995年,我曾驱车去那里看望一个已故著名作家的母亲。她很老了,一贫如洗。那次,我给老人送去了读者的一笔捐款。那次经历我终生难忘。

      现在,我想躲开北京的噩梦,躲开周围一双双怀疑的眼睛,到陕北散散心。站在陕北那片蓝蓝的天空下,似乎就回到了童年,没有恐怖阴影的五颜六色的童年。

      还有一个目的是采风。我要去搜集一些乡野的鬼故事,营养我的灵感。

      在长途车上,我一直在用我智商不高的大脑思考着。

      我把以前那一切解释不了的现象定性为幻觉,我把那个人定性为变态。

      我觉得,我必须从这件怪事里拔出来,否则,我就是中了圈套,最后真的会崩溃。我要忽视那个变态,继续我的恐怖文学事业。

      长途车一直在黑夜里奔跑。黎明时分,我在三十里铺吃了一碗热辣辣的羊肉面。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进了驼城。

      这是一座老城,四周就是著名的毛乌素沙漠。

      我很容易地找到了一个年逾古稀的退休老人,他叫王五,当地人称他“故事王”。

      “故事王”一个人生活,我想他的老伴可能死了。见了他之后,我觉得他的眼睛好像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来为什么熟悉。

      他的胡子很稀,脸很白。最近,我接触的很多人脸色都很白。

      老人听我讲了来意,十分高兴,他端出上好的陕北米酒招待我。我和他一起盘腿坐在土炕上。

      那是一孔挺宽敞的窑洞,甚至有点空旷。窗子上贴着已经褪色的剪纸,剪的是鸡鸭鹅狗,十分热闹。

      “故事王”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旅人,他来到沙漠中的一个湖边。

      湖很大,波平如镜,没有船只和水鸟,天上甚至都没有云朵。水天一色。

      那旅人坐在湖边,静静欣赏这湖光水色。四周没有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牛仔服,背着一只军绿色挎包。

      忽然,他看到湖水里好像出现了影像,开始的时候,隐隐约约看不清楚,随着那画面越来越清晰,他看出来,那是一个街景!

      他吓呆了!

      水在动,水里的街景也在晃动——那是一条石板街道,两旁是不知什么朝代的老宅,静悄悄没有一个人。那个场景没有阳光感,就像阴天里的一座城,或者是一幅颜色古旧的油画。

      旅人处于俯瞰的角度,就好像透过飞机舷窗观望地上的一座城。开始,旅人以为它是一个静止的画面,也许是海市蜃楼。他紧紧盯着这个巨大的场景,眼睛都不敢眨。他最害怕这个场景里突然出现什么情节。

      过了很久,突然有一条狗从街道上匆匆跑过去!

      旅人吓傻了,他一下明白了——这个场景不仅仅是一个画面!

      又过了很久,他看见一个人从老宅里走出来,他穿着不知什么朝代的衣服,颜色很灰暗,他背着一个褡链,好像要出门。

      由于旅人的角度高高在上,他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这个人走着走着,消失在街道尽头。

      又过了很久,又一所老宅里走出一个女人,她穿得花花绿绿,脚很小,是古代那种三寸金莲,她快速地跑进了另一所老宅。

      同样,旅人看不清她的脸。

      又过了很久,一所老宅里走出一个梳抓髻的小孩,他拿着一个风筝一类的东西,到外面放……

      始终无声,整个过程就像一场无声电影。

      旅人看到了一个不知过去了多少年的人世间的场景,一个生活的片段。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不知道是什么地点,不知道是一些什么人……

      那个小孩仰起头,他好像看见了旅人,突然扔了风筝,惊慌地跑回老宅去,过了一会儿,他领出一个老妇人,惊恐地朝天上指,那个老妇人一下就张大了嘴!

      接着,水里的场景很快就消隐了……

      海市蜃楼中古代的人和现世中的他发生了关系,他们互相看见了!

      旅人吓得呆呆傻傻,一头跌进湖里,一命呜呼……

      ——这个故事挺吓人。

      几天后,我准备去看看毛乌素沙漠,然后就返回北京。

      我带足了干粮和水,一个人来到沙漠上。

      我避开了尘世的一切骚扰,包括听觉上的,车声,通俗音乐声,讨价还价声;包括视觉上的,房子,烟囱,电线杆子;包括感觉上的,一双双多余的眼睛……

      但是,我无法摆脱那个恐怖故事。一路上,我的大脑里一直萦绕着那个旅人的身影。

      我来到了沙漠的腹地。

      好了,天地之间除了我,就是莽莽黄沙了。

      我闭上眼睛,阳光就铺天盖地降落下来,全方位地拥抱着我,很舒服。

      过了好久,我轻轻睁开眼,大吃一惊: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景象——

      一个沙漠中的城堡,好像楼兰古国!那华丽的王宫,威严的官署,高大的佛塔,安乐的民居,美丽的胡杨,壮观的烽燧,清亮的古水道……都已经被沙漠吞噬,只剩一座死城。我看见干燥的黄沙、黑洞洞的窗孔、扭曲的死木……

      这个古怪的场面把半个天空都占据了!

      死城中竟然有一个人!

      这个人飘飘忽忽,在废墟中端坐。他好像很累了。

      他穿着一身牛仔服,背着一只军绿色挎包!他就是“故事王”讲的那个溺死的旅人!

      他俯瞰着我,神情木然。

      我看见他的脸很白,陡然想起了我在大学座谈时看见的那个幻象。就是他!他就是另一个我!

      我和这个天空中的人对视。

      我和这个海市蜃楼里的人对视。

      我和我对视。

      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仅仅是在天空上看着我,并没有什么举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空中那个巨大的场景渐渐消隐了……

      我爬起来就跑。

      我扔了照相机,扔了水壶,扔了背包……

      我接近驼城的时候,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蓝得很圆满。

      十四、恐怖之约

      妈妈,你还记得那顶草帽吗?

      ——电影《人证》插曲

      我坚信这一切都是那个诡异的周德东在捣鬼。

      尽管我不知道他是什么。

      他破坏了我内部所有的东西,信仰、理想、人生观、宇宙观……我的世界突然没有了上下,没有了方向,一切都坍塌了。

      我愤怒了。

      我发疯地要找到他。

      我要弄清谜底,不管这谜底是消灭我,还是消灭他。

      到了周末,我在外面用手机不停地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可是,一直没有人接听。

      大约半个月之后,在一个深夜里,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

      我又跟这个周德东通上话了!

      由于恐惧和愤怒,我的声音在颤抖。我开门见山地说:“我就是周德东。你是谁?”

      他听了我的话,显得很生气,大声喝道:“你这个骗子,还敢自投罗网!这段时间,你四处冒充我,都把我害苦了!我正四处找你呢!”

      我说:“我就是周德东。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他愤怒地说道:“你根本不是周德东,你是杀人犯!”

      我想了想,这样争执下去根本没有结果,就说:“你敢和我见面吗?”

      他说:“当然敢,只要你不怕!”

      我说:“我知道你的外表和我一模一样,我知道你了解我的一切,想澄清谁真谁假还真是一件麻烦事。这样吧,咱们回老家吧,一同见我妈,让她确认。”

      他说:“好主意,我愿意!”

      我说:“我们定个日子吧,8月8号,是我的生日。”

      他马上说:“那是我的生日!”

      我说:“这样抬杠就没意思了。你说这个日子行不行?”

      他想了想,说:“那时候我的《小人》已经完稿了,可以。”

      我说:“君子一言。”

      他说:“驷马难追。”

      我就放下了电话。

      我离开北京之前,没打算活着回来。

      我把一些后事都跟太太交代清楚了:三张存折的密码,出版社未到期的合同,还有应该发给编辑们的工资数额。我为她写了一个全权代理授权书。

      太太很担心:“你这次出差到底去干什么?是不是很危险?”

      我说:“没什么大事。我这次出去的时间会很长,可能一年都回不来,所以才交代给你。”

      她的眼睛湿了:“德东,你走之前,应该跟我先到医院看一看……”

      我说:“你放心吧,我没病,是一个精神病在害我。”

      女人总是敏感的,她还是不放心:“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能跟我说一说吗?”

      我久久地看着她的眼睛,终于说:“我回来再告诉你。”

      其实,我的心里无比悲伤,我一直在想,我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跟我过了三年的无辜女人。

      我提前一天就回到了黑龙江。

      去绝伦帝小镇,要在天安县转车。我抽空到天安县文化馆去了一趟。

      文化馆不景气,没有人上班,办公室里只有一个长发女子在整理资料。

      我敲了敲门,探头问:“张弓键副馆长在吗?”

      她愣愣地看了看我,说:“您是……周德东吧?”

      我说:“是啊。”

      这时候,我感觉这个人很面熟,肯定在哪里见过。

      她松了口气,说:“我还以为您是那个来讲过课的假周德东呢!真是太像了。”接着,她想起了什么,说:“哪个张弓键?我们文化馆没有这个人啊。”

      没有这个人?

      难道最早是这个家伙恶作剧?难道那个所谓和我很像的人根本不存在?后来呢?后来无数的人都在恶作剧?——毛婧,穿中山装的学生,学生会主席许康,所有声称和他通过电话、通过信、见过面的读者,所有声称采访过他的记者,那个声称见了一个男姜丽的大学生,还有我太太……

      可是,我跟那个人通过电话!我在天空上见过他的影像!难道,我的耳朵和眼睛也在欺骗自己?

      不可能!

      那么,这一切的幕后是谁在操纵?

      我正疑惑着,长发女子说:“您忘了我吗?我是花泓啊。”

      我忽然想起来,她是花泓,张弓键的太太,在县政府工作,他们旅行结婚到北京,我还请他们吃过饭。我笑着说:“噢,我想起来了!时间太长了,对不起……”

      可是,她怎么能说没有张弓键这个人呢?

      我小心地问:“你现在到这里工作了?”

      她说:“对呀。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工作吗?你是知道的呀。”

      我知道?

      我又试探地说:“前一段时间,张弓键去北京,我请他吃过饭的,还有他的新婚太太。”

      花泓说:“你说的张弓键不是文化馆的吧?我们的馆长叫李纯波,我们的副馆长叫赵甲。”

      我说:“他的新婚太太和你很像,而且好像也叫花泓。刚才我还以为你就是呢。”

      她笑了,说:“我还没交男朋友呢。”

      这是怎么了?她是不是在装神弄鬼?

      我努力回想那个张弓键对我讲过的那个故事,终于想起了另一个名字,就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金宝的女孩?”

      花泓说:“没有。馆里只有我一个女孩。”

      然后,她给我倒了杯水,热乎乎地说:“您回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您。”

      我说:“太麻烦了。”

      她说:“您这次回来除了跟那个假周德东见面,还有别的事吗?”

      我愣了愣,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跟那个假周德东见面?”

      她笑着说:“您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呀!您忘了?那个假周德东不是约您8月8号在绝伦帝小镇见面吗?”

      我更糊涂了。从她的话语和神态中,我感觉到她好像和我有过什么交往。我已经有了经验,就顺水推舟地应付她:“噢,对对对,我跟你说过的。”

      假如她真的不是张弓键的太太,假如张弓键真的不存在,那次我就当请两个猴子吃饭了。可是,我只对张弓键说过,那个来天安县给文学爱好者讲过课的人是一个假冒者,这个花泓怎么知道?

      我笑着问:“花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知道那个来讲过课的人不是我?”

      花泓说:“我去北京见过您一面呀,您告诉我的,那次,我们聊了一个多钟头呢。”

      我说:“你见过我?你跟谁见的我?”

      花泓说:“我一个人呀。我回来后,我们不是还经常通电话吗?”

      错了,全错了!我从来没有跟她通过电话。

      又是那个家伙!!!

      他自己揭穿他自己!

      花泓说:“上次我见您的时候,您的脸色可没有现在好。”

      这话我已经听过八百遍了。

      她又说:“其实,那个假周德东也没干什么坏事,他给这里的文学青年讲了三天课,没有收一分钱报酬,还给每个文学青年送了一本书。”

      这话我也听过八百遍了。

      她说:“副县长三次请他吃饭他都没有去。”

      这话我同样听过八百遍了。

      她说:“这样一个好人,想不到那么可怕……”

      我打了个激灵,立即问:“怎么了?”

      花泓:“您不是对我说了那么多关于他的事情吗?”

      我只好骗她:“前些日子,医生诊断我得了失忆症,我什么都记不住。刚才,我差点把你忘了。”

      花泓有点吃惊,她同情地对我说:“咳,谁碰上这种事都很难承受。”

      我说:“我对你说过什么,你给我复述一遍好不好?”

      花泓:“从什么时候?”

      我说:“从开始吧。”

      花泓就说起来:“先前,天安县来了一个冒充您的人,骗我们的吉普车。后来,馆长让我给北京打电话核实,一个自称是您的人告诉我,那个人不是他,是骗子。后来,我邀请他来天安县讲课,他就来了。再后来,我去北京拜访他,却见了您,您说您根本没来过天安县,您说那是一个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骗子……”

      我静静地听着,觉得这件事绕了无数的弯子,设了无数的圈套。

      她说:“后来,我邀请您到天安县搞一次活动,您在电话里对我说,最近您遇到了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事,根本没有精力搞什么活动……”

      我问:“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花泓说:“我进一步追问您,您说所有莫名其妙的事都是那个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搞出来的。您说,这世上的事真是无奇不有,那个神秘的人四处冒充您,却总是干好事,太恐怖了。您说,有人给您打电话,有时却是跟那个人通上了话。有人给您写信,有时回信的却是那个人。还有人在您的办公室跟那个人见过面。您对我说,您怀疑您的办公室里一直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隐形的!”

      我一切都整不明白了!我要神经错乱了!

      我继续问:“我隐隐约约想起一点了。”

      花泓说:“还有,您在西安的时候,曾经接到一张照片,和您长得特别像,您以为是照片里的那个人干的,可是,经过多方查证,不是。您又以为是您多年以前失散的双胞胎哥哥干的,后来证实也不是。您说,更可怕的是,一次您去大学座谈,竟然看见了那个人的幻影!”

      我觉得越来越离奇了。

      花泓说:“最恐怖的是,前一段日子您在电话中对我说,您去陕北采风,竟然在沙漠上看见了海市蜃楼,而那个和您一模一样的人就在海市蜃楼里直盯盯地看着您——这不是出鬼了吗?”

      我打起了冷战。

      花泓说:“前几天,您在电话里对我说,他好像不是什么鬼魂,因为他主动邀请您8月8号在您老家绝伦帝小镇见面。”

      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才说:“您在电话中对我说,最近您受了很大刺激,精神状态很不好。您说,您预感到那个东西无所不能,预感到自己活不过今年8月8号。我还在电话中劝您不要太悲观……”

      8月8号!

      那个家伙间接告诉我,我活不过8月8号!

      直到我离开天安县文化馆,我也没有对花泓说出实情。假如我见过的那个张弓键不存在,那么,他的新婚太太也就不存在,而这个无辜的花泓就像我被人冒充一样,也被一个很像她的女人冒充了。我怕说出实情吓坏她。她跟我老婆一样是女人,女人不应该担惊受怕,所有的恐惧都应该由男人扛着。这不是讨好另外的女人,我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那个暗处的家伙把我和他黑白颠倒,现在,我成了那个到处冒充他的人!

      我成了假的!

      我鬼鬼祟祟地离开天安县,坐长途车朝南走,回到了绝伦帝小镇。

      绝伦帝小镇没有多大变化。沙土街,有几只觅食的鸡。临街的房子下,半蹲半坐着一些闲人,他们在晒太阳,唠着东家长西家短。这里的天还像我当年离开时那样洁净,太阳依然刺眼。

      八年了。

      我没想到自己流浪八年之后回到绝伦帝小镇,竟然真不真假不假人不人鬼不鬼。

      我家的狗不认识我了,狂叫不已。

      我大步走进家门,看见了我妈。她正在炕上摆扑克算命。

      她的眼神不太好,抬头见了我,眯着眼问:“是德东?”

      我说:“妈,是我。”

      她说:“你不是刚走吗?”

      我都离开家乡八年了,怎么是刚走?我坐在母亲身边,说:“妈,你糊涂了吧?我是八年前走的啊。”

      她说:“我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我是说你不是刚刚回来过吗?”

      我的脑袋里一下闪过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他来我家了?

      我立即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太太抚摸着我的手,说:“你这孩子,这才一个多月,你就记不得了?”然后,她又摸了摸我的脸,说:“你这次的脸色好了许多。”

      她又说:“上次你回来,我就对你说,不要再往家里寄钱了,你就是不听。你有多少钱啊?还是不停地寄!我到哪儿花那么多钱啊!你再寄的话,我非给你退回去不可。在外面不容易,自己好好保养自己吧,家里不用你操心。”

      我很惭愧,我有一年多没给家里寄过钱了。

      而他一直在给我妈寄钱。

      我试探地问:“妈,我都记不清我一共给家里寄过多少钱了。”

      我妈把柜子打开,拿出一个存折,说:“都在呢,我根本没花。”

      我打开那个存折,大吃一惊!那是一笔数额很大的钱,是我所有积蓄的几倍!

      接着,我去了我哥家和我姐家。

      我哥和我姐见了我都说:德东,你不要再给我们寄钱了。

      我打探清楚了,那个冒充我的家伙每个月都给他们寄钱,数额都很大,而且经常给侄子和外甥寄东西,都是一些高档的儿童用品。所有这些,凭我的经济能力很难实现。

      我没否认,我怕他们惊慌失措。

      他们是乡下人,很迷信。他们的心理抵抗力还不如我。

      再接着,我又见了我的一些朋友。

      他们说的话都让我感到很诧异。我很快就感觉到,那个人上次来到我的老家,和这些朋友都有过深层次来往。

      他在一点点代替我在亲人中的位置,他在侵占我的交际圈。我曾经觉得他是我的叠影,而现在我已经快被他遮盖了。

      他要替换我。

      明天就是8月8号。

      我必须对我妈讲出实情。

      这天夜里,我和她坐在炕上唠嗑。灯光昏黄。

      “妈,我对你说一件事,你别害怕。”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我怕什么?”

      “最近,出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说他是周德东。”

      她不太相信地看着我。

      “实话对你说吧,你上次见到的那个人就是他。我已经八年没有回来过了,这是第一次。”

      她睁大了双眼:“咱家出鬼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妈,你先不要声张。”

      我觉得,假如她声张,我会很危险。我在《特区报》被骂出门的那次就说过:我最怕——假的被当成真的,真的被当成假的。如果绝伦帝小镇的人知道有两个周德东,那我可能很被动,弄不好大家都会怀疑我,最后否认我。弄不好我会被大家赶出绝伦帝小镇。弄不好我还会被当成诈骗犯抓到派出所去关起来。

      我心里明白,我斗不过他。

      现在,他跟我的亲人和朋友交往得比我还密切,他们之间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最后,大家相信的一定是他,而不是我。

      我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对我的事情却了如指掌。他甚至对我小时候的事记得比我还清楚。没有任何东西证明他不是我,也没有任何东西证明我是我。

      我只有希望我妈能分辨真假了。

      我前前后后对她讲了这些事之后,说:“妈,明天他也回来,只有你能证明我是你的儿子了!”

      我妈在灯光下久久地看着我。

      我发现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警觉了,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我忽然想哭。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好像在努力回忆上次见到的那个儿子,终于她说:“你和他确实有一点差别……”

      “妈,哪里不一样?”

      “他的脸比你白。”

      我舒了一口气,说:“假的就是假的,肯定有差别。”

      她又反复打量我的脸,说:“孩子啊,你原谅我,这也不能证明你就是真的啊!”

      说到这里,她流下了眼泪:“你都离开家八年了,我怎么知道我儿子现在的脸白不白呢?再说,你小时候脸就白,像我,现在你的脸色倒不像小时候了……”

      我妈的脸确实很白。

      她越哭越伤心:“我天天夜夜想儿子,眼睛都快想瞎了,现在却出了这样的怪事,我自己都分不清了!我把儿子丢了,我把儿子丢了!我这是哪辈子作孽了呀?”

      我的心情更乱了,说:“妈,就算你弄不清哪个是你儿子,肯定有一个是真的吧?他又没死,你哭什么呀?”

      她说:“两个儿子一模一样,哪有这样的怪事?这不是出鬼了吗?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把我儿子害死了,都来顶替他!”

      我叹口气说:“妈,你这样说我多难过啊。我遇到这样的事本来就够晦气的了,现在连你也不认我了!算了,我走了,那个怪东西想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一下拉住我,好像她一撒手就会失去我一样:“儿子,你别走!只要你们不是鬼,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都是我儿子!你们都留下来,都在我身边,我不让你们打架,好好相处,像亲兄弟那样……”

      我垂头丧气地坐下来。

      夜里,我睡不着。

      绝伦帝小镇的夜安静极了。窗外的星星很亮,绝伦帝小镇的星星比任何地方的星星都亮,水灵灵的像童话中的一样。

      可是,我的心情糟透了,我在焦灼地等待他的到来。

      是的,明天我就要见到他了。

      此刻,我的内心十分紧张,我不知道我见了另一个我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是不是我天生就是在重复另一个人,而我并不知道?我甚至想到了克隆一词。

      我辗转反侧,想了一夜。母亲好像也一夜没有睡。

      邻居家的公鸡没有叫,但是天亮了。

      是个阴天,黑糊糊的。

      这个阴天,他要来了……

      十五、他把我变成了鬼

      很疲惫的另一个理由是

      我被肢解

      我被迫看见我被肢解时

      人们认真的态度

      尽管这没什么

      也引不起伤心

      可当我准确地判断孤独时

      你们都已经远去

      ——南嫫

      8月8号,阴,降水概率0%,北风三至四级,最高温度零上10度。

      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日子。

      今天,我将遇到我。

      他说,我活不过今天。

      这一天过得真慢,好像是一只生了锈的轱辘。

      我紧紧依靠母亲坐着,忐忑不安地等。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一个不吉利的对手,还是在等待死亡。

      我觉得我突然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下变得极其胆怯,极其娇弱,极其需要依靠。

      我需要依靠母亲。就像小时候,我看见了一道长长的闪电,然后惊恐地缩在母亲怀里,等待那声可怕的惊雷……

      我多希望他爽约,永远不出现啊。

      天一点点黑下来,子夜12点之前都算8月8日。我觉得黑暗的降临正是他出场的前奏,只有在深夜出现才符合他的特色。

      我更加害怕了,我希望白天和他见面,那是属于我这个物种的时间。

      我和母亲在炕上坐着,都没有睡,等他来。我没有关灯,我在制造虚假的白天。

      黑夜在窗外一点点流淌,无边无际,把灯泡的一点光亮衬托得渺小而脆弱。

      我渺小而脆弱地等待。窗外竟然没有一只狗叫,这根本不像我老家绝伦帝小镇的夜。

      墙上的钟敲了12下,响一下我的心抖一下。

      他没来!

      我顿时萌生出一种侥幸心理——我活过来了!

      我竟然活过来了,这是多么不应该呀!

      他食言了。

      他好像无所不能,可就是不敢见我!他害怕我!

      第二天,天气十分晴朗,我的心情一下好起来。

      接下来,我又等了他几天,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我不停地给我的办公室打电话,找他。我只能打我的电话联系他,他没有别的联系方法。他就是我。

      他销声匿迹了。

      我对母亲说:“他是假的,他不敢来。妈,你相信我了吧?”

      母亲又哭了:“你再不许一走就是八年不回来!你每年都要回来一次,让我经常看到你,就不会认错了。”

      我要返回北京了。

      是的,他不可能和我见面。我是正,他是反。我是阳,他是阴。我是实,他是空。一个人能和他的影子对话吗?永远不能。

      到天安县换火车的时候,我又去了文化馆。我还是不相信张弓键不存在。

      文化馆只有一个看门的独眼老头。

      我问他:“大伯,请问张弓键副馆长在吗?”

      那独眼老头看了看我,说:“没有这个人。”

      这下我死心了。刚要离开,我又问了一句:“花泓在不在?”

      他说:“哪里有什么花泓?”

      我说:“就是你们文化馆的花泓啊!几天前我还见过她。”

      老头不耐烦了,说:“文化馆都放假半年多了,只有我一个人看门!”

      我没有害怕,我一下感到很愤怒,我真想问一问那个独眼老头:“你是不是真的呢?”

      一环套一环的谎言让我疲惫不堪,我干脆把心中那些阴暗的问号都扔了出去,然后我把潮湿的心像口袋一样翻个底朝天,在太阳下晾晒。

      路边一家音像店正在放那个老摇滚歌手的歌:去你妈的!去你妈的!

      去你妈的。

      别在我面前骂人。

      ……下了飞机,我坐出租车回市区。

      在路上遇见红灯,出租车停了。有一个报童跑过来,他穿过很多车,径直跑到了我乘坐的出租车前。

      他说:“先生,买份报纸吧。”

      我发现这个报童的脸很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这世界怎么了!

      我掏钱买了一份报纸。

      这个报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今天的新闻很好看。”然后,他就像老鼠一样钻进车辆的丛林间不见了。

      我闲闲地翻开报纸,竟然看见这样一个新闻:恐怖故事作家周德东,为抢救一个落水儿童,不幸牺牲……

      我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晃晃脑袋继续看下去——

      周德东一直在创作恐怖故事。他是一个品格高尚的人,曾经做过很多好事,被人们所铭记。8月8日这一天,在跳马河附近,有一个男童不慎落水,当时他正巧经过,毫不犹豫地跳下水,抱起那个孩子奋力游向岸边……最后,孩子被救了,他却因为双腿被水草缠住,不幸牺牲。这一天,正是周德东的生日。有关部门授予周德东烈士称号,并号召大家向周德东学习。追悼会上,很多文坛老前辈都来了,沉痛追悼青年作家周德东,并向他的家人表示慰问……

      报纸还刊登了周德东的照片,很大。

      那个镶着黑框的照片绝对不是他,而是我,那是《女友》杂志社的美术部主任殷国斌给我拍的。我想,一定是报社到我家索要的。

      我在黑框中笑吟吟地看着这个梦魇一般的世界。

      我死了!

      我死的日期是8月8日!

      他死了吗?

      这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个一直冒充我的人,他是不是真的淹死了呢?

      不管我愿不愿意,他都已经为我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句号,一个英雄的句号,一个闪耀着光环的句号。

      都已经画上句号了,你还活什么?

      这个阴险的家伙,他这是逼迫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不知道这个误会将给我的亲人带来多大的悲痛,多大的伤害!

      我把那张报纸撕得粉碎,立即给太太打电话。

      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听。

      她悲伤过度,可能早早就睡下了。

      她听到我的声音之后,惊恐地叫了一声:“鬼!”然后就摔了电话。

      我又拨。电话一直在响,她一直不接。断了,我再拨。

      她终于接起来。

      我急急地说:“你别怕,是我,我没死,我不是鬼!”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都不像她的声音了:“你怎么可能没死?在火葬厂,我亲眼看着你被送进了火炉,你怎么可能没死?德东,咱们夫妻一场,你别吓我了,好不好?我求你了!”然后,她又挂了电话。

      我举着电话半天不知道怎么办。

      我决定在弄清事实之前,先不和她对话。我怕吓坏她。既然她亲眼看见自己的老公被火化了,那么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老公还活着这个现实。

      既然太太看着他被火化,那么他肯定是死了?想到这里,我的心情立即好起来。

      反正被火化的不是我,那就是他。

      假如他再出现,那就没办法了,那就说明他真是鬼了。

      假如他真是鬼,那我还斗什么?只能听天由命了。鬼要索你的命,你能抵挡吗?就像癌要索你的命,你能改变吗?

      到了市区,天已经黑了。我住进了宾馆。

      第二天早上,我试探着给单位打电话。我的助手同样惊叫着把电话摔了。

      我打我办公室的电话,是一个陌生人接的。我说:“我找周德东。”

      “您有什么事吗?”

      “我是一个作者。”

      他很客气地说:“对不起,他已经去世了。现在我接替他担任主编,有什么事您可以跟我说。”

      我说:“哦,我没事了,谢谢。”然后,我就沮丧地放下了电话。

      我又给一个最要好的朋友打电话。他接起来之后,我第一句话就是:“你别害怕……”

      他叫了一声:“我操!”一下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实在不想再听到这种惊恐的声音了。我放弃了沟通,放弃了解释。

      我一整天都躺在宾馆里,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忽然想到,假如那个家伙真是血肉之身,假如他真是冒充我救人不幸送了命,那么我就永远无法澄清这件事了。只有他存在,只有他向天下人坦白交待,我才能重见天日。

      可是,他到底有没有消失呢?

      假如他没有消失,我到哪里去寻找他?他为我的生命画上了句号,也就是为他的生命画上了句号,他不可能再出现了。

      我想起那个不存在的爱婴,想起那个不存在的张弓键,想起那个不存在的花泓,感到自己是游荡在一个梦里。

      我坐起身给许康打电话。我要一个个对证。我拨通了那所大学的总机,说找学生会主席许康,总机却告诉我:“没这个人。”

      我又给毛婧打电话,是另一个宾馆清洁工接的,她说:“毛婧回长岛了。”毛婧是存在的,这证明我不是在梦中。

      接着,我又给《新绿》文学报打电话。那个学校的总机告诉我,没有这个报,他们学校报纸叫《荒芜》……

      该吃晚饭了。我走出房间,看见服务台站着几个人,他们看着我,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是楼层服务员,还有三个保安。

      我一眼就看见服务台上放着那张报纸,那张有我遗像的报纸。

      我匆匆地走下楼去。

      在餐厅吃饭时,我看见服务员也对我指指点点。我用眼睛扫视了一圈,看见收款台上也放着那张报纸。

      我不能再住下去了。在这家宾馆里,我是一个鬼。我必须换一家。

      离开那家宾馆,我发现我的烟抽完了,抬头一看,附近有一个小卖店,就走了进去。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她收了我的钱,把烟递给我的时候,两只眼睛一下就直了。

      她的手里也拿着那张报纸!

      怎么到处都有这张报纸?

      我说话了,声音很轻,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更像人的声音:“请问,你手里这张报纸是谁送的?”

      她尖叫一声,转身就从后门跑了出去……

      我走了几家宾馆,发现那张报纸无处不在。前台小姐见了我,都显得很惊骇。我想,走到哪里都一样,干脆住下来吧。于是,我掏出身份证,对最后一家宾馆的前台小姐说:“请为我登记一个标准间。”

      她紧紧盯着我,嘴唇颤抖着,僵在了那里。

      如果我真的住下来,一会儿她肯定向上级汇报,上级肯定报警,那时候,麻烦就大了。

      我突然收起我的身份证,说:“小姐,我不住了。”

      她依然死死盯着我。

      我指了指前台上那张报纸,说:“我只想问问,这张报纸是谁送来的?”

      过了半天,她才颤巍巍地说:“是是是一个报童……”

      十六、第一次面对面

      我爱我

      就像上唇亲爱下唇

      你恨你

      就像上排牙仇恨下排牙

      ——无名氏

      我走投无路,坐进了出租车。那是一辆灰色的出租车。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坐在后排座。

      出租车的报篮里竟然也有那张报纸!好在天已经很黑了,那司机没有看清我的长相。

      司机问:“您去哪里呀?”

      我说:“你就朝城外开吧。”

      我想到郊外去,找一个废弃的厂房之类的地方藏身。

      那个司机有点警觉,他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师傅,对不起,我要交班了,您换一辆成吗?”

      我说:“你别怕,我不会劫你的车。我是个恐怖故事作家,只想去黑暗的旷野中体验一下。我会付你双倍车费的。”

      司机犹豫了一下,把车开动了。

      车一直在朝前开,车灯照着我冷清的前途。

      我靠在后座上,一直在想那个可怕的报童。我怀疑他就是另一个我变的。

      他太狡诈了,他把我彻底变成了鬼。而那报纸就是一张张符咒,不让我在阳间现身。

      终于到了没有人烟的郊外,路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房子。

      我说:“你就停这里吧。”

      那个司机把车停下,打开灯,回头接我的钱。他无意中看了我一眼,怔了一下,但是没有出声。我能感觉出他压制着恐惧。

      我下了车之后,他手忙脚乱地一踩油门,以疯狂的速度离开了现场。

      我借着月色,走进了那座房子。那果然是一座废弃的厂房。

      我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

      地上扔着一些废铁、电线、螺丝之类的东西,泛着铁青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油味。

      我坐在黑暗中,想起周星驰有这样一句台词: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如此突然,真是太刺激了!

      真是太刺激了。

      我都要崩溃了。

      我的神经已经被磨砺得千疮百孔,眼看就要断裂了。为了把它最后相连的一点柔韧性咬断,在这个阴森森的空间里,又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出现了。

      最初我以为是老鼠,一只老鼠阵营中最狡猾的军师。它弄出的声响极其隐蔽。

      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得肆无忌惮。

      我像受惊的老鼠四处张望。

      我听见黑暗深处有人对我说话,那是张弓键的声音!那声音有点缥缈,有点轻浮,很不真实,像梦一样。

      他说:我再给你讲讲那个周德东……好吗……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脸很白……比我的还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你不相信我吗……你为什么去文化馆找我……那个花泓说话你就信吗……那个看门的独眼老头说话你就信吗……你再回去看看那个独眼老头还存在吗……

      我吓得浑身发抖!

      我想拔腿跑出这个鬼地方,可是张弓键的声音正堵在我和出口中间的地方。我明显感到,假如我往出口跑,就会撞到那个声音上!

      我哆哆嗦嗦地等待,听他再说什么。

      然而,他的声音消失了。四周死一样寂静。

      过了一阵,我又听见有一个声音飘飘忽忽地响起来——

      周老师……周老师……周老师……

      谁在黑暗中叫我的名字?

      我努力回想……是他!那个学生会主席许康!那个脸很白的许康!

      他紧张地说——

      周老师……您怎么在这里呢……自从我听说您死了……就开始找您……我找遍了很多地方……就是没有您的影子……急死我了……那个周德东又来我们学校了……他说冒充他的人死了……他要补上那次讲演……他穿着黑风衣……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宁可相信死了的您……也不相信活着的他……

      过了许久,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去过东北……黑龙江……天安县……但是冒充你的人不是我……你知道我去干什么……我去抓一个骗子……抓我爸……我给他戴上了手铐……他中途逃跑……我把他抓回来……不打他……不骂他……用订书机往他手背上订……一个钉……两个钉……三个钉……特整齐……老家伙终于求饶了……说他再不敢跑了……我的手段够不够黑……周老师……

      是曹景记,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极其温柔——

      我没有想你会死得这么早……我还想和你换换呢……现在你会同意吧……来……你当警察……我当鬼……

      一个浙江口音把曹景记打断,那是周德西——

      周德东……是我克你吗……不……你搞错了……是你克我……你让我无家可归……你让我跟一个陌生人在寒冷的路上度过自己的第一个生日……这辈子……咱俩说好的要同归于尽……可是你怎么自己先死了呢……

      又有一个细细的女孩的声音——

      周老师……周老师……我是北方大学的学生……我叫姜丽啊……您当然不认识我……不过……我早就认识您……我很喜欢您的才华……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早就对我们寝室的人说过……这个生日我要约一个重要的男生和我一起度过……和我一起在荒郊野外的废弃厂房里度过……你现在有空吗……

      我哆嗦得更厉害了。

      又出现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她就好像贴在我的眼前——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儿子……是的……你是的……你看……你的脸这么白……我儿子的脸就是这么白的……

      老太太的声音渐渐退去,我又听见了“故事王”的声音——

      孩子……胆小的孩子……我特别高兴在这荒郊野外遇到你……瞧瞧外面……多黑呀……你的心又跳得这么厉害……正适合讲恐怖故事……有一个旅人……穿着一身牛仔服……背着一只军绿色挎包……你要记住他的装束呀……他坐在一个湖边歇息……你不要以为这是虚构的……这是真事……那湖就是陕北的红碱淖湖……突然……他看见湖里出现了一条石板街道……两旁是不知什么朝代的老宅……接着一所老宅里走出一个梳抓髻的小孩……他到外面放风筝……小孩仰着头……竟然看见了旅人……他惊恐万分地跑回老宅……领出一个老妇人……不停地朝天上指……那老妇人抬起头也吓得瞠目结舌……接着……那水里的场景很快就消隐了……这其实是一个即将发生的故事……你本人要为这个故事续一个结尾……你续的结尾太精彩了……只是……只是……有点恐怖……你别怕……好吗……

      我又听到我的助手的声音——

      周老师……周老师……你别怕……是我……

      这声音如此清晰,就像在门外,我还听到了她踩砖瓦的声音。

      是我的同事来找我了?

      我都弄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了!

      我的助手又说——

      虽然我的脸很白……但是你别怕……我小时候得了贫血病……所以我的脸就很白……不过……你可不要弄破我啊……要不然那血就会一直流……很快就会流光的……我就成了你一直找的那个周德东了……

      最后,我竟然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很心疼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怎么藏到了这个破地方……你不是当了大作家吗……你是不是假的……要不然你为什么不敢见人……我不会认你……另一个才是我的儿子……因为……他的脸没有血色……你看……我的脸就没有血色啊……看清了吗……

      统统不是人!

      我蓦然感到自己就像一茎弱草,毫无抵抗力。四周魑魅魍魉横行。

      我的同类呢?你们为什么不来帮帮我?

      谁是我的同类?

      还有吗?

      假如现在真的来人帮助我了,我也不会相信他。包括我最亲爱的女人,哪怕她拿着我和她的结婚照。

      现在我只信我自己。

      不不不,我连自己都不信了!

      我是谁?

      我是周德东?

      我是母亲的儿子?

      我是太太的丈夫?

      我是跟出版社签约的恐怖小说作家周德东?

      滚他妈的吧!

      我是个疯子,那些报纸说对了,我是个疯子!现在,疯子希望他有个武器,他要和所有没疯的人作战!

      我在脚下摸来摸去,竟然摸到了一把废弃的三角工具刀!

      我能感觉到,它已经生锈,很钝了,没有什么威力,但是我这个时候能摸到它已经很幸运了。

      也许这把生了锈的三角工具刀毫无用处,但是我必须抓住一个什么东西,哪怕它是一根细细的草。

      月亮逃掉了。雷声滚过来,我感到地表在微微颤动。

      我听见一个人在笑,笑得非常真实。一道闪电划过,我看见黑糊糊的断壁上出现了一个影子。瞬间的光亮灭绝之后,一个声音又从黑暗深处飘出来:“周先生,你都死了,还活着干什么?”

      我抓紧那把刀。

      我颤抖地问:“你是谁?”

      “你说呢?”

      “你……”

      那个影子从黑暗深处渐渐显现出来。又一道闪电,我看见了他。他长得和我真像,简直就是一个人。只是他的脸色在电光中显得更加惨白。

      我终于和他面对面了!

      我终于见到我了!

      这时候我已经魂不附体!

      他一点点接近了我,虚心地问:“我是谁?”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他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闪电一道接一道,他伸着脑袋直直地盯着我的脸,好像在照镜子。

      他木木地说:“其实,我是你在文字中刻画的那个周德东。”

      他木木地说:“我是你造的。”

      他木木地说:“谢谢你把我造得这样完美。”

      他木木地说:“有我存在,你就永远活不好。”

      他木木地说:“你是不是不明白我的脸为什么这么白?因为我是假的。你是不是发现很多很多人的脸都很白——张弓键,许康,姜丽,那个犯癫痫的老太太,你的助手,你的母亲,讲故事的王五……因为他们都是假的。你很清楚,他们都是假的,因此他们都无血无肉,像我一样苍白。你是造假的,那你也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这种辩证关系你不会不明白吧?”

      我搞不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说:“你别当真,我玩的全是假的。我的诚实建立在一点也不诚实上。这是我的职业性质。我玩得诡秘,你观得出神,我就不亏你一张票价,你也不枉我一番苦心。我是技巧主义者,唯美、浪漫而又超现实,小把戏是空空的礼帽飞出鸽子,大玩意则是掀开袍角,端出一桌丰盛的筵席,外带一坛酒。人非超人,术非超术,我只不过是同自然法则藏猫猫,同物理现象开玩笑,打视觉的谜语,变科幻的疑案。没有严肃的主题,没有深远的意境,更没有意识形态,全部目的仅在创造解构的趣味。使正确谬误一下,使呆板活动一下。可乎不可,然与不然。让你瞪大眼睛,目击,空间换位,时间加速,而骇!怪!惊!喜!绝!这是大荒的诗,这是对你的概括,也是对我的概括。嘻嘻。”

      我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借着一道闪电,我朝他的背后大声喊道:“又来了一个!”

      他转过头去。

      我举起那把三角工具刀,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的心口刺去。

      这一刺凝结了我全部的愤怒、仇恨、惊恐、无助、痛苦、悲伤,还有强烈的求生欲。刺得太深了,一截刀把都戳进了他的身体。

      同时,我的心口也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趔趄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慢慢躺下了。

      我把自己杀了。

      闪电断断续续照明。我看见他的血汩汩流出来。那血是A型的,那是我的血。

      他的脸上仍然挂着笑意,弱弱地说:“你为什么要自杀?我早劝过你,活着就是美好的……”说完,他极度困倦地缓缓合上了眼睛。

      我傻傻地看着他。

      他的血不多,很快就不流了。

      在电光中,他的脸更白,像一张纸。

      我看着我的尸体。

      我真的成了杀人犯。

      十七、穷追不舍

      哩哩哩哩哩哩哩

      以吾腹作汝棺兮

      ——伊沙

      杀了那个东西,我没命地朝城里狂奔。大大的雨滴已经砸下来。

      跑了一段路,我的衣服就湿透了。我躲在一棵树下,惊恐的心平静了一些,可是我的身子一直在哆嗦。

      我掏出手机,给太太打电话。

      这时候是子夜了,我知道她会很害怕,可是我必须跟她通话。当她拿起电话的时候,我第一句话就说:“你千万不要挂电话!”

      她没有挂。

      我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说:“现在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了,我只剩下你了。”

      她一句话不说,屏住呼吸听我说。

      我说:“有两种情况,一是我没有死,现在像个丧家之犬,无家可归。你睡在咱家那张温暖的床上,那床是我们一起买的,6680元,德国造。而我正在野外的雨中站着。二是我死了,我回来吓你。你肯定希望我还活着,为了证实这一点,你不能冒一次险见见我吗?”

      太太说话了,她的声音颤颤的:“你死了,德东,我知道你死了!”

      我说:“好吧,就算我死了。你还记得我们两个人在没人的原野上定的那个暗号吗?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太太没有说话。

      我说:“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

      太太听我说完,“哇”地哭起来。

      终于她说:“你回来吧。你就是鬼,你也回来吧,我跟你一块走!”

      我回了家。

      当我进门的时候,看见太太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了,她正坐在沙发上等我。她的脸色极其难看。

      我停在门口,对她说:“你别怕,你坐在那儿,我站在这儿,我跟你离远一点,你听我说。”

      我把事情从头至尾讲了一遍。

      最后,太太走过来,紧紧抱住我,放声大哭。

      多少天来的悲伤和委屈,突然降临的喜悦和激动,还有内心深处的惊恐和悬疑……她放声大哭。

      太太已经彻底相信我是活人了。

      我以为让太太下决心见我面的是那个暗号,其实错了,后来,她对我说了一件事,让我不寒而栗:

      几天前的一个夜里,太太听见窗外有人对她说话。那声音空空洞洞,把太太吓得够戗。那个轻飘飘的声音说:“我是周德东啊,我是你的老公啊。”

      太太惊恐地问:“你是人是鬼?”

      他说:“我只是一缕阴魂啊。”

      太太惊叫起来。

      他说:“你还记得吗?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啊……”

      太太就哭了,说:“你回来想干什么?”

      他说:“我只是回来看看你啊,我不放心啊。”

      然后,那空空洞洞的每句话都缀着“啊”的声音就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对于他来说,我没有任何秘密。对于我来说,他从始至终从头到脚都是秘密。

      从此,我躲在家中,足不出户。

      我的书不写了,我的工作没了,我的社交停了。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不知道那个我的结果。

      我认为他消失了,因为他再没有出来作怪。

      他能被杀死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终于有一天,我让太太给我以前的几个重要同事和几个重要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情况。

      他们都十分惊诧。

      接着,我才跟他们通话。

      我只说:“那个淹死的人不是我,只是和我长得很像而已。那些日子我回东北老家了。”我嘱咐他们先不要声张。

      这天,太太上班了,我百无聊赖,给母亲打电话。我担心那个东西又渗透到我的老家去作怪。

      “妈,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没去咱家吧?”

      母亲很诧异:“哪个人?”

      我说:“就是上次我回家跟你说的那个冒充我的人。”

      母亲更不解了:“你都八年没回来了呀!”

      我傻了,难道母亲也有两个?

      我说:“我是8月8号回去的呀!”

      母亲说:“是不是年头太久了,你都找不到家了?”

      我说:“我在绝伦帝小镇长到十八岁,怎么可能找不到!我回去不但见了你,还见了一群侄子和外甥……”

      母亲说:“傻孩子,咱家不是搬到依龙镇了吗?依龙镇在天安县北边!”

      我大惊失色:“什么时候搬的?”

      母亲说:“去年搬的呀!我打电话跟你说过的。”

      我说:“你打的是我单位还是我家里?”

      母亲说:“是你家里。我根本不知道你单位的电话。”……

      这天夜里两三点钟,我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我听见书房好像有动静。走过去,借着月光,我看见书房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人打字的侧影!这次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人在我的电脑前摸黑打着字,我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呆住了,一时不知该朝哪里跑。

      他在黑暗中转过身来,笑笑地看着我,那张脸无比苍白。他耐心地说:“别害怕。现在我要开导开导你,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像棉絮一样飘散,只剩下一颗沉甸甸的大脑袋。

      接着,他不怀好意地说:“以前你经历的所有可怕的事情,都是你的幻觉。幻觉是不可怕的。或者说,那都是你构想出来的情节。你靠你的想象力吃饭,你的大脑总是不停地想象,渐渐地,你想象的东西就变成了现实。比如,你从小就想当作家,现在你就当了作家。我说得对吗?我也是幻觉,可是现在你已经陷入幻觉中不能自拔,幻觉最终会要你的命,我最终会要你的命。因此,幻觉是可怕的,我是可怕的。”

      我根本没听懂这个东西在说什么。

      我在想,他淹死了,又出现了。那么,我杀了他,他当然还能出现。而我是多么愚蠢啊,我竟然相信了那把连小鸡都杀不死的三角工具刀!

      这时候,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他是一个虚无的东西。

      他说:“其实每个人都是两个人。包括你太太,她也是两个人。”

      她当然是两个人——她身边有一面镜子。

      他又说:“你想让我死,那除非你死了。你想杀死我,就要杀死你自己。现在,我来杀你,以实现你要杀死我的愿望。你听明白了吗?不过,我可不像你那么野蛮。”

      说着,他像盒子一样从身体正中把自己慢慢打开了。

      他的身体只是一个壳,里边是空的!

      他的眼睛一边一个,他的肚子一边一半。

      他怪怪地笑起来,他的嘴在盒子两边一动一动地说:“你来吧,让我包裹你,覆盖你,替换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又说:“然后,你就升华了,你就变成我了,你就完美了。”

      他要吞没我!

      总干好事的他终于原形毕露!

      接着,他敞着黑洞洞的身体,慢慢朝我走过来。

      我转身冲出门去。

      我家住在回龙镇,在郊区,这个时间小区里已经没有一个人。

      回头看,他那张苍白的脸紧紧跟随在我背后。我别无选择,只有拼命朝前跑。冷汗“哗哗”淌下来,模糊了我的双眼……

      眼前浮现出一只死去多年的黄羊。

      那时候我在锡林郭勒草原开车。一次,我在草原上看见一只黄羊,立即开车轧过去。它被冲过来的庞然铁物吓得仓皇逃窜。

      我开车紧紧咬住它。

      它的四条腿很细,跑起来十分灵巧。它美丽的圆臀一颠一颠。

      它跑啊跑啊……

      我跑啊跑啊。我穿的是一双拖鞋,一只早跑掉了。不时有石子硌脚,疼得很。

      我穷追不舍。

      当我快追上它的时候,它突然一转弯,跑向了另一个方向。卡车因为巨大的惯性扑了空,费好大劲儿才扭转路线,继续追。

      它往哪里跑我就朝哪里追。

      空天旷地,一览无余,它根本无处可逃。它的死是早晚的事。

      我追了很久很久,太阳都移动了一大截,它还在跑。我开始佩服它的耐力了。

      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可是我还在跑。

      他无声无息地跟在我背后……

      那只黄羊终于慢下来。

      我的车离它越来越近,快撞上它的屁股时,它惊了一下,陡然又加了速……

      我有些愤怒,把油门踩到底,继续追。

      它跑啊跑啊,又跑出了很远很远很远,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终于,它又一次慢下来。

      它一边吃力地跑,一边无助地抬头四望,想寻找它的伙伴,想寻找藏身的地方……

      茫茫荒原光秃秃,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块石头。它无处可藏。这时候,它的命运还不如草丛中的一只蚊子。

      我的同类都在睡觉。尽管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可他们都在做着美梦。

      我藏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挡不住这个虚无的东西。他可以穿墙,他可以遁土,他可以飞天……

      黄羊绝望地继续跑,已经踉踉跄跄。

      我的汽车又一次逼近它。

      它爆发最后的力气,跑得又快了。

      就这样,我的汽车接近它,又被它落下,再接近它,又被它落下……反复多少次,它终于完蛋了。

      我终于要完蛋了。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我跑得歪歪斜斜。

      他接近了我!

      我陡然加快了奔跑速度。

      黄羊乱了步子,身体开始摇摇晃晃。终于,它瘫倒在地。

      我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抱它。

      它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一步步走近它。突然,它惊恐地跳起来,继续奔跑……

      他离我越来越近了。

      他的手一下一下朝前抓挠着,我的后背已经碰到了他那软绵绵的手指尖……

      黄羊摇摇晃晃地跑,终于接近了一片高一点的枯草丛。它一头钻进去,闭上眼睛,痛苦地喘息。那草丛怎么能挡住它呢?它的圆臀高高地在草丛上露着。

      据说,这时候的黄羊肺已经炸了,即使不抓它,它也活不了多久……

      我把卡车开过去。

      它努力地站起来,又摇摇晃晃向前走。它几次差点被骆驼刺绊倒。它已经看不到什么了。它的眼前一片漆黑,没有光亮。

      它已经死了。

      它还在朝前走。

      这是生命的奇迹。

      死亡的恐怖,剧烈的漫长的奔跑……使它的肺已经彻底毁坏,只是它的大脑的思维还没有停止。它仍然躲闪着山一般的踩踏。它的感觉世界里只有自己艰难的急急的喘息,还有向前走这一线本能的念头。

      它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前走,那只是生命死亡之后的短时间的惯性。

      我在追赶一只死去的黄羊……

      他已经几次抓到我,都被我拼命地甩开了。

      我快吐血了……

      那只黄羊终于被一颗很小的石子绊了一下,倒下了。

      它再也没有爬起来。

      它瞪着圆圆的惊恐的眼睛。

      它的胸部很热很热,烫手,尽管它的心已经不再跳动……

      我总说自己正义、勇敢、善良,其实我真实的人性中有多少恶啊。现在,命运在报复自己?

      我是黄羊的异类。

      身后那个虚无的东西是我的异类……

      他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候,我看见前面出现了一个路口,那里站着一个警察!天还没亮,路上没有一辆车,可他是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他笔直地站立在那里。

      我的精神一振——这是我惟一的机会了!

      我爆发全身的力量又一次挣脱了他的手,朝前冲,一直冲到那个警察跟前,对他喊道:“救……救……救命!”

      身后的那个家伙并不躲避,他一步步逼过来。

      那个警察反应很机敏,他纵身一跳,挡在了我的前面。然后,他伸出手,用一个威风的手势挡住了那个家伙。

      我说:“他要杀我!”

      警察厉声对他吼道:“不许动!”

      那个家伙对警察说:“你在这里站岗太辛苦了,我给你一点慰问品。”说着,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半个苹果,递给警察。

      警察突然嘻嘻地笑起来,接过那半个苹果,立即点头哈腰地说:“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我藏在这个警察的身后,不就像那只黄羊藏在露屁股的枯草丛中一样吗?

      我彻底呆了。

      那个家伙指着我,低声对警察说:“我可以杀他了吗?”

      警察“啪”地敬了个礼:“祝你成功!”

      警察是个疯子!

      我撒腿又跑……

      我沿着环城路一直跑到天亮,大街上出现了清洁工!

      我回头,他没了!

      ——他是完美的,他不会在光明中作恶。

      清洁工大妈远远地问我:“你一个人跑什么?”

      十八、命无数

      整个夜晚

      黑暗灿烂着

      被撞响着

      沉重的喘息长鸣

      ——贝岭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我上车后,那个司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心力多想了,我缩在座位上,闭目喘息。

      到了家,我付了钱,下车。那个司机还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他一直看着我走进家门。

      我踉踉跄跄地走进家里,太太见了我,突然惊叫一声,转身就跑。

      这是怎么了?

      我喊:“你跑什么?”

      她停住,回头,惊恐地问:“你是人还是鬼?”

      一股无名之火冲上我的头顶,我大声说道:“你说我是人还是鬼?我受的刺激已经够大了,你还添乱!”

      太太见我发了脾气,静静地看着我,不再说什么。

      我火气难消,气咻咻地问她:“我怎么了?你这样害怕我?你说呀!”

      太太小声说:“你自己照镜子看看。”

      我对着镜子一看,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的脸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她见过他,她只记得他的脸没有血色。我也告诉她,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脸没有血色……怪不得她这样害怕。

      而且我深更半夜突然就不见了,下落不明。大清早,就有一个脸上没有血色的周德东走进来……

      我轻轻抱住了她,低低地说:“昨天夜里,他来了,他追了我半宿。”

      太太目瞪口呆。

      我说:“让我躺一会儿,我太累了……”

      那天,我躺在床上之后就开始发高烧。

      太太又害怕又难过。她用毛巾为我敷脑门,一遍,一遍,一遍……她悲伤地说:“现在怎么办?那东西半夜肯定还要来!”

      我昏昏沉沉,不说话。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呢?

      太太说:“要不然,我们报警吧!”

      我说:“警察管得了吗?”

      太太说:“那你快想办法呀,怎么能杀死这个怪物?”

      她急得快哭了。

      我说:“他说他是我在文字中塑造的另一个我。我想,要消灭它,除非把我写的书都烧掉。”

      太太急切地说:“那快点烧啊!”

      我说:“我的书遍布大街小巷,怎么可能清除光?只要有一册,他就有一条命!”

      太太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我悲伤地说:“我塑造了太多太多的我,数都数不清……”

      太太紧紧抱住我,浑身抖个不停,眼泪扑簌而落。

      我说:“别哭了……”

      她还哭:“就让我一直这样抱着你吧……”

      我不再说话,由她抱着。

      我觉得头很沉,躯体却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记得那次以为你死了,看着你的尸体我难过到了极点,我当时就想,他活着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多抱抱他?那感觉一定无比幸福……”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你就当我那次死了吧。”

      “德东,你没死!我爱你!”

      我的眼睛也湿了:“我也爱你……”

      十九、保命之计

      你说死神要来跟我下棋

      我说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你张大了嘴巴

      我说,我是指下棋

      ——周德东

      天快黑了。

      他要来了。

      我和太太紧紧拥抱着。我们在等死。

      太太已经不再哭,她睁着空茫的双眼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黑暗。

      谁家的狗叫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我努力回想有关他的一切,想找到他的死穴。

      我绝望了——他几乎无所不能。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开始猜想我被他彻底吞没之后会是什么感觉。

      如果我从此就消失了,那还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我担心我永远死不了,而是被装在他的身体里,那是最黑暗的地狱,我将承受无尽无休的痛苦折磨……

      他为什么不去抓张三,不去抓李四,偏偏抓我呢?当然因为我是周德东,因为他是我在作品里造出的周德东。

      其实,每个人都在极力塑造着另一个虚假的自己。比如,他的心里很想得到一个不该得到的东西,但是在别人面前,他却要装出很不想要的样子;比如,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可能一边向往哪个放浪的女人一边疯狂手淫,有人的时候,他一定会装出一副很鄙视这类女人的态度;比如,他可能在网上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匿名去骂一个他嫉恨的人,满嘴喷粪,恶毒至极,接着去见一个异性网友的时候,他马上就会换上一副风度翩翩、谈吐优雅的形象……

      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可能在这个世界上遇到另一个自己。只是时机未到。

      我是一个作家,我的方式是在作品中对自己造假。如今,另一个虚假的我找上门来了……

      我的心里忽然迸发出了一个想法,我一下推开太太,跳了起来。太太吓了一跳,惊惶地看着我。

      我说:“我想出办法了!”

      太太的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我说:“改名字,我改名字!”

      太太半信半疑:“改名字?”

      这是我一生中最伟大的一次灵感了。

      改名字。

      他是我用灵感制造出来的,现在我还得用灵感把他制服。老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是的,我说过,所有玄忽忽的事情,都有对付它的办法!

      我立即对太太说:“从现在起,你再也不要叫我周德东了。我改名叫——”我简单想了想,然后说:“我叫李沸。”

      这名字改得彻底,没有一个字相同,连声调也都不同!

      太太说:“管用吗?”

      我说:“试试吧。不管以前我写过多少作品,用的都是这三个字——周德东。现在我改了名,我就不是他了,他就拿我没办法了。”

      接着,我立即给我的亲戚、朋友、同事打了一圈电话,告诉他们我改名字了,叫李沸。而且,我告诉他们何时何地都不许再叫我周德东这个名字。

      那天,漫长的夜,李沸和太太一直紧紧抱在一起。

      窗外的狗一直在叫。

      风吹得窗子“啪啪”地响。

      我感到太太不停地抖,其实我的身子也在抖。

      我当然不敢肯定我的办法就可以保住性命——他是那样可怕!而我的办法却是那样不切实际!

      我们一直抱着到天亮。

      天亮啦!

      他没来!

      他找不到我啦!

      没事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感到生活一下充满了阳光,满世界的鲜花呼啦啦都开了!

      二十、一条胳膊在追我

      而东西本身可以再拆

      直到成为相反的向度

      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

      ——欧阳江河

      周德东没有了,他身上的附着物就没有了,那个寄生在周德东身上的虚假周德东就没有了。

      他拿李沸没办法!

      这一天,我叫来一些朋友,在我家里聚会。

      在电话里,我特意嘱咐他们,叫我李沸,千万不要叫我周德东。

      我的助手也来了。

      一个记者朋友问我:“那个救落水儿童的新闻是怎么回事?”

      我说:“这件事情我不想再提了。反正那个人不是我。”

      那个朋友说:“如果那个人是你,今天你请我们来喝酒,我们还敢来吗?”

      大家都笑起来,笑得阳光灿烂。可是,窗外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那个朋友又问:“是不是假新闻?”

      我说:“不应该说是假新闻。”

      另一个朋友参加过我的追悼会,他对旁边的人说:“那个人长得可真像李沸。”

      他旁边的人就疑惑了:“现在查没查出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根本查不出来。”

      那个人更疑惑了:“这算怎么回事呢?他死了,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弄不好他的亲人他的单位都不知道,以为他失踪了。而你担了一个英雄名,还活着,却隐姓埋名……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说:“这事情很复杂,很难讲清楚。来,我们喝酒。”

      喝酒间,我的助手好像要对我说什么。

      我问:“你有事吗?”

      她左右看看,有点为难:“没人的时候再说吧。”

      大家开始唱歌,跳舞,玩得非常热闹。我的助手也跟着笑,但是我能看出她有心事。

      她要对我说什么?是不是她已经办好了出国手续,要去加拿大了?

      窗外的月亮一直没有出现。

      那天我有点喝醉了。

      杯盘狼藉,大家要散了。我把大家一个个送出去。

      我正要回房间的时候,听见我的助手在身后叫我:“周老师……”

      我条件反射地应道:“哎。”

      那个恐怖的东西突然就在我身后出现了!

      他怪笑着说:“是我!”

      然后他张开他自己,猛地扑过来,速度极快!

      我的酒一下就醒了,本能地用手推他,同时大叫:“我不是周德东!我是李沸!”

      可是那一瞬间,我推他的右臂就被他吞进去了,吞进了他那黑洞洞的身体里,我眼看着自己的一条胳膊没有了,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疼痛!

      我喊出来,他就停止了吞没,哇哇大叫着,声音极其古怪,可怕。

      我一转眼就变成了残废。

      残废!

      我顾不了那么多,撒腿就跑。

      他在身后一边追赶一边叫:“你是周德东!你撒谎!你是周德东!”

      我不回答。

      夜路上,迎面走过来一个醉鬼,他摇摇晃晃地朝我喊:“深更半夜你跑什么?”

      我说:“你没看见身后有人追我?”

      醉鬼不屑一顾地说:“胆小鬼,不就是一条胳臂在追你嘛,怕什么?”。

      二十一、温柔的呼唤

      那副愤怒的眼镜

      它对我说

      你呀你

      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

      ——无名氏

      那个东西神秘地消隐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家。

      世事难料,我突然变得残缺不全。我的心里极其悲痛。

      失去了一条胳膊,我很不适应,感到身体极不平衡,走起路来左摇右晃。

      月亮今天本应该很圆,但是它没有出现。它和今夜这场阴谋有串通的嫌疑。只有云缝里露出的星光照耀着我的前途。

      到了家门口,我在星光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我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然后再和太太见面。

      我终于走进了家门。

      太太见了我,大吃一惊。

      “你的胳膊……”

      我淡淡地说:“我上当了,我答应他了。”

      太太的眼泪“哗”地流出来。

      我说:“别哭了。你都经历过我的死,还受不了这种打击吗?”

      太太说:“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所有的厄运都落在你一个人的头上?”一边说一边哭得更厉害了。

      我一直在安慰她。其实,我的心里更沉重。我担心,这才仅仅是开始。

      现在,他有一条胳膊是真实的,有血有肉。那是我的胳膊。他的其他部分还是虚无的。

      他还要吞没我剩余的部分。

      他要吞没我的脑袋,我的五脏六腑,我的另外三肢,我的生殖器,我的思想。

      直到我都被他吞没了,我就不存在了,他就新生了……

      从此,我怕任何人叫我的名字。我几乎神经了,听见有人说话带一个周字,或者带一个德字,再或者带一个东字,我都会心惊肉跳。

      我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

      一天,我忽然想起我的助手来,马上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问她那天晚上到底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她惊诧地说:“我根本没有去过你家呀!”

      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和太太在海边玩。

      那个场景是1999年的夏天,大连的海。当时我刚刚辞掉《女友》杂志社的主编职务,无业,一身轻松。

      太太不会游泳,我把她拉进了大海,让她站在浅水里,学习游泳。

      我一个人往大海深处游去。

      突然我好像听见太太在呼喊我!

      我回过头,看见她已经到了深一点的地方,只露出一个脑袋。海水继续把她朝深水处推拥,她吓坏了,惊恐地大叫着:“德东!救我!德东!救我!”

      我知道她这时候越惊慌越容易出事。

      我张嘴刚要答应她,突然我的心哆嗦了一下!

      我蓦地醒了。

      准确地说,我是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我心里暗暗庆幸,多亏自己在梦里没有答应!

      这时候,我竟然真的听见太太在耳边轻声叫我:“德东……”

      平时,她睡到半夜害怕了,总这样叫我。她的呼唤是那样的温柔,就像夜晚轻盈的海浪,就像冬日静谧的雪花。

      我的心又抖了一下。

      我一下想到这是要我命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夜幕中他的脸正俯在我的脸上,等着我说话。

      他的脸离我那么近,是那样苍白,令人不寒而栗!

      我大叫一声:“我不是!你滚开!”

      他直起腰身,他的脸扭曲着,突然哭了。

      这个可以变化成各种人形的东西,这个可以像空气一样从门缝钻进我办公室的东西,这个可以透视我内心世界的东西,这个可以用现代技术重现我多年经历的东西,这个可以制造海市蜃楼的东西,这个可以有无数条命的东西,他竟然哭起来。

      我看见他的脸已经苍老了许多。

      他快完蛋了。

      他哭着说:“你撒谎……”

      在阒静的夜里,在黑暗中,他哭得极其无望,极其荒凉,极其恐怖。

      我看着他,静静地说:“我不是周德东。”

      二十二、最后的阴谋

      您知道领带

      其实是一种含蓄的凶器

      最后我把它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尺寸没一点问题

      ——无名氏

      这一天,我到书店查看我的书销售情况。老板说,卖得还不赖。

      感谢各位捧场。

      现在我继续为你们写结尾。

      离开书店,我去上班了。我活了之后,那个顶替我主编的人就辞职让了位。

      我刚进办公室的门,两个警察就来了。其中一个是曹景记。

      曹景记!

      他的脸不白了,是那种健康的黑红色。他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我看着他,心里想——他是不是那个假周德东的变形?在那个废弃的厂房里,在那个假周德东出现之前,我曾经听见他的声音响起。他是我想象中的影子还是现实里的人?他是我虚构的一个书中的人物,还是真实存在的一个警察?他是不是要杀死我的幻觉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弄不清。

      另一个警察在他旁边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又想:这个警察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母亲叫什么名字?他是什么来历?他的脸为什么很红润?他是曹景记的同伙吗?他是那个假周德东的同伙吗?他知道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切恐怖故事吗?

      我问:“曹景记,你怎么来了?”

      他好像不认识我,冲上来用手铐把我的一只手腕铐上,另一端铐在了他自己的手腕上。

      我感到他的神色不对头:“我怎么了?”

      他一边拽着我往外走,一边粗声粗气地说:“有人报案,说你杀人未遂。”

      杀人未遂?

      我杀谁了?

      我的脑海里一下浮现出那个假周德东,那汩汩流淌的A型血,那白纸一样的脸……难道是他?

      一辆破旧的警车就停在我家门口。上了车之后,我问曹景记:“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报的案?”

      曹景记看都不看我,说:“一个老头。”

      一个老头?

      我傻了。难道那个老头是他变化的?如果他这样超现实,那么我怎么样都不会有活路了。

      我想弄清这是不是一场误会,又问:“他长得什么样?”

      曹景记变了脸,喝道:“啰嗦!”

      一路上他再没有说一句话。

      一路上我都在想,我还能不能再回来。

      到了公安局,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假周德东。

      刚刚半个月,他已经老得像八十岁的人了。他满脸皱纹,双眼浑浊,奄奄一息。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像一个死人。

      他缩在公安局一角的长椅上,艰难地喘息着。

      他看见了我,那眼神一下就变得恶毒了,我不由打了个冷战。

      可我已经不再是周德东。

      我现在变成了李沸。

      周德东的书上那三个沉甸甸的汉字,不再代表我。

      周德东没有了,这个寄生虫,他快完蛋了!

      我看着他,心情无比复杂。

      他就是我。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又有点悲凉——那就是我衰老之后的样子啊。

      曹景记指定一个凳子,让我坐下。

      他坐在我对面。

      那个虚拟的东西坐在我的身后。

      曹景记说:“你看见了,就是这个老人,他告你要杀死他。”

      我看见了物证——那把很旧的三角工具刀,它放在桌子上,上面还有血迹,那是A型血,那是我的血。

      凶器无疑是那个假周德东提供的。

      曹景记说:“现在做笔录。”说着,他打开一个本子,拿起笔。

      “你的名字!”

      我的心抖了一下。

      我转过头,看见那个假周德东正得意地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就像回光返照似的,突然放出了电一样的光!

      我明白了,这是他的阴谋。

      在哪里必须得报上自己的真实姓名?只有一个地方——公安局。

      只要我一说我叫周德东,那么他一下就会吞没我,我就完蛋了,他就新生了。

      我不卑不亢地说:“李沸。”

      那个假周德东用尽他剩余的所有气力,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他在揭穿我:“他叫周德东,他不叫李沸!”

      曹景记对我喝道:“报真实姓名!”

      直到这时候,我依然怀疑这个曹景记和那个假周德东有什么关系。不管怎么样,我知道那个假周德东已经快消亡了。我必须拖延时间!

      我坚持说:“我真的叫李沸。”

      曹景记威严地盯着我的眼睛,说:“我再提醒你,这里是公安局,请你报真实姓名!”

      我平静地说:“我没说谎。”

      我能感觉到那个假周德东在身后严密地聆听着我和警察的对话。

      他坐的那个位置很有利,他能看见我,我看不见他。只要我一说出周德东三个字,他立即就会像鳄鱼一样扑上来把我吞掉。

      我继续平静地说:“过去我曾经叫那个名字,可现在我改了。”

      曹景记眯着眼看我,有点云里雾里。

      我感觉到那个假周德东气得快爆炸了,他的身体愤怒地扭动着:“他撒谎!”

      我回头看了看他,然后对曹景记说:“一切都是假的。我没有杀他。”

      曹景记:“你有没有杀他,你说了不顶事,我们要根据证据说话。现在,我问你姓名!”

      我说:“我已经说过了,我叫李沸。我已经正式到派出所改了名字。”

      说着,我递上我的新身份证。

      曹景记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有点惊讶。

      我回头再看那个家伙,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他的脑袋歪在一边的肩头上,凶恶地、焦灼地、恐慌地注视着事情的进展。

      曹景记问:“你说一下,8月15日晚上你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我曾经问过他,现在他问我——“干了什么”。

      我说:“警察先生,我是一个写恐怖故事的作家。8月15日晚上,我到野外转悠,寻找创作灵感,在一座废弃的厂房里,我看见了这个人……”我回头指了指那个假周德东,然后继续说:“我看见他在自杀。”

      曹景记很惊诧:“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说:“我有证据。”

      曹景记:“在哪里?”

      我指了指那把旧三角工具刀:“就是它。”

      曹景记:“它能证明你的清白?”

      我说:“可以。它可以证明他在诬告我,讹诈我,他想整死我。你们别放过他。”

      曹景记:“你说下去。”

      我说:“你们可以化验那把三角工具刀上的指纹,很简单的。那上面没有我的指纹,只有他自己的指纹。”

      曹景记看了看那个假周德东。

      我也回头看了看他。他死死盯住我的眼睛。

      他已经动不了了,他在苟延残喘。

      曹景记喊来另外一个警察(那是一个能给人带来好运的漂亮女警察),叫他把三角工具刀拿出去化验指纹。

      房间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三个长得特别像的人。

      静极了。

      那个假周德东还在死死盯着我,我感到后背冰凉。

      我盯着曹景记,我在想他的脸怎么变了颜色,我在想他到底是谁。

      曹景记冷冷地盯着那个年迈的报案者。

      化验结果出来了——旧三角工具刀上面只有那个报案者自己的指纹。

      我确实拿过那把刀。

      我确实刺过他。

      但是,我的那条胳膊被他夺去了。

      他的手其实正是我的手……

      那个假周德东突然嗥叫一声,跳得特别高,猛地朝我扑过来——那一嗥绝不是人的声音!那一跃绝不是人的动作!

      我敏捷地避开,他一下摔到地上,当场气绝身亡。

      曹景记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有说出话。

      那个假周德东渐渐变成了一堆汉字。都是周,都是德,都是东。

      还有一条胳膊。

      曹景记抬起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他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

      曹景记的态度柔和多了,他问:“你跟我说过?你见过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琢磨了半晌,突然问:“曹警官,你以前知不知道我?”

      他点点头,说:“知道,你曾经在《女友》杂志社工作。”

      我又问:“你是不是还给我寄过照片?”

      他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的年纪还小。”

      我笑了笑,说:“我可以走了吗?”

      他说:“不过,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走到门口,说:“等我把这个故事写成书,你就知道了。这本书叫《我遇见了我》,你逛书店的时候请注意。”

      我拎起我的那条胳膊,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指了指那堆汉字,说:“抱歉,那堆垃圾就得你扔了。”

      我回到《夜故事》编辑部,我的助手说:“周老师,杨凯找你。”

      我问:“杨凯是谁?”我现在很害怕听见陌生人的名字。

      她说:“你怎么了?她是你老婆呀!”

      我又呆了。

      如果杨凯是我的老婆,那么,那个跟我恩恩爱爱过了三年跟我一起受尽委屈受尽惊吓的女人是谁?那两句“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是怎么回事?

      这玩笑开大了。

      最安全的人,也许是最危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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