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墩子
刘心武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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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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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龙亭
当然,北京的名胜古迹实在太多了,一个在北京停留一周的旅游团,其日程表上,很可能还是没有北海公园,即便临时机动安排了北海公园之游,恐怕也只是匆匆地从前门或东门而进,走马还未必是为了观花,而是到琼岛漪澜堂的仿膳饭庄去吃豌豆黄、芸豆卷和肉末烧饼。至于北海北岸,那就更被旅游团所忽略不计。
这对秦娴珍来说,反是好事。她退休后之所以最爱进北海北门,循北岸漫步,其原因之一,便是北岸很少有闹闹嚷嚷的旅行团,甚至外地的散客也不太多,尤其是北岸的尽西头,似乎只有她这样的老北京,或偏要寻觅冷角的大胆情侣,才会有心有意地往那里去。
这天天气出乎意料地好。起码有二十年了,北京的天空,无论哪季,时兴灰蒙蒙地一片,说不上晴,也算不得阴,看不到太阳,也并没有明确的云层,所有的景物,因为失去了光面与阴面的对比度,全都平面化了,令人气闷。这天却不然,天很高很蓝,并且还浮动着大朵的白云,眼前的景物,全都格外地立体、活鲜,使得她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感动。
秦娴珍缓步走拢了五龙亭。这是五个错落有致地盖在湖水中的大亭子,明代就有了,清代屡次修葺,亭顶上覆盖着黄剪边的绿筒琉璃瓦,檐下梁枋彩画绚丽,红柱红栏墩实华贵,其中三亭有平桥通岸,五亭间有s形石堤相连。秦娴珍沿石桥走进第一座名叫滋香的亭子,在面湖的栏板上坐下,心旷神怡地隔湖眺望琼岛,琼岛的山顶,雄踞着尼泊尔式的大白塔,有的洋人说那白塔活像一只巨大的胡椒瓶,这比喻让中国人听了真是不伦不类,不过仔细想来,这塔的形状也确实奇特,只是因为北京人看了它几百年,看惯了,如今要是猛不丁地,有一天早上路过北海,忽然那山顶上不是现在这样的白塔,而是一座颐和园佛香阁那样的建筑,恐怕心理上,倒难承受了吧!
正这么想着,忽然,在感觉上没有过渡,一下子,秦娴珍发现亭子里竟站满了人,再一凝神,竟看出来是一个旅游团,因为那些人,都戴着一式的遮阳帽,显然是旅行社统一赠送的;而一位手举小三角旗的导游小姐,正用广东话在呱啦呱啦地介绍着五龙亭……秦娴珍本能地用眼光扫描着游客,她是想判断一下,这个旅游团来自何方,是来自广州的国内团,还是来自比如说纽约华埠的外洋团……这家旅行社怎么会有细腻到参观五龙亭的安排?……
又忽然,秦娴珍如被电击,她抬眼间,与旅游团中的一人偶成对视,那人,那人……天哪,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怎可能?……
当天晚上,秦娴珍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也有理智的片刻,在那片刻里甚至还能幽默自己……是呀,在通俗小说家的笔下,今天白日里,五龙亭中,与那位男子的一刹对视,或可演义为一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的戏剧,比如说,是缘于众所能推知的某种政治、社会原因,热恋中的他们劳燕分飞,隔海或隔洋经历了各自的种种曲折磨砺,在她这方,是“虽经九死而终无悔”,在另一方,是虽已甲富而仍寻根,于是他们竟相逢于五龙亭……改编为电视连续剧,自然少则十集,多则数十集,片头少不得由动作性最强(如一人扇另一人耳光)的镜头衍化为“腐蚀版木刻”效果的呆照,而这时软性主题曲必缠绵而出,照例是由时下最红的歌星“友情演唱”……
……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男子,不是像,而根本就是——就是赵秉钧!
……如果仅仅就是他,倒也罢了,问题是,那却是四十年前的赵秉钧,而非也应和她,和所有的人都一样,经过四十年后,变老了的赵秉钧!
的的确确,是一个仿佛根本没有这四十年,只接续着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刻,而鲜活地又存在于她眼前的赵秉钧!
那是一点也不会错的!她这一生命个体会出许多的错,乃至于弥天大错,却绝对不会感应错——不会感应错她四十年前热恋过的那个男子!
……那典型的南国男子身板,比北方一般男子略矮,高不及一米七,体围略小一轮,但绝对地自成比例……皮肤呈健康的黑色,却不能用“黝黑”形容……瘦而不弱,健而不粗……丰茂的黑发,从当中分开,在耳上即剪平,这种发型,后来不知为什么被认定为“坏男人”的标志,在60年代以后的许多电影、电视剧里,汉奸、叛徒、流氓大都是这种“中分式”造型,毫无道理!……浓眉,却并非大眼,眼窝颇深,瞳仁油黑,略高的颧骨,强劲的咬筋,乌嘴唇(并非因为吸烟所致),一笑,露出的牙大而齐,厚而白……
……不可能是“恰巧长的一模一样”,世上绝无那样的巧合……那尖突的喉结,特别是,那偏偏长在喉结右侧的一块黑记,不大也不算小的黑记,边缘并不圆整的黑记……不知旁人看见作何感想,当年的她,是“爱屋及乌”地,专要去抚摸的!……
……而且他竟还穿着当年的服装,素白的衬衫,毛蓝布的长裤,式样古板的黑色皮凉鞋,腰上勒着半旧的褐色皮带,皮带头是最质朴的那种白铜框扣,余出的一截照例没有塞进裤子那头的皮带襻……如今谁还穿毛蓝布的衣裤呢?恐怕已无厂家生产了吧!那在四十年前,却是最普通而大方的一种衣料,艳蓝艳蓝的……
……那不能不是他——赵秉钧,一个径直跳过了四十年岁月,忽然与她迎面相遇的可爱的人!他衬衫的衣兜里,还插着那支老式的钢笔,那支她很熟悉的钢笔……
……当然不是幻觉,绝不是,因为,今天的赵秉钧,分明是那个古怪的配备粤语导游的旅行团的一个正式成员,因为他手里,拿着一顶旅行社统一赠给的遮阳帽,他与别的游客之不同,只不过他没把那遮阳帽戴在头上,而是拿在手里,一边听导游小姐介绍五龙亭,一边权当扇子轻轻地扇动着罢了……当导游小姐把那梁枋上的彩绘指给游客们看时,他也抬起头,微微旋动着,欣赏那超越时间而存在的文明结晶……
……他们曾一度对视,在她,是如雷击心……天哪!……他呢?现在细想起来,他心中肯定也一动,至少有个闷雷,隐隐响在他心灵深处吧?他的目光里,似飘出几丝疑惑:这女人怎么有点面熟?啊,啊,啊……那是必然的,只是有一点儿面熟……而已!因为这已是四十年后的她了啊!二十啷当岁的赵秉钧,怎么可能一下子认出年过花甲的秦娴珍呢?能在对视中产生几丝几缕的疑惑:倒像似曾相识的哪位……?这就很不简单!
……在她惊呆,尚未苏醒过来时,那一队游客,已被导游小姐引领着,穿过五座亭子,从最西边的浮翠亭里出去,登岸,去往更西边的“小西天”了……而在那队游客离开她倚柱坐栏的滋香亭时,他分明走在了后面,并在走到S形石堤时,还绝非无意地回头望了她一眼,仿佛仍在推敲:在哪儿见过?这老太婆是谁呢?!
……她不该就那么被惊雷钉住似的,在那滋香亭中待坐到天色晦暗吗?她应当义无反顾地追上那个旅游团,径直走到那二十出头的男子面前,直截了当地问他“贵姓”吗?……
一整夜里,像这样一些尚可用文字归纳的思绪,与根本不能用文字,并且在这个世界上尚根本无任何符号宣示的思绪,煎熬着秦娴珍,她那本已十分规律化的生活,与本已静如天池的心境,一下子全被搅乱、打破……
电话铃声把秦娴珍吓了一跳。
她本能地从床上跳下来,没接电话,去到窗前拉开窗帘,那猛然扑到她身上的阳光,还有扑进她眼里的熙来攘往的街景,以及扑进她耳里的嘈杂市声,更把她吓得不禁浑身一颤。
好几年了,她早晨总是在六点左右起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拉开窗帘,正如她每晚十点半左右睡觉前,那一天中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拉拢全部窗帘一样。好几年了,她早起拉开窗帘,虽说四季各有不同色彩情调的晨景,但这些情形却总是相近的:天光总还晦暗或不及大亮,街上只有不多的行人、车辆,而市声也很轻微,或竟如同看无声电影般静谧……
电话铃声略停了几分钟,又响了起来,她从惊吓变成烦躁,走过去一把抓起耳机,本能地问:“谁?!”
“我呀!……你怎么……病了吗?”
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可不知为什么现在听到这声音却使她格外地厌烦。
“谁说我病了?!”她的声音传进她自己的耳朵,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的性格一贯温柔恬静,这几年她更简直不懂得何谓粗暴烦躁……
那边的听者显然惊奇得一时间语塞,嚅嗫了几秒,这才整理出一串整齐点的句子:“……你今天怎么没来呢?……大伙儿都奇怪,不,都担心……别是病了……你现在怎么样?感觉怎么样?究竟哪儿不舒服?要不要上医院?……或者你遇上了什么事……要我帮忙吗?要,你发话,我这就去!……”
这声音现在不仅让她厌烦,而且简直让她恶心,她不假思索地说:“我没病,也没什么事……请不要打搅我!我……我不过是想自己待着……想一个人自己……就这样,我要一个人坐坐!”
把电话撂下,她落坐在沙发上,用一只手托着腮帮,胳膊肘撑在沙发背上,望着对面窗边的一盆巴西木,那绿盈盈的长叶片,映进她眸子里,把一股清凉沁人她的心脾,她顿时清醒许多,理智起来。
来电话的,是“准将”。这是一位比她大五岁的离休干部。他们是在住地附近的绿地,晨练时结识的。那真是一片难得的绿地,不仅面积相当地大,而且颇具花木之盛,其间也包容着若干的活动区,每天早晨,以老年人为主的锻炼者,根据不同的爱好,分别占据不同的活动区,形成不同的晨练流派,基本上是两大流派,一派被戏称为“中餐派”,大体是炼太极拳、气功,另一派则相应被称为“西餐派”,主要是跳交谊舞;刚形成晨练习惯的人,一般总要动摇于两派之间,而渐渐的,便确定下自己的取向,稳定地“吃”起一种“餐”来;据说这两派在晨练后所吃的早餐,也确实大体是:前一派吃油饼豆浆或稀饭馒头,佐以咸菜;而后一派讲究吃面包抹黄油果酱,喝牛奶,有的更加一只美式煎鸡蛋。秦娴珍是“西餐派”的元老之一,“准将”呢,他人派虽稍晚,但在这一派里,渐渐成为主心骨儿,这一年多来,大家跳舞时的伴奏音乐,都是由他从家里提来一架很不错的立体声放音机,而且他所选取的舞曲带子,基本上达到雅俗共赏,人们在他张罗下翩翩起舞,无不身心俱畅。不知从哪一天起,“准将”与秦娴珍结伴对跳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两人似乎也感觉到,唯有他们共舞,才如鱼游水中般自然欢愉。“西餐派”的成员多为离退休的机关干部与教师、工程技术人员,大家除了一起晨练,在聚散前后,既熟识了,自然不免也聊一聊,乃至于开开玩笑,有的更建立起晨练以外的来往关系。
“准将”的绰号,不知由谁带头叫起,被叫者既默认了,人们叫得更欢,许多人甚至不仅不知道他的真名,也懒得去弄清楚他的真名。为什么把他叫作“准将”?也闹不太清。一说是因为他在国家机关里的那个级别待遇,相当地高,“只比部队里的少将略低一点儿”;另一说则是因为其人有个典型的“将军肚”,曾有人叫他“将军”,他摆手说:“那不行那不行!人家该说我假造军籍了!”于是改叫他“准将”,中国人民解放军没准将这个衔儿,叫起他来就既传神又无副作用了……不管怎么说,“准将”人缘儿挺好,有时候一早下起小雨,不少人因此不去绿地了,可是那儿却六点二十分准时响起了舞曲的声音,结果引得“西餐派”的人们又纷纷去那里集结,在霏霏小雨中轻快地舞动起来……
“准将”是个鳏夫,秦娴珍是个寡妇,且都失偶八年以上,因此,“西餐派”里便出现了从开他们玩笑到认真给他们撮合的“多事者”,他们两个呢,虽都没有热络起来,却也发展到了互留电话号码的地步,说是“有事无妨联系”……
而直到这天以前,他们也并没怎么通过电话,更准确地说,是“准将”某日下午曾来过一个电话,内容是问她有没有看过一篇叫《秦可卿之死》的小说,她说看过,便进一步问她手边有没有,可不可以借他看看,答案也都是肯定的,第二天早晨去跳舞时,秦娴珍便将刊有那篇小说的杂志给他拿去了,也就是这样;除此以外并无另外的电话。记得过了几天,“准将”在晨练后还她杂志时,她问:“你觉得怎么样?”那意思是问他,那篇小说企图补上《红楼梦》中因避“文字狱”而删去的有关秦可卿的文字,补得圆不圆,“准将”却笑着问:“你是不是她那个秦家的传人啊?”当时她颇不快,但隐忍未发,扭过头且与别人说话,后来也就淡忘……
这天早上“准将”却来了电话,因她的缺席而担心她生了病或遇到什么为难之事……坐在沙发上回味,悟出那电话并不是“准将”回到家里打的,从与他的声音同时灌入话筒的杂音推测,他应是在绿地附近的公用电话打的电话……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好心好意,怎么刚才那么粗暴地回答人家呢?……
可是秦娴珍到头来还是想起“准将”便无端地厌烦。
她猛地站起来,往卫生间去。一边挪动脚步,一边竟吐出了声来:“……他凭什么来电话!他以为他是谁?!……”
在淋浴喷头温暖的水丝下,秦娴珍铭心刻骨地意识到,她昨天意外地遇上了赵秉钧,活生生的赵秉钧,四十年前的,却又分明存在于这四十年后的那个赵秉钧!
无可怀疑。眼见为实。
那可爱的人!那瘦而不弱、健而不粗的身板,那丰茂的头发,黑而不暗的皮肤,那深眼窝里的黑眸子,那微凸的颧骨,那一咬牙便跳动在两腭显得特别有男人味儿的粗筋,那有点发乌的嘴唇,那筋腱肌肉坚韧的脖颈,那尖突的喉结,那喉结边的一块黑记……
四十年前的那个初夏之夜,几乎就要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重现于眼前……
……忽然,秦娴珍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那可着实把她吓得差点滑倒在浴盆中!
本来卫生间的镜子很小,那是五年前,女儿还没到美国留学时,找人来改装成现在这样的——几乎占满一面墙,而且你站在浴盆里淋浴时,那就简直照出了你全身……
……头发被水淋湿,乱披着,显得格外稀疏,还且别说已白了小一半……那是谁的一张丑脸?难道那就是四十年前亲近过赵秉钧,并且被赵秉钧更热烈地亲近过的脸颊么?那轮廓线已然完全变形了吧?那些抹不平的皱纹,那些虽还淡淡,却挡不住越来越明显趋势的老年斑……可是,赵秉钧昨天确实在对视的刹那有过特殊的感应,并且在离开那滋香亭后确曾有过回顾……啊,眼睛!这眼睛基本上还是四十年前的眼睛!不要探究视力,不是那个问题,不是!看!看!这眼里,还有那种光芒!……
这卫生间的镜子虽改装得如此之大,回想起来,在这天早晨之前,秦娴珍竟从未如此地利用过它,尤其是淋浴的时候,又尤其是如此细致地检视自己的全身……
……秦娴珍惊讶地发现,她的胴体,竟还并未完全松弛变形,该紧凑的地方,居然还都基本富于弹性……而她全身的皮肤,也还相当白皙,该红润的地方,也都颇呈健康的玫瑰色……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卫生间的……坐到梳妆台前时,她愣愣地望着自己那显得既陌生又可怕的面容……
一种钻心的耻感,涌上她的心头,并渐渐充塞于她整个胸腔……
……都多大年纪了!抱外孙子了!却居然会忽然……
她一把将梳妆台上的一个镜框按倒,扣在桌面上。那里镶着女儿从美国寄回的照片,上面是女儿女婿与小外孙。他们看到我的无耻表现了吗?她瑟瑟地发起抖来。
……用梳子梳理头发时,她理智起来。她皱眉寻思,我更年期都过了呀,怎么会呢?这是病吧?什么病呢?生理的?心理的?……
可是她不愿诅咒昨天的奇遇。一想起那活生生的赵秉钧,那二十啷当岁,却显得很老成的赵秉钧,她的心里便仿佛有电流通过,使她在生命力的抖擞中获得极大的快感……
会是幻觉吗?其实已自问过多次,再在心里大声地问,轰隆隆像打雷般地再郑重自问,却只能是一个答案,一个越来越坚定的答案——那绝不是幻觉,不是不是不是!
会是一个根本不姓赵,仅仅是偶然地与四十年前的那个赵秉钧极为相像的当代青年?或许……不不不不!那喉结边的黑记怎么解释?那毛蓝布裤呢?起码有二十年没这种布上市了!
……可是最令她自己惊讶的是,这场奇怪的相逢,所掀起的,不仅有强烈的感情浪涛,竟还有酽酽的这种欲望的蠢动!
……把一切都搞乱了!
天啊!
下午,天气同昨天一样地好,而且有轻柔的风,拂动着行道树的树冠,树上的绿色,便不断地变换着深浅。
秦娴珍穿过绿地,去搭乘公共汽车,在绿地边上,迎面遇上了“准将”。
“准将”其实早已埋伏在那里,而且,这之前,根本就在秦娴珍所住的那幢楼下,蹀躞良久,因此,当他看见秦娴珍终于露面,按捺不住“如获至宝”的心情,立马逼上去,喘咻咻地说:“秦女士!你好哇!……你气色看上去很好啊!你哪儿有病啊!你很好很好嘛!”
“准将”本来准备了许多言辞,不仅得体,而且“艺术”,一时却不知怎么都随风而去,嘴里迸出来的,竟如此地不伦不类。实在也是因为秦娴珍呈现了他眼前的形象,令他必须刮目而视,伊不仅不像他所揣想的那样,一副憔悴的病容,而且更比每日来绿地晨练时,还要精神抖擞,又哪里只是神清气旺,那红润的面容,放光的眸子,橘瓣般鲜灵的嘴唇,乃至于短袖衫外所露出的丰满圆紧的手臂,都令他眼亮的同时,如有一把尖锐的锥子,甜蜜而酸楚地扎进了他的心窝。刹那间,他充分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人,已绝非一般地“关怀”,甚至也不是一般地“感兴趣”……
秦娴珍被“准将”截住,如临秽池,大败兴,愠怒于胸,却碍于在这远近皆有人的公共场所,不好发作,便本能地后退一步,敷衍说:“……是呀,我挺好的……我去办点事……”她在对“准将”的一瞥中,颇自惊讶:以往怎么那么喜欢跟这么个男人跳舞?“准将”人不坏,也不算丑,可是他那并不魁梧的身躯上,却凸现着那么明显的一个“将军肚”,什么“将军肚”!“准将”有一回自己披露,一餐饭之前,能独自喝掉两瓶啤酒!那分明只是个“啤酒肚”,亦即“酒囊”,与任何令人联想到帅气的事物都没有关系……午后的阳光,把“准将”的不雅之处,不仅是那“啤酒肚”,还有不整齐的牙齿,左耳边一个长着好长一根黑毛的鼓痣……都格外地强调了出来,惹得秦娴珍头一回在心里给自己猛敲警钟:跟这个人可不能建立任何超过“晨练一派”的关系,甚至今后晨练时,也不必再跟他共舞……这个人浑身上下,仿佛泛出来一股馊咸菜的气味!
秦娴珍朝公共汽车站走,“准将”居然也随她往那儿移动,并且还喋喋不休地说:“……是呀,多出来活动活动是对的,像咱们这种情况,一个人,儿女又不在身边,连孙子辈也不是随时能抱着逗着玩的……总待在屋子里,尤其是这钢筋混凝土的楼房,扁盒子似的,没病也捂病了……生理上的病痛倒也罢了,最不能让它发生的,是心理上的病症!我一个战友,从地质部退休的……原来什么病也没有,就是因为离休后总不愿下楼,老猫在楼里头,嘿,你猜怎么着?……”
秦娴珍当然不要猜,她昂着头,已走拢了汽车站。
“准将”居然也跟她停在了站前,她厌烦透顶,可也不能让他走开。也许“准将”确实也要搭这趟车去什么地方呢……
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天光晦暗下去,吹过来的风,带有几分湿气。
“带伞了吗?这种天气,说不定的……”
“准将”这就太过分了!你是我什么人?用得着你管这个?秦娴珍只不理他。
汽车来了,秦娴珍上车时,很怕“准将”也跟上来,但汽车关门开动后,她发现“准将”并没有上来,还站在那站牌下,一脸的怅惘。
秦娴珍转过身子,把背朝向那远去的站牌。
北海公园北岸照例比较清静,秦娴珍沿着湖栏朝五龙亭走去。
湖水在小风中抖着不断向前推进的皱折,岸边柳丝全朝一个方向飘动,仿佛都想抓住某个无形的东西,几只灰喜鹊不知为什么逆风而飞,喳喳地叫着……
秦娴珍在一株倾斜的古柳下停住脚,倚栏远眺。
对岸的白塔山,显得熟悉而又陌生。
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想做什么?要什么?
秦娴珍晃晃头发,她想让自己清醒。
她其实并没有坠入白日梦的渊薮。她对再次遇到赵秉钧不抱幻想。尤其在五龙亭那个地方。四十年前他们一起来过北海吗?当然!但她怎么也回忆不起他们一起在五龙亭消磨的情景,甚至于,当年他们根本就没上过五龙亭……
但那个回忆是极浓烈的:也是倚栏,不是这个位置,是在进北门后,往南去,也就是东岸起始的那一段,有一排高高的白杨树的地方,那个湖边的铁栏,她先倚着,扭头望白塔山,也就是琼岛,他呢,跟上去,离她一米远,也倚着,也望白塔山,她向他指点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忘了,这不要紧,应该忘,就像画一幅画,有的地方,你一定要“留白”一样,唯其删去了那不要紧的,主要的,不该忘的,才会凸现出来……他就靠拢她,来望她指点的东西,忽然一下他靠她靠得是那样的紧,她倏地感觉到了他的体温,他的体臭,他那绷紧的肌肉,他那急促的脉搏,他的鼻息和他口里的吐气……哎,那是多么天旋地转的一刹!作为一个心性初熟的女儿,她触到了男人的“电”,电得她好酥,好麻,好痛,好醉……
……她放纵地回忆着。她为什么不尽兴地回忆?特别是,她现在已守寡八年多……
但内心里,还是拱出一种锐利的罪恶感。因为,当他回忆赵秉钧时,总有另一个男人的面影身形,浮出来打岔。那是她死去的丈夫。
婚前,确定关系后,丈夫与她,有一天互相“拷问”,互相“坦白”,也终于互相“赦免”……那一回,她说出了赵秉钧的名字,她承认,如果赵秉钧还在,她也许就会嫁给姓赵的;当问及:“你们到了什么程度?”她坦然地说:“相当亲密的程度!不过,没犯错误!”那个时代,婚前性行为,绝对是个错误,甚至会被认为是个大错误。“半斤对八两”,丈夫也曾有过恋爱史,自己招供:“到了犯错误的边缘!”……他们婚后的生活,是平静的,感情上没有过大的裂痕,性生活也基本正常,他得肺癌而逝,她的悲痛,起码浓酽了三年……那为什么现在会产生罪恶感?
都是因为,昨天忽然遇上了赵秉钧,四十年前的赵秉钧,活生生的,实实在在的……
于是乎四十年前和赵秉钧的种种情事,平川放马般奔腾于心头……
……在昏暗的屋子里,他们忘记了窗门外随时可能侵入的干预,紧紧地、恨不能肉儿心肝揉成一团地拥抱……她解开他衬衣的纽扣,是的,是她先解开了他的……他的胸膛并不宽厚,然而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他的喉结,喉结边的黑记,她闭着眼也能准确地把指头贴上去,滑动……
在丈夫去世八年多以后,在自己已然成为一个老太婆时,因为昨天五龙亭的邂逅,她这才忽然感到痛惜与怅惘:她与丈夫之间,竟从未有过那样的狂热……他们的性生活,中规中矩,绝对地道德,绝对地“正常”……不说丈夫方面,且问自己:你是怎么了?谁遏制了你的激情?即便有那遏制,自己家里,合法夫妻,为什么要像解代数题似的,那么样地理智与机械?……
湖水陡地剧烈掀动,一只汽艇,挟带着马达的噪音,冲过来,又画个弧线,在浪上飞走,把秦娴珍的思绪,顿然撕碎。
秦娴珍离开湖栏,朝五龙亭走去。为什么还去五龙亭?非去五龙亭?她并不企望什么,但她要去,不能不去。
世上的事,你越抱期望,便越不会迎面而来,你完全不再指望,却反会忽然降临于前。
秦娴珍刚走拢五龙亭,尚未过桥登亭,滋香亭上一个倚柱而立的男子,那侧面的剪影,便把她的心一剪子剪破了!
那分明是赵秉钧!分明是!无须再看清其眉眼!
四十年前,多少次,他在约定的地方等她,她还离他有相当一段距离,便总能看到他这样的一个剪影。他为什么总要倚住个什么东西呢?有时是一棵树,有时是站牌,有时是电线杆,有时候是亭柱——虽然不记得他倚没倚过这滋香亭的红柱……他倚着的姿态,很特别,让你望去,不是感觉到他很疲惫,很无力,很无聊,而是很精神,很帅气,很潇洒,就仿佛不是那物体在支撑他的重量,倒是他在给那所倚的物体“充气”似的!他的双臂,这时往往合抱胸前,一条腿前伸,一条腿往后,用鞋底蹬着背后的物体……
秦娴珍毫不犹豫地朝赵秉钧走去,她全身躯内的血,倒海翻江般地澎湃着,一刹那,她的视野里整个儿是一片殷红,但那心爱的人儿的剪影,却在殷红的背景上,凸现为边缘齐整的浓黑……
及至秦娴珍走进滋香亭,走到离赵秉钧三米来远的地方,她眼里的殷红才开始消褪,而对方的影像,也才由黑色的剪影,变化为具体的面目……
她在离对方约两米处站定。她发现对方也在注意地看她。
在对视中,秦娴珍的视觉恢复为平常的最佳状态。
她吃惊。那当然绝不是另一个人。喉结边那黑记,衬衫兜里插的老式钢笔,还有那毛蓝布的长裤……不会错,当然是他!……可是,今天所见的他,却又与昨天的他有明显的不同——不是四十年前,二十啷当岁的样子,倒像是四十来岁的模样,特别是,鼻下腮边,胡子拉碴的,还有眼角边,略有纹路……是的,她并未见到过四十来岁的他,梦里都总是二十啷当岁的样子,可现在面对着这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她的心不需要跟任何人讨论,尤其不需要跟自己讨论,便可明白无误地确定:赵秉钧活到四十来岁,一定是这个样子,一定!可她吃惊,她惶惑不解:为什么昨天还是二十啷当岁,今天就四十出头了?!
但她不退缩,她往前移,那是很奇怪的,她移动到差不多距他一米五的地方,就再移动不了,那感觉,就仿佛有一堵透明的,看不见的,却很坚韧的墙,隔在他们之间,她再往前移,那墙便将她柔软而坚定地顶回来……
她直视着那熟悉的眸子,勇敢地问:“你是谁?你姓赵吗?”
对方眉头微微动弹,那眼光,似乎很缺乏信任。
她平了平气,换了一种口吻:“对不起……请问您贵姓?”
对方回应她:“你是哪位呢?”
她吓了一大跳。首先是那声音。那当然是他的声音,不可能是另一个生命的声音!可睽别四十年后,这声音响在她耳边时,却是如此地无情!
她的心,生痛生痛。她顿悟:即使所面对的是四十岁的赵秉钧,她现在,已逾花甲,仍比所面对的人,老上二十多岁!那双四十年前熟悉她的眼睛,怎能相信面前真是秦娴珍呢?
这五龙亭中的赵秉钧,或许在等一个四十年前的秦娴珍,她与那个鲜花初绽的秦娴珍,是一个人吗?在生命的变化嬗递中,且不说内心、灵魂,她那躯壳、相貌,与四十年前,恐怕是顶多只剩几丝几缕的相似之处罢了……
纵使她用语言令他信服了,她确实就是秦娴珍,又怎么样呢?他能爱这样的一个老太婆吗?又为什么要逼他来爱这样的一个老太婆呢?……而她,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呢?能两次这样地与他邂逅,不已非常幸福了吗?难道,她还能与他,重续前缘吗?……
秦娴珍在回到理智的控制中后,转身,离去,走开了十来步,她又扭回头,下死眼,望了望赵秉钧。
那被他认定为赵秉钧的男子,倚柱的姿势没有大变,双眼也坦然地与她对视,但脸,呈现出明显的疑惑而朝否定倾斜的表情……
秦娴珍在心中不断地对自己说:“我满足,我幸福,足够了,可以了……”
她再不回头,离五龙亭而去。
“姑妈!”
秦娴珍还没走上自己住的那一层,随着一声尖叫,一阵风,一团鲜艳的活物便从楼梯上扑向了她,由不得她抗拒,转瞬将她紧紧拥抱,而且不仅是拥抱,由不得她厌恶,还在她脸颊上,狠狠地一啄。
“姑妈呀!你要再不回来,我可就要动手撬门了啊!”
秦娴珍回过神来,首先是极大的不快。
她没想到荒荒偏在这个时候跑来。
“咦,姑妈,你不高兴?你不是说过,你的这扇门,随时会为我打开,这屋子里,永远会有我舒适的小床……还有冰箱里的东西,永远等着我来吃光……的吗?”
荒荒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站在开房门的她身后,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把双臂从她肩上环到她脖颈,不仅照例是撒娇的口气,还轮流顿着双脚。
秦娴珍打开门,重重地叹了口气。
……荒荒不是把自己的旅行包提进去,而是面向门外,弯下腰,屁股撅得高高的,嘴里呜呜叫着,倒退着把那旅行包拖了进去。这当然不是因为她的旅行包特别重,这是她固有的一种做派。
秦娴珍原来对荒荒的这类做派,虽然不以为然,却也无大鄙夷。这并非秦娴珍保守,不能欣赏年轻一代的浪漫潇洒。要知道这位侄女儿如今已经四十岁,应该不再算是个青年人,可荒荒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你看她出差来北京的这身打扮,问题不在潮不潮上,问题是你这么个四十岁的人,怎么可以穿戴得跟十四岁的小姑娘一样?上身的紧短衫,开个“蝴蝶领”,下面的超短裙,短也罢了,却是杏黄色的,打些个“公主褶”……而从珠贝色宽发箍下泄出的一头长发,还有说话的嗲劲儿,肢体语言的动画式夸张,实在更像个七岁的儿童……
荒荒在屋里还没站稳,已经打起了电话。
“……大作家在吗?……哈!又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吗?……想想,想想!……呀,我是荒荒呀!……唐荒荒!对对对对对!偏偏我荒荒姓唐,荒荒唐,唐荒荒,更向荒唐演大荒!……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再想不起来,我可就……可就,要么自杀,要么杀人了!哈哈哈哈……我怎么敢杀你呢?我是来朝拜你的呀!说吧,我什么时候去府上合适?……那当然,谁不知道大作家忙呢?忙中还要偷闲嘛,偷点闲接见接见崇拜者嘛!你自己偷不出来,我帮你偷嘛……是呀是呀你说得对,我一来北京,可就讹上你了,不见真佛面,我势不回还!”
秦娴珍沏好两杯茶,且坐在沙发上歇歇;荒荒的飘然而至,把她原有思绪,搅得混沌,现在她望着荒荒,厌恶渐渐衍化为容纳,她恍恍惚惚地感到,荒荒这一搅倒让她精神松快多了……荒荒又来北京约稿,又首先去纠缠那位著名作家,这景象,使秦娴珍感到,在她的隐秘的感情世界以外,还有广博而复杂的社会生活存在,而且,你听荒荒那些荒唐已极的话语,显然,在荒荒的灵魂里,涌动着比自己更难以理喻的情愫……
荒荒“有志者事竟成”,居然促使那位名作家跟她约定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
“荒荒,来,别疯疯癫癫的了!先喝杯茶!”秦娴珍招呼着。
荒荒撂下电话,往沙发边来,但她路过秦娴珍的梳妆台时,照例双眼乱晃的她,那眼光就像两根针,一下子扎定在梳妆台上的一张旧照片上,而且,她的手,也便像一只钳子,极为迅捷地钳起了那张旧照片,并且,她的嘟噜嘴,马上吹号般嚷了起来:“姑妈!这是什么照片呀!哈!怎么就一个女的呀!这女的是你吧!怎么穿得这么老气呀!头上戴的这是什么帽子?就是所谓的八角帽吧!……哪个是姑父?怎么哪个都不像他?……”
那是一早秦娴珍从箱子底儿翻出来的,仅有的一张有赵秉钧形象的旧照片,不是他们两个人拍的,他们两人从未拍过那样的照片,赵秉钧也没送过她自己的单人照,这张珍贵的旧照片,是当年他们科里的青年团支部,欢送一位团员参军奔赴朝鲜前线的合影……秦娴珍怎能预见到荒荒的突然到来?所以她出门时,就没有把那张照片收起来……
秦娴珍一见荒荒发现了照片,并抓在手里推敲起来,便不由得起身去阻止,因为起身很急,腿脚碰了茶几,一杯茶歪倒,发出锐响;她几步抢到荒荒面前,伸手夺那张照片,嘴里吼道:“放下!给我!胡闹!不许!”荒荒闪身躲着,乐不可支,又双脚连蹦,尖叫起来:“秘密!一定有秘密!哈!姑妈!要么跟我交代!要么拿宝贝来赎!”
“荒荒!”秦娴珍双拳紧握,紧贴胸前,双眼圆睁,拼力大吼。
荒荒慌了,忙将手中照片放回梳妆台。她毕竟并不是四岁十四岁而是四十岁,她马上用手扶住秦娴珍肩膀,一叠声地说:“啊姑妈我不对我错了我抱歉我非常非常对不起……真的我完全没想到会惹得您这么生气……我实在是无意的我只不过想开个玩笑……我知道即使住在姑妈家也不应该这么随便这么放肆……啊姑妈你要原谅我原谅我……要不我难为情死了我无地自容了活不下去了……我跟您保证我再也不了真的真的真的……”
秦娴珍身体由强直而渐软。她有点后悔。
姑侄二人都非常尴尬。
荒荒又给另一位新近走红的作家打了电话,照例是用十四岁中学生对崇拜者的口吻,这回更立见奇效,那文坛新星约她一小时后见面。她像小姑娘得到糖果般地双脚蹦了起来。
荒荒临出门前亲热地拥抱了秦娴珍,还照例尖起嘴唇啄了她脸颊一下,双眼一副“姑妈我错了我再不敢了”的表情……
荒荒走后,秦娴珍坐到梳妆台前的圆凳上,拿起那张旧照片,端详着。她很后悔在荒荒面前的失态。其实她完全可以非常轻巧地掩饰过去,而不至于让貌似十四岁心已四十岁的荒荒将她的私秘掳获。
……赵秉钧站在照片后排最左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秦娴珍用放大镜对准照片上的他,虽然所放大出来的是一个极粗糙的形象,她的心还是忍不住又狂跳起来……
电话铃响,把秦娴珍吓了一跳。她偏头望着放电话的小杌子,发愣。电话固执地一遍遍响着。秦娴珍意识里出现了“准将”,她皱眉,心里很是厌烦。
但她终于还是过去接了那电话。
是一位她的熟人,给她介绍到一所社会大学去教课的,现在通知她一切都联系好了,请她明天去那所社会大学见教务长……那本是她一直在等的消息,可是,现在她听来却似乎是一桩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当然,她掩饰住了内心的冷漠,表示很高兴,向介绍者致谢,并且把那教务长名字的写法问得很清楚,拿笔记在纸片上……
放下电话,她坐到沙发上,双手伸到脑后拢着头发,她心中涌现出一种感觉,就是对自己感到惊异。整理完头发,她就势歪在沙发上,甩掉拖鞋,枕着沙发背。她沉思起来。
自从退休以后,尤其是女儿出国以后,她一个人生活,常常由两种情绪支配着她的行为,一种是“彻底解放”的痛快感,她终于不用为他人负责,不被他人牵扯,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另一种是失落感,就是说,虽然她有充分的自由,可她该怎样享用这份自由呢?她给自己安排了一套作息时间,包括每天清晨去绿地跳四十五分钟交谊舞,每天临睡前读两三页英文专业书,等等,可是,现在扪心自问:晨练的目的究竟何在?为了健康长寿?而长寿于她的终极意义又是什么?如此刻板地生存下去,多十年,少八年,又有何本质的区别?至于晚读,为什么非读英文专业书?为了“不丢掉专长”?可她的这种专长其实社会需求量并不大,而且,有一回,一个从大学刚毕业的女青年,当着她的面,竟然说:老的退了就该真退,不要再总想“重返岗位”——你们总不丢掉该丢的东西,我们年轻人连人带才,可往哪儿放?!……是的是的,她渴望“发挥余热”,像到社会大学去教点课,那可以使她不至于空虚、无聊……但这两天,由于与赵秉钧的奇逢,她憬悟:除了社会层面、功利层面、价值层面、心理层面、感情层面……的存在而外,她这一独特的个体生命,竟还有潜欲层面的涌动,她不知道与她同龄的妇女,特别是所置身的人文环境大体相近的职业妇女,其中是否也有人身怀与她相同的“难言之隐”?而这种潜欲,令她兴奋,又令她羞愧;予她甜蜜,又赐她痛苦;是一种幸福,却也似一桩罪恶……
……后来她的意识又超出理智,变得混沌,并且又逸出语言思维,呈现为非文字符码所能示意的浊流……她并没有睡去,但她侧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渐渐的,夕阳斜射进来,把殷红却无力的光束,铺到她的腰际……
很久之后,忽然她感到有一个声音响在耳畔:“你是哪位呢?”
她一个惊悚,坐了起来。
天黑净了以后荒荒才回来,进门就兴奋地说:“哎呀哎呀……姑妈你猜我今天晚上吃的什么?你猜你猜你猜嘛……”
“吃的人参果吧?”秦娴珍淡淡地回应着。她自己吃的康师傅方便面,吃完收拾了一下屋子,把旧照片收藏起来,把翻倒的女儿女婿“一加一等于三”的照片重新摆正……然后她冲了个淋浴,坐在沙发上,心猿意马地面对着打开的电视机。
“呀……天才就是天才,就是跟一般俗人不一样!你猜我去他那儿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当然当然,他在写一本新的小说,那是不消说的……可他那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打死你你也猜不出来的气味……唔,好闻,真好闻!可是,好闻得奇怪!你猜是什么气味?告诉你你也得发愣……闻见过煮牛肉的味道吧?那有什么稀奇?好,不稀奇!闻见过啤酒的气味吧?更不稀奇,对不?好,现在请你想象一下:用啤酒煮牛肉,对,用纯粹的啤酒,热腾腾地,煮大块的牛肉,那该是多奇妙的气味啊!……”
荒荒说着这些话时,早已落座在沙发上,并且挤到秦娴珍身边,不仅说着说着就用双臂去环绕秦娴珍的脖颈,还把自己的胸脯挺起来,让秦娴珍闻:“感觉出来了吗?啤酒煮牛肉的奇妙味道!你深呼吸一下!深呼吸呀!”
荒荒身上确实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可是既不能让人联想起牛肉,也不能让人联想起啤酒。
秦娴珍费力地从荒荒的纠缠中退出身子,挪开她一尺远,叹口气,问她:“志华怎么样?康康呢?”
志华是荒荒的丈夫,康康是他们的儿子——已经十岁了。
“都好都好……他们都让我问姑婆好……”荒荒条件反射地回答着,但其精神仍在为与文坛新星共食啤酒煮牛肉而亢奋不已。
那文坛新星已成家,但借了一个地方炮制他的新作,荒荒正是到那隐居地见的他,因为进入了别人难以踏入的“星际”,并有共食啤酒煮牛肉之荣,又得到新星把下一部大作交她责编的允诺,所以她得大趣味、大欢喜!秦娴珍深知,她这个四十岁却作十四岁打扮的侄女儿,确实是个好编辑,而且并无抛夫弃子,“抱琵琶另上别船”那一类的想法,她就是崇拜名人,因崇拜而热衷于联系名人、接近名人、腻咕名人……在她来说,人生的最大快乐,莫过于昨天跟某个名流单独合了一个影,今天跟一颗耀眼的新星同吃了一锅别开生面的啤酒煮牛肉……
这时电视上,恰好开始播出一个专题节目,所请的嘉宾,恰好就是荒荒刚见过的那位亮星,荒荒一见,马上尖叫一声,让秦娴珍全身一麻;荒荒又跑去拨电话,刚接通,就惊惊乍乍、喋喋不休地说:“……正看电视吧?什么?没?啊呀你呀你呀你呀!电视上正有你啦!你老先生正跟电视上大放光芒啦!快快快快!快把电视打开!什么?你懒得看?那天你还懒得去录?呀呀呀呀……要是我,巴不得呢!想去还去不成呢!你呀你呀你呀……哎哎哎,你告诉我,出名什么滋味儿?你当面说过了?再说再说重说重说……我在我姑妈这儿哩,当然啦,又是一个你的崇拜者!天下谁人不识君!现在电视上,好大一个大特写,当然是你啦!你在说什么?我是说你在电视上说什么呢?……呀呀呀呀我好荣幸好幸福好得意好好玩儿!人家顶多是从电视上听你说话,我现在可是又听你电视里的又听你电话里的!嘻嘻嘻……什么?!讨厌?我讨厌?啊吆吆……我能让你讨厌,天下有几个人能像我这么样,又跟你一块儿吃啤酒煮牛肉,又看着你在电视里当嘉宾,又打电话招得你讨厌呢?独一份了不是?……有什么事?你忙?啊啊啊你可伤我心了!哈,我让你给弄得伤心了!天下有几个人能像我这么伤心呢?连我姑妈都羡慕我了!呀呀呀呀你听我说听我再说……”
秦娴珍听得实在无法忍耐,要不是那边人家挂了电话,还不知道荒荒接下去还有多少荒唐话。荒荒无奈地搁下电话,秦娴珍愠怒地对她说:“我看你是得病了!病得不轻!崇拜这么一个青年作家,值得吗?!而且,你崇拜你就一个人崇拜去,把我拉扯上,算怎么一回事儿?!岂有此理!”
荒荒竟未料到,姑妈有这样一种反应。她是真心实意地以为,世上所有的人,都该来崇拜这些名流名人明星大腕的……她把头一甩,撒娇地嚷:“姑妈!你怎么赖账!你明明说过,他小说写得好漂亮!”
荒荒上次来北京组稿时,曾向秦娴珍推荐过这位才子的小说集,秦娴珍看过其中一篇,确实赞扬过几句,但这同荒荒的无条件崇拜,根本是两回事嘛!
荒荒又拨电话,这回是拨给她明天将去拜访的那位大作家,所谓大作家,在秦娴珍看来,不过是出名早点,年纪也较大罢了,可在荒荒心目当中,那“啊呀呀”的程度,简直要把她的心弦儿绷断!
不知是大作家真不在家还是托辞不接她的电话,并且显然大作家家里人对荒荒极其冷淡,可荒荒自有其崇拜有术的一面,她却嗲声嗲气地快快活活地说:“……您就跟他说有个唐荒要跟他联系,紧急的事儿,他回来,请他赶紧来个电话,号码是……”
泰娴珍生大气了,不等荒荒搁好电话,她就厉声地说:“岂有此理!你怎么把我的电话号码随便告诉别人?你取得我同意了吗?”
荒荒不理解姑妈今天是怎么了,其实她以前下榻秦娴珍这里时,就请人家给她往这儿打过电话,只不过那时秦娴珍根本没在意罢了……
荒荒坐回沙发看电视,那位新星作为特约佳宾的专题节目还没完;她眼睛盯着荧屏,嘴里却满不在乎地应答着秦娴珍:“姑妈你也不想想,有大作家拨您的电话号码,这样的美事儿,别人想还想不来呢!”
秦娴珍怒气冲天,劈裂的嗓音让荒荒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胡说八道!我一点不稀罕!跟你说,不许你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什么作家往我这儿挂电话!你以后也别再在我这儿给他们挂电话,我讨厌讨厌讨厌!你听清了吗?我讨厌!讨厌他们!也讨厌你!”
秦娴珍并且拿起遥控器,狠狠地一按键,关闭了电视。
荒荒这才进入情况,这在她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是亵渎神圣,是愚昧野蛮,犹如向她心口,狠扎了一刀,她双拳紧握,双脚乱蹬,尖叫一声,圆睁双眼,瞪着秦娴珍,秦娴珍便回报以更恶毒的瞪视,于是,荒荒愤懑而委屈地呜咽起来,由呜咽而又哭出声,哭着,便又冲进安顿她的那间屋子,把已然取出的一些衣物,往拉开拉链的旅行包里扔,凄厉地宣布:“好好好我走我走我这就走……”
“走就走!你走又怎么样?走了就再不要来!”
秦娴珍冲到屋门边,恶狠狠地说。
“你有病!”荒荒反从浑噩中捞起了几缕理智,她瞪着秦娴珍说:“你才有病!你真病了!……你赶我走!你竟然让我滚!……”
“谁说让你滚了?你为什么诬赖我?我说了‘滚’吗?”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还赖账!”
“你少胡说!”
“那你要我说什么?!”
……
这么你来我去地又吵了十几句,两个人都忽然感到疲惫,都感到发蒙。
电话铃锐响,一声接一声。
她们停战,一时都木雕泥塑般定在了那里。
月光像雾,迷迷蒙蒙地弥散进窗户。每夜秦娴珍都要关拢窗帘,关得严严的,才能入睡,可是这一夜她没有拉上窗帘,便胡乱地躺到了床上,晚上与侄女儿荒荒的冲突,使她深受刺激,虽躺下很久了,却怎么也不能入睡。当然,也还有更深层的缘由。
荒荒到头来并没有走。她在另一间屋里,横陈在床,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一夜很静。不知为什么,那些只有夜晚才许通行的载重汽车,这晚少有地没从楼下的马路上驶过,只偶尔有几辆拉砖的马车,悠悠闲闲地从远处而来,又从从容容地朝远处而去,那得得的马蹄声,清脆可闻,却不但没冲破夜的恬静,反倒使那份静寂立体化了,变为似乎可触摸可咀嚼的东西了……
荒荒从床上起来,轻轻走到秦娴珍卧房门口,倚门朝秦娴珍的床铺望去。
荒荒轻声地问:“姑妈,你也睡不着吗?”
秦娴珍叹了口气:“是呀。你进来吧!”
荒荒就走到秦娴珍床前。她没按秦娴珍的手势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而是爽性坐到了床边的地毯上。秦娴珍也就没有坐起来,只略略往枕头的方向移了移身子。
荒荒说:“姑妈,真的真的对不起……”
秦娴珍说:“算了算了……如果再说这个,你不如回去睡。”
荒荒就一时不再说什么。月光下,她低着头,长发披肩,一袭白色的睡裙,胸部以上全裸,只用细细的吊带吊在肩上,这时的她,才显现出四十岁的本色。
良久,荒荒说:“姑妈,我心里难过……真的,非常非常难过……”
秦娴珍问她:“难过什么呢?为什么?为谁?”
荒荒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单知道为我自己,为我自己难过……”
两个人半晌没再说话。
又有拉车的马从楼下过,得得的马蹄声,碎进窗户。
秦娴珍说:“荒荒,你究竟怎么回事,我真的不明白,你对北京的这么几个名人,崇拜得失魂落魄的,在他们面前,连一点人格尊严都没有了……你的价值标准,实在离奇!依我看,志华其实比这些个作家,更了不起……你让我想起了契诃夫的小说,那一篇,《跳来跳去的女人》,你还记得吗?小说里头那个女主角,她成天也是崇拜、迷恋名流,作家、艺术家什么的……后来,她丈夫死了,我还记得小说里她那个丈夫的名字,叫戴莫夫,那个戴莫夫死了,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稍稍明白了一点点,就是,把那些所谓的天才艺术家们,绑起来,撮堆儿算,也都不值戴莫夫的价值,戴莫夫才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医学家,一个大写的人……你看,契诃夫早写过了,写的就是你呀!你守着个志华,一个博士,一个在材料力学方面很有造诣的学者……可是你却把他视若粪土,反而去崇拜几个码字儿的人物,你这不是一个90年代的,完全国货的,跳来跳去的女人吗?……”
荒荒的下巴抵着胸口。她静静地听,等秦娴珍说完,才抬起头,沉思地说:“……我就那么没有新意吗?……是的,志华在他的专业上是有一套,在他们那个专业圈子里,也算得上个人物,可搁到社会上呢?谁知道他是谁?别说不知道他的名儿,就是他搞的那一行,什么刚体材料的疲劳,他研究的还不是所有的刚体,而且也不是所有的疲劳……鬼才知道他们在研究些什么,有多大的用处……没有名,也没有利呀,他那儿一个月发下的钱,还没我从出版社拿的多!……跳来跳去,哼,我是跳来跳去的吗?说真的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真是崇拜这些名作家,一跟他们接触,我就仿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一个非世俗的精神花园里面……”
“真的仅仅停留在精神上吗?”
“您什么意思?”
“你跟他们,没别人在跟前的时候……没有身体接触?……没接过吻?……”
“一句话告诉你,没上过床!……可是,爽性说清楚,难得,难得我们之间,像今天这么开诚布公……如果,如果他……要我,那我是乐于当他情妇的!”
“他?那个请你吃啤酒煮牛肉的人?那个塌鼻子、矮胖子?”
“您懂得什么是男人的性感吗?你们那个时代,只有政治婚姻、经济婚姻、业务婚姻、为民族生产下一代的婚姻……”
“不尽然!我怎么就不能体会男人的性感?”
“真的?”
忽然都沉默了。
“姑妈,我想抽烟!”
“我哪儿来的烟!”
“我有,我去拿。”
荒荒取烟的空当里,秦娴珍闭着眼,眼里一片殷红的背景上,凸现着赵秉钧的剪影,那剪影迅即衍化为倚柱而立的鲜活可触的赵秉钧……充满性感的赵秉钧,甚至那尖尖的喉结,喉结边的那块黑记……
一股烟味袭进了秦娴珍的鼻孔。她张开眼,对荒荒说:“你会引起火灾。”
荒荒仍坐在地毯上,手里夹着细长的凉烟,告诉她:“我拿了个果盘来当烟碟。”
荒荒抽了两口烟,说:“姑妈,我明白了,谁也别把谁看瘪了……你别把我看成个跳来跳去的女人,我也别把您看成个不懂得男人性感的老古板……今天恰巧让我逮住的那张旧照片,唔,我明白……那回忆里头,初恋吧,也一定不止是精神的东西,一定也有肉欲的东西……有男人的性感,性感的男人……奇怪的只是:您可都……这么个岁数了啊!”
“给我!”
“什么?”
“给我抽一口!”
荒荒把烟递过去,连同果盘。
秦娴珍坐起来,把枕头塞得高高的,垫在身后,倚着,她抽了好几口烟,并且一点没咳嗽。
“唉,姑妈,心里好难过,对吗?没有道理的难过……因为,我们都不知道,大白天里,我们为什么会是那样!现在我承认,我跳来跳去的,希望用我的天真,我的直率,我的赤诚,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让他们喜欢我,接纳我……这确实很荒唐,不是吗?可我没办法,没办法,没有一点办法!……”
“是呀,有时候,人在这类事情上,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姑妈,我的好姑妈,你怎么啦?那张旧照片……现在看来不止是那么一张旧照片的事……究竟出了什么事?您怎么啦?”
秦娴珍便一五一十地向荒荒和盘托出了她从前一天起,两次与赵秉钧邂逅的经过。末了她说:“不许你跟我说,是我的幻觉……说我是因为心神恍惚,所以晚上才跟你发生了冲突……”
荒荒从地毯上站起来,转身坐到秦娴珍床上,她双眼闪闪地望着秦娴珍,激动地说:“那当然不是幻觉!那就是真的!姑妈呀,你没听说过吗?这种情况在世界上出现了不止一次,这叫作‘神秘再现’现象……”
荒荒就跟秦娴珍讲,他们出版社恰好刚出了那么一本书,专讲神秘消失和神秘再现的问题,这是目前困扰科学界的一大谜团!比如说,前几年,就是说,都进入90年代了,有人在海上救起来一个妇女,她穿着世纪初的长裙子,浑身透湿,自称是一只遇难的船上的旅客,人们就问她是哪一只船,她说是泰坦尼克号!不是有个英国电影叫《冰海沉船》吗?那演的就是泰坦尼克号豪华巨轮触到冰山沉没的事,可那事发生在哪年呢?1912年!八十年前!那女的怎么回事儿?开玩笑?骗子?精神病?……后来就检查,她神志没问题,在现存的泰坦尼克号的旅客名单里,确实有她这么一个人!她完全不知道世道已经过了八十年,据她说,从船沉下去,到她流落到那块浮冰上,见到救她的船,拼命呼救,被救起来,也就一夜的时间……当她在医院见到电视机时,吓得尖叫了起来;她让人们帮她与亲友联系,人们去打听,全是些入了坟墓的……
荒荒向秦娴珍介绍科学界有关的说法:“据说有一个反物质的世界,就是所谓的‘黑洞’,那里头有一个‘时间隧道’,人摔进去以后,便神秘失踪,如果忽然退出来,就神秘再现……你那个初恋的赵先生,就是神秘失踪之后,又神秘地再现了!”
“他不是神秘失踪……”秦娴珍回忆起尘封的往事。那是四十年前的秋天,单位组织去西山秋游,他们两个本是都去的,可是偏赶上秦娴珍来例假,临到出发前,还比每次都厉害,于是,都到了汽车前头了,她打了退堂鼓,赵秉钧犹豫着,本想也找个理由留下来,陪她,可已经上了车的人在叫,秦娴珍心里也烦,便催着赵秉钧上了车……那不是辆面包车,是辆大卡车,那时候人们集体春游常坐那样的大卡车……春游的人们到了西山,玩得很痛快,中午大家在一个乡村小店吃饭,司机跟大家在一起,大家就都感谢他,说他辛苦,于是就有人敬他酒,开头他不喝,有人就说喝一点没关系,他就喝了一点,又有人敬,他就再喝一点……在回来的路上,人们在卡车上唱歌,大笑,吹口哨……车子开得飞快,那是一个艳阳天,秋风里挟带着熟苹果的香味,人们要多快活有多快活……但是突然汽车偏离马路,一下子朝马路边的大杨树撞去,竟然一连撞倒撞折了三棵,才停住,而这时的卡车,已然完全变形,车上的人呢?那真是奇极怪极的事,司机被人从驾驶室里拖出来时,满头是淋漓的鲜血,可是把他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以后,发现他只不过是额上撞破了一个口子,晕过去了而已;坐在司机旁边的一位科长,满头满脸嵌满了碎玻璃渣,死得惨不忍睹……车斗里有二十七个人,当场死了四个,在医院里又死了五个,重伤致残三个,留下后遗症的四个,轻伤五个,却也有六个人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一惊……
这就引出了永恒的问题:在那车祸发生的一瞬间,是谁,决定着车上人们的命运?为什么这样分派生死残伤?如果说是上帝,老天爷,在决定着这一切,那么,裁决的标准是什么?……
来抢救的人们,先忙着把血哩唿拉的人往担架上抬……后来,人们才去救一个倚坐在一棵树边的妇女,那妇女一点不见血,面带微笑,微眯着眼,仿佛在享受这明媚的秋光,假寐一时,但人们刚把她往起一抬,她的内脏便哗啦从她衣服里滚了出来……
那次车祸,真是太惨了,车斗里的人,绝大多数都被抛了出去,四溅各方,有被抛到路心的,有被抛到庄稼地的,有被抛到水渠里的……当抢救的人们带着被抢救的活人死人都要离去了,在那关口上,忽然有两个惊魂回窍、未受伤害的秋游者提出问题:“赵秉钧呢?小赵呢?”是的,在活着的死去的被营救者里,都没见着赵秉钧……
“那不就是神秘失踪吗?”荒荒听得心口发紧。
“不是。他没失踪……神秘?是的,神秘倒真是神秘……当时人们就再四下里找,终于,有人指着一棵大杨树,叫了起来……原来,车祸发生的一刹那,他被抛到了空中,被大杨树的树权,给挂住了!……为了把他从树上救下来,人们不得不又去找来了吊车……我在医院太平间里,看见了他,他身上盖着白被单,可他的脸露着,闭着的眼,闭得很紧,腭上的咬筋,咬得紧紧的,脖子上的喉结,尖尖的,喉结边上,是他那块黑记……当着另外的人,我能怎么样呢?我下死眼望了望他,就转身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放声痛哭!”
秦娴珍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荒荒从她手里取过那烟,也深深地吸了一口。两个人这时眼下的泪水,都被月光映得闪闪地泛着蓝光。
那天早上天阴,似乎蕴育着一场雨,但一早赶到绿地晨练的人们,仍都很积极。“中餐派”里新出现的“秧歌队”,伴奏音十分吵闹,他们虽自觉地远离其他的群体,缩在一隅,可还是惹得许多人频发怨言,“准将”所率领的“交谊舞兵团”,尤受其害,从小树林那边传过来的“秧歌”之声,打击乐所发出的节奏,与“准将”所带录音机中的舞步节奏“串秧”,跳交谊舞的人们,就都又说该另换一个离“秧歌队”远远的场地。物色新场地的任务,不消说落在了“准将”身上,也有了眉目,但此时的“准将”,完成这一任务的热情大大衰退,因为,昨天早上秦娴珍反常地没来,午后他虽见到了她,却更不能理解她的变化,并且,秦娴珍明白无误地显示出对他的厌烦,这很伤他的自尊心,也更令他诧异。
“准将”对秦娴珍来跳舞,本已不抱希望,可是正当他要打开录音机换磁带时,忽听有人叫他:“将军大人!”他一抬头,是一张不是小姑娘、胜似小姑娘的笑脸,正疑惑间,又听一个声音说:“不记得了吗?她是小唐,我的侄女儿……”这才又看见,另一张熟悉的脸,不错,正是秦娴珍,“准将”猛想起,秦娴珍是有个侄女儿,出差来北京总住她那儿,并且几次跟她一同来晨练,跳起快三步来,动作表情那个夸张!
“准将”心里高兴,表情上,控制在不卑不亢之间,说:“欢迎!一块儿跳吧!活动活动!”于是放起了录音,大家自由结合跳了起来,秦娴珍被一位“西餐派”元老邀走,“准将”正游移中,荒荒已经笑嘻嘻拉过了他的手,引他跳了起来;第一个曲子,不过是慢三步,本不宜跳出很多的花样,可是荒荒却怪式叠出,她自己笑,旁边一些舞友也笑;“准将”与她尽量配合,同时注意到,这位唐小姐的大黑眼圈,不像是眼影膏涂出来的,很显然是熬夜所致……当秦娴珍与同舞者掠过他身边时,他瞥见,秦娴珍的眼圈儿也很黑,但奇怪的是,秦娴珍的眸子却分外地亮,仿佛刚充了电似的,再一瞥,更发现她穿的,是一身紫红底子,撒满蔚蓝色小碎花的掐腰连体裙,脚上,登一双时髦的金色粗高跟,并且脖颈上戴着一串玛瑙项链,手腕上则是镶绿玉的金手链;而她的发型,也一改原来的古板拘束,变成了舞动间随风起落的自由潇洒的样式,嘴唇上,更显然涂了一种淡粉的唇膏……
“准将”总是偏头去注意秦娴珍,荒荒心中暗笑,转身旋了一圈后,她提醒“准将”:“加快节奏,别让我踩了您脚!”……后来是快四步舞曲,秦娴珍他们那一对,竟风头最劲,双方都有若干脱手后大摇大摆腰臀的花哨舞姿,引得绿地中一些不跳舞的人围观;“准将”不禁问荒荒:“你姑妈……她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荒荒马上亮开嗓门回答:“她呀!正讲恋爱啦!重坠爱河啦!”接着一声尖叫,“哎吆!你的‘将军肚’撞着我啦!”
当又换成一首慢三步舞曲时,“准将”便邀秦娴珍共舞,秦娴珍嫣然一笑,熟练地与他配合起来。
于是,下面的对话便成为都想避免,却终于不能避免的了:
“……今天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点不好吗?我们都应该高兴啊!”
“你好像特别高兴!”
“是吗?你觉得我今天很特别吗?”
“是的……你好像年轻了……不止十岁……起码二十岁!”
“哈!……这其实,是神秘再现!”
“什么?”
“神、秘、再、现!就是,很神秘地,突然再次出现了!”
“再现了什么?……青春吗?”
“比那更神秘!”
“你真有意思!……我就总觉得,没办法,一天天地这么老下去!……”
“反抗它!”
“什么?”
“反抗坏心情!”
“……?”
“是的!人,其实是活在心情里!生活的质量,其实就是心情的质量!”
“说得真好!……可是……心情怎么才好得起来呢?”
“那全在你自己了!……最简便的药方,是你一定要爱,把爱装进心里头,那是什么样的心情!”
“像我们这么一把年纪,还谈恋爱吗?……你说的,是广义的爱吧?”
“也包括狭义的……男女之爱!”
“可是,你爱一个人,人家却并不爱你……那怎么办?”
“有回应的爱,是甜蜜的;没回应的爱,是苦涩的……可你还是应该爱,爱永远是一种好心情……”
“谢谢你……今天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别客气!反正我们每天都有机会共舞,今天我启发你一下,明天你启发我一下……生命这本书,大家共读吧……”
舞曲已经终了,可是“准将”还舍不得放开秦娴珍的手。
飘起了霏霏细雨。这个季节本不该下这种雨的。但今年古怪的、反常的事情实在太多。这正是苏梅克—列维彗星碎片连续撞过木星之后不久,天文学家不敢,也没有充分的证据,向世人宣布这一天文现象对地球上人类生活的神秘介入,所以他们频发“安民告示”:此事对地球不会有直接影响。
昨夜,秦娴珍与荒荒,在一种高度的亢奋与相互契合的交谈中,甚至也讨论到彗星撞击木星这一千年一遇的事件。她们并不是无聊的小市民,对此徒发一些危言,先把自己吓倒,再去耸听于他人,而是惊叹宇宙的神秘,与作为一个脆弱渺小的生命个体,对宇宙、人生,以及自身认知的艰难。
荒荒坦言,她有时候,会忽然从自己身上,剥离出一个另外的我来,这个我从旁观察那个以浑身“妹妹相”出没于名流新星间的“约稿编辑”,不禁惊诧,不禁惶惑,于是这个我问那个我:为什么要如此这般地“装小”?于是这个我揭穿那个我:啊,是为了用这种四十岁的“孩子妈”化为十四岁“纯情少女”的方式,首先平衡自己的心理,同时,给予那些所崇拜的异姓名流,一种绝无“性骚扰”的安全感,然后,再徐图之……虽然偶有这样的自审,却悟不通:这人生的戏剧,谁编的脚本?谁在导演?为何到头来身不由己?……荒荒坐在秦娴珍床上,珠泪涟涟,连说:“没办法,真的没办法,我无论如何,就是喜欢这样,不能不这样!……”秦娴珍便心生怜悯,握住她的手,劝慰她说:“那你就随其自然,这样地崇拜他们,追逐他们好了……你是无罪的……这毕竟无害于他人,无害于社会,无害于你自己,起码无大害……也许,这就是命运……”
秦娴珍说到与赵秉钧的初恋,以及那突如其来的死亡打击,更感到命运的诡谲难测,光是这样,倒也罢了,问题是,现在竟又有赵秉钧的神秘再现……除了她自己,谁能相信,哪个动心?……荒荒便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还拍打着,激动地说:“我信!我信!我真的相信!”又说:“这是多美妙的一桩事啊!在地球上,能亲身体验到这份神秘的,人海里,恐怕只有很少很少很少很少……的比例,可偏就让您给赶上了!”
秦娴珍进一步向荒荒敞开心扉:“我很慌……不仅是慌……我还害臊,我并不怕自己怀疑自己的神志是否清醒,我怕的是,自己看不起自己……荒荒呀荒荒!告诉你,我坦白,当赵秉钧突然神秘地再现之后,我心里头翻涌着的……主要是对他的性爱!这算怎么一回事儿?我都过六十了!……”
荒荒用拳头捶着秦娴珍的手背说:“哪个天皇老子规定了一个年龄线?过了那年龄就不许有性爱?就是有那么个天皇老子规定了,你该有性爱,照有不误!何况你所爱的,还是初恋的对象,是一个从彼岸返回,特地来找你的人!”
秦娴珍便双眼大睁,闪闪地问——既是自问,也问荒荒:“他真是……特特地回来……找我的吗?”
荒荒摇动着秦娴珍的手,一连串地说:“那还用说,那还用问,那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吗?”
秦娴珍愣愣地望着窗外,窗外有一轮变得黄黄的月亮,仿佛它照累了人间,故而收起了清光,只弥散出昏然的朦胧……秦娴珍问:“那……他为什么非要到五龙亭呢?我实在想不起,那对当年的我们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荒荒便感叹:“所以神秘呀……”
她们直到后半夜才睡。但她们约定好,第二天要更振作地生活,接受命运,并且享受命运……
跳完舞,在霏霏细雨中,她们去到马路边等“面的”,荒荒要去拜访那位大作家,秦娴珍要先去一下那所社会大学,会一下教务长。“准将”看见她们淋雨,便走过去,把他带的一把伞,心里想的是供给秦娴珍,嘴里却说:“唐小姐,借你打吧!”荒荒只是笑,道谢,不要;“准将”便建议:“其实时间还早,办什么事时间上都还绰绰有余……你们不如,先回去取两把伞,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的,停不了……”荒荒只望着秦娴珍,笑得弯下了腰,秦娴珍也笑,对“准将”说:“淋一点小雨,很有情调的,我们很喜欢……其实你要不是为了录音机,也不必打伞,淋着这样的小雨走回家,也是一种享受……”
荒荒先拦到一辆“面的”,走了;秦娴珍很快也拦到一辆,她上车后,发现“准将”居然真地把伞收拢,扭身离去,他手里所提的装录音机的旅行包,倒是一时半会儿湿不透的……
荒荒所拜望的那位著名作家,其貌不扬,特别是,他那下牙床很不整齐,与上牙床咬合时,下面的牙齿便一半在内,一半兜在外面;这位文坛大腕稿费收入颇丰,却仍抽一种四块钱一包的国产烟,这倒也不是吝啬,因为他用的烟缸,却是法国产的水晶烟缸,据他自己解释,这乃是他的一种独特风格,理解了他的这种习惯,也便获得了一把读通他作品的钥匙。
著名作家对荒荒的接待,一开始,懒洋洋的。荒荒却满眼放光,心情激荡。哎呀,这窗台上的两盆兰草,作为背景,跟大作家一起,在电视镜头上露过的呀!荒荒不禁用手抚摸那下垂的叶片,嗔怪地说:“大作家呀大作家!该给兰草浇水啦!呀呀呀呀呀……干脆,我留在你这儿,专门负责给兰花浇水吧!”又不等人家应允,不仅在客厅里东张西望,还移动着颠连步,往人家别的屋里探头探脑,包括人家的卧室,并且嘻嘻哈哈地评论着:“呀,就这么平常个书桌呀!能用它写出那么多大作来呀!……吆,卧室怎么装饰成冷色呀?这也是您的独特风格吗?……这是什么什么?一串‘蝌蚪文’!啊!世界名人录的证书呀?唉唉唉……世界级名人呀!对了对了对了,你再跟我说说,美国那个汉学家,叫什么来着?头上卷卷毛,一双大金鱼眼,他怎么评价你那本长篇来着?……你又懒得再说,你呀你呀你呀,你总懒洋洋的……‘是真名士自风流’,对吧?……”转悠到厨房门口,往里一探头,才发现作家的夫人根本就在家,在水槽前洗菜,板着一张脸,仿佛根本就不知道家里来了个客,荒荒一吐舌头,回到原位,落座沙发,双手指头往下,把衣裳的“少女袖”——就是有意长及掌心的瘦衣袖——拽住,晃晃头发,对作家撒娇地说:“你别的事上爱怎么懒就怎么懒,我都不管,就是不许懒得给我稿子!”
那作家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是个什么表情,光大口吸烟,含混地说:“我有合适的,自然会给你们寄去……”
荒荒便跺脚:“坏蛋!你呀你呀你呀,我可知道你了!昨天要不是我一定要再跟你通次话,把那最重要的一条报告你,你今天都说不定不见我了!……”
头天傍晚,荒荒正跟姑妈冲突时,作家应荒荒之约,给荒荒去了电话,荒荒拿起电话,听出是他,便收敛起怒容,用“乖妹妹”的语气跟他说:“呀,你看,我真是名副其实的唐荒荒,荒荒唐……前次电话,我把最最重要的一条忘讲啦,就是我们主编说啦,你们这样大腕的稿子,千字当然三位数以上啦!……我是怕明天去了,你临时又忘了我们的约会,让我跑去扑空啊!……当然啦,你不在乎啦!可是我们编辑现在要考核的呀!组不到你的稿子,我怎么回去呀?说不定就……就一头扎到昆明湖里算啦!……”
作家抽完一支烟,再点燃一支,这才精神健旺起来,他一来神,话就多了,表情也丰富起来,而荒荒这时,也便沉入了最迷醉的状态……
他们无所不聊,聊得那么痛快,以至作家夫人端着簸箕出单元去倒垃圾,倒完又返回,他们都毫无感觉;夫人对他们,也报之以毫无感觉的木然表情;荒荒双手指头用力扯着“少女袖”的袖口,用拳背撑着下巴,肘端撑在腿上,身体前倾,双眼圆睁,舍不得眨动,如聆佛音。
由于荒荒提及神秘消失和神秘再现,作家议论说:“……是呀,在宇宙里,除了我们这个物质世界,其实还有一个反物质世界,这两个世界的事物一旦遇到,互相接触,那就会产生湮灭现象……可惜我们弄的这个文学,对描述探究反物质世界,完全无能为力……至于湮灭,我的理解,那其实才是货真价实的永恒!……”
又说及天文上的“黑洞”:“……那也许就是物质世界,通向反物质世界的隧道……死亡、彼岸、来生、另我……唉,谁说得清?谁悟得透?……”
荒荒听到这里,忽然有一种感觉,就如半夜里,她跟姑妈讲的那样,有另外一个我,不“装小”的我,从她身上,剥离出来,并从旁冷冷地观望着她,作家的议论声,变得渺远而迷蒙,这一个我,惊讶于那一个我对这些渺远而迷蒙的音响的痴迷……她心里忽然非常难过,非常非常难过,锥心地难过……我究竟是谁呢?我在做什么?最要命的是——我究竟要什么?!
荒荒眼里,涌满泪水。而作家还在侃侃而谈……
从社会大学出来,秦娴珍就去北海公园,进了北门,她便毫不犹豫地往五龙亭方向走去。这时,霏霏细雨似停非停,似下非下,很有点“山中原无雨,空翠湿人衣”的味道。
因为并非公休日,又兼阴雨天,所以北海公园里游人稀少,尤其北岸一带,秦娴珍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越发有一种梦中游的感觉。
湖水很平静,但泛着无数细细的涟漪,仿佛有无数针尖,在痒痒地点刺着水面。这恰似秦娴珍的心情。她没有大的激动,不抱大的期望,但感情与欲望的潜流,却在每一寸流动中给她以酸楚的甜蜜,或者说甜蜜的酸楚。
五龙亭渐渐进入她的视野,细雨把亭瓦洗得格外鲜丽。亭子里似乎有几个人在避雨:或是在那里遥望对岸,享受一份清静与幽丽。
这回秦娴珍特意从五座亭子里,中间叫龙泽亭的那座进入。进入以后,她站在那亭子当心,左顾右盼,却又发现,五个亭子里,似乎都阒无人影。她移动脚步,脚步声在亭中回响,那声音很是怪异。
她选择了往西的方向,出龙泽亭,过S形石堤,进入涌瑞亭,再过一个S形石堤,进入浮翠亭……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
她正疑惑间,从那边亭柱后,忽然转出一个人来,不是别人,正是赵秉钧,依然穿着那件衬衫,衬衫胸兜里,依然插着那支旧钢笔,依然是中分头,依然是咬动着刚硬的牙筋,依然是尖尖的喉结,喉节边依然是那块黑记,并且依然穿着那条毛蓝布长裤,那双样式古老的黑凉鞋……只是比头一天更其胡子拉碴,眼角边多出几道纹路……不是二十啷当岁了么?是三四十岁了么?不管,那不要紧,要紧的是那确确实实不可能是另外的什么人……
赵秉钧的目光,起先并没有和她对接,但她能看出来,赵秉钧深眼窝里的黑眸子,闪着焦渴的光芒,那是久久地寻求什么而始终不获,接近于绝望的目光,那目光再进一步发展,也许便会燃成熊熊的火焰,烧毁他自己……
秦娴珍便果敢地迎上去,把赵秉钧的目光,引到自己的身上,并且朗声地对他说:“赵秉钧,我是秦娴珍!秉钧,你细细地看我!四十年过去了,我老成这模样了,可我的心,还跟四十年前一样,里面盛满了对你的爱!真的,我真是秦娴珍!你忘了吗?那天,我们本是要一块儿去秋游的,我都跟你,走到那大卡车车帮边了,可我到那儿打了退堂鼓……你还记得吗?车上的人催我们,你几乎都决定留下了,可有车上的人拼命地叫你,有人还伸出手,要你把手递过去,我就推你,轻轻地,就那么推你一下,你就把手,伸给了车上拉你的人,他那么一拉,你就势往车轮上一踩,就跨到了车上,你在车上望着我,我就把自己手里的手帕包,递给了你,你就接了过去……想起来了吗?那里头,是六个煮鸡蛋……那天在西山,你吃了几个?给了别人几个?我猜,你多半全吃了,因为,那是我煮的,我递给你的蛋!……秉钧,你能忘吗?能忘我在你后背上,那一推吗?……几十年来,我总悔恨不尽,我那一推!你恨吗?要不,那天我一跺脚也爬上车去,也跟着去秋游,就好了……也许那就会是完全不同的情况!……秉钧,你还认不出我来吗?你的娴珍,她现在就站在你对面啊!”
赵秉钧先是望着她,呆呆地,听到一半,眉毛抖动,牙筋蹦得很快、很高,最后赵秉钧嘴里轻轻吐出来一声呼唤:“——娴——珍!”
秦娴珍在这一声呼唤中,感到全身在迅速地酥裂。她把手伸了出去,而赵秉钧也伸出手,两人的手在接触之前,都仿佛遇到了一个无形的、坚韧的、具有反弹力的屏障,可是他们都毫无退缩,于是,他们的手终于扣到一起……
秦娴珍只觉得眼前一道闪电,闪电中,五龙亭竟晃动扭曲以至于画片般被卷了起来,而转瞬间,她和赵秉钧,都升腾于莫可名状的空间里,她眼睛里一时唯有赵秉钧,耳边是类似翅膀扇动的音响——许多的翅膀,很大的翅膀——她心里充盈着锥心的快感,舌头上是厚重的蜜意,肢体则是一种迅速酥裂而又迅速聚合的怪异感受……
雨停。天上好大好粗好艳的一条虹,倒映在北海明净的湖水中;琼岛顶上的喇嘛式佛塔,在净蓝的天宇衬托下白得醉人,而湖北趴伏水中的五龙亭,历经五百年沧桑间的千奇百诡而黯然无评。
1994年8月19日写讫于绿叶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