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亚之旅
余秋雨著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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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1.16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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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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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索
从开罗去780公里之外的卢克索,需要坐14个小时的车。
在开罗,几乎没有人赞成我们坐吉普去卢克索。路太远,时间太长,最重要的是,一路上很不安全。
作者与妻子马兰旅行在气氛恐怖的埃及中部。
自从1997年11月一群恐怖分子在卢克索杀害64名各国游客以来,埃及旅游业一败涂地,第二年游客只剩下以往年份的1/20,严重打击了埃及的经济收入和国际形象。由于恐怖分子当时就在警方的围捕中全部被击毙,至今不知他们的组织背景,埃及政府不能不时时严阵以待。
据我们遇到的几位埃及人说,恐怖分子多数是国外敌对势力派遣的。从开罗到卢克索一路,要经过7个农业省,恐怖分子出没的可能性极大,因此去卢克索的绝大多数旅客只坐飞机,万不得已走陆路,必须由警察保护。
卢克索国王谷入口处。因为发生过恐怖分子枪杀大量外国游客的惨案,这里的旅游业陷入了萧条。
冒险总是很有吸引力的,谁料路上见到的一切,实在匪夷所思。
700多公里的长途,布满了岗楼和碉堡。一路上军容森森、枪支如林,像是在两个交战国的边防线上潜行。刚离开开罗就发现我们车队的头尾各出现了一辆警车,上面各坐10余名武装警察,全部枪口都从车壁枪洞里伸出,时时准备射击。每过一段路都会遇到一个关卡,聚集了很多士兵,重新一辆辆登记车号,然后更换车队头尾的警车。换下来的警车上的士兵属于上一个路段,他们算是完成了任务,站在路边向我们招手告别。警车换过几次之后终于换上装甲车,顶部架着机枪,呼啸而行。
我们在沿途停下来上厕所、吃饭,警察和士兵立即把我们团团围住,不让恐怖分子有一丝一毫袭击我们的可能。我环视四周,穿黑军装的是特警部队,穿驼黄色军装的是公安部队,穿白色制服的是旅游警察,每个人都端着型号先进的枪支。我们的几位女士进厕所,门口也站立着持枪的士兵,我想把这个有趣的镜头拍下来,没有被允许。
我不知道过去和现在世界上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以这样的方式来卫护文物和旅游的,但一想到法老的后代除了黑黝黝的枪口外别无选择,不禁心里一酸。其实人家只想让异邦人士看看祖先的坟墓和老庙罢了。
埃及历史上惟一的女法老哈特谢普索特像。她的统治为埃及创造了长时间的繁荣以及众多富有想象力的标志性建筑。
埃及朋友说,他们天天如此,而且对任何一批走陆路的外国旅游者都是如此。埃及94%是大沙漠,像样一点的地方就是沿尼罗河一长溜,而我们经过的一路正是这一长溜的大部分,因此这样的武装方式几乎罩住了全国的主要部位,牵连着整个民族的神经。
文明,哪怕是早已不会说话、只能让人看看遗迹的文明,还必须老眼昏花地面对兵戎,那就可以想象,在它们还能说话的时候,会遭遇多大的灾祸?
任何过分辉煌的文明不仅会使自己遭灾,还会给后代引祸,直到千年之后。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装甲车的呼啸声中深深一叹。
不可思议的众多埃及奇观中之奇观——哈特谢普索特祀殿。传说中,不是女王的财力和意志,而是建筑师对她的炽热的爱成就了这座不朽建筑。
此时夜色已深,撒哈拉大沙漠的风,有点凉意。
我们在装甲车的卫护下穿越了七个省,都是农村,只见过一家水泥厂,店铺也极少,真是千里土色、万古苍原,纯粹得在中国西北农村也已很少见到。
当然也毋庸讳言,一路是无法掩饰的贫困。
一早,被一种声音惊醒,仔细一听,判断是马蹄走在石路上,便兴高采烈地起床撩窗帘,但只看了一眼便逃回来了——街上空无一人,就像一下子闯进古代,有点怕人。
但不久后,卢克索的街市就渐渐热闹起来了。我们所在的是尼罗河东岸,在古代也就被看作生活区,而西岸则是神灵和亡灵的世界,连活人也保持古朴生态。我们当然首选西岸,于是渡河。
先去哈特谢普索特(Hotshepsut)女王祀殿。它坐落在一个半环形山岙的底部,面对着尼罗河谷地。山岙与它全呈麦黄色,而远处的尼罗河谷地则蓝雾朦胧,用中国眼光一看,“风水”极佳。
女王是稀世美人,这在祀殿的凸刻壁画中一眼就可看出,但为表现出她的强劲威武,壁画又尽量在形态上让她靠近男性。
整个建筑分三层,一层比一层推进,到第三层已掘进到山壁里去了。每一层都以29个方正的石柱横向排开,中间有一个宽阔的坡道上下连接,既干净利落又气势恢宏,远远看去,极像一座构思新颖的现代建筑。
其实它屹立在此已经3300多年。当时的总建筑师叫森姆特,据说深深地爱恋着女王,把所有的爱都灌注到设计中了。女王对他的回报,是允许他死后可进帝王谷,这在当时是一个极高的待遇。今天看来,不管什么原因,这位建筑师都有理由名垂千古,因为真正使这个地方游客如云的,不是女王,是他。
女王殿门口的广场,正是1997年11月恐怖分子射杀大量游客的地方。歹徒们是从殿左的山坡上冲下来的,武器藏在白色的阿拉伯长袍底下,撩起就射击,刹那间一片碧血黄沙。我们的5辆吉普车特地整齐地排列在当年游客倒下最多的地方,作为祭奠。
我们爬上殿左山坡,在半山腰里见到几个山洞,现在围着铁丝网。转身俯视,广场上游客的聚散流动果然一清二楚。
接下来是去帝王谷,钻到一个个洞口里边去看历代帝王的陵墓。陵墓中的雕刻壁画值得一看。有位帝王在壁画中想象自己死后脱下任何冠冕,穿着凉鞋恭敬地去拜见鹰头神,并向鹰头神交出自己的权杖的情景。接下来的一幅是,神接纳了他,于是他也可以像神一样赤脚不穿凉鞋了。手无权杖脚无鞋,他立即显得那么自如。看到这儿我笑了,这不是靠近中国的老庄哲学了吗,却比老庄天真。
记得曾有一位历史学家断言,卢克索地区一度曾是地球上最豪华的首都所在。这是有可能的。如果把埃及历史划定为5000年,那么,起初的3000多年可说是法老时代,中心先在孟菲斯,后在底比斯,即现在的卢克索;接下来的1000年可说是希腊罗马化时代,中心在亚历山大港;最后1000年可说是阿拉伯时代,中心在开罗。
屹立在卢克索的“会说话的雕像”。
门农巨像耸立在尼罗河西岸与国王谷之间的原野上,原来是一位法老的祀殿的组成部分,但后世的法老却拆了它以充作自己建筑物的石料。
中心的转移,大多与外族入侵有关,而每次入侵的最大成果往往是混血。因此,不同的城市居住着不同的混血群落,纯粹的古埃及血统很难再找到了。现在的埃及人,只要问他来自何处,大体可猜测出他的血统渊源。
卢克索延续了3000多年的法老文明,法老土生土长又有权有势,创造过远胜欧洲化和阿拉伯化时期的惊人文明,但是我们现在见到的,只是零星遗留罢了。遗留在血统之外,遗留在山石之间。
埃及的古文明,基本上已经遗失。
离开帝王谷时,在田野中见到两尊塑像,高大而破残地坐着,高大得让人自卑,破残得面目全非,居然坐着,就像实在累坏了的老祖父,而坐的姿势却还保持端庄。
它们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它们,留下了有关当时世界上最豪华的都城底比斯的记忆。
我似乎听到两尊石像在喃喃而语:“他们都走了……”
据说这两尊石像雕的是一个人,阿蒙霍特帕(Amonhotep)四世,但欧洲人却把它们叫做门农(Memnon)。门农在每天日出时分会说话,近似竖琴和琵琶弦断的声音。说话时,眼中还会涌出泪滴。后来罗马人前来整修了一次,门农就不再说话,只会流泪了。
专家们说,石像发音是因为风入洞穴,每天流泪是露水所积,一修,把洞穴堵住了,也就没有声音了。
不管怎么解释,只会流泪、不再说话的巨大石像是感人的。
卢克索的第一胜迹是尼罗河东岸的太阳神庙。许多国际游客千辛万苦赶到这里,只为看它。
说来好笑,我虽然很早就接触过有关的文字资料,但它的感性图像却是多年前从一部推理电影《尼罗河上的惨案》中初次获得的。烈日下成排的公羊石雕、让人晕眩的石柱阵、石柱阵顶端神秘的落石……如今置身其间,立即觉得不管哪一部电影在这里拍摄,都是一种过度的奢侈,甚至是一种罪过。
任何一个石柱只要单独出现在世界某个地方,都会成为万人瞻仰的擎天柱。我们试了一下,需要有12个人伸直双臂拉在一起,才能把一个柱子围住,而这样的柱子在这里几乎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森林。
每个石柱上都刻满了象形文字。这种象形文字与中国的象形文字有很大差别,全是一个个具体物象,鸟、虫、鱼、人,十分写实,但把这些人人都能辨识的图像连在一起,却谁也不知意义。这是一种把世间万物召唤在一起进行神秘吟唱的话语系统,古埃及人驱使这种话语系统爬上石柱,试图与上天沟通。
位于尼罗河东岸的卢克索古城的卡纳克太阳神庙。虽已变成一片废墟,但其壮观依然难以企及:这里每根矗立了3000年的巨型石柱上都可以站五六十人。
但是在我看来,石柱本身就是人类的象征。人类也来自于泥土,不知什么时候破土而出、拔地而起、直逼苍穹,只是有太多的疑难、太多的敬畏需要向上天呈送,于是立了一柱又一柱,每柱都承载着巨量的信息站立在朝阳夕晖之中。与它们相比,希腊、罗马的那些廊柱都嫌小了,更不待说中国的殿柱、庙柱。
史载,3000多年前,每一个法老上任,都要到太阳神庙来朝拜,然后毕其一生,在这里留下自己的拓建。如此代代相续,太阳神庙的修建过程延续了1000多年。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这是南北埃及的朝圣地,鼎盛时期仅庙中祭祀的人数就超过3万。
一个令人奇怪的现象是,修建过程这么长,前期和晚期却没有明显区别,中间似乎并未出现过破旧立新式的大进化。
这正反映了埃及古文明的整体风貌:一来就成熟,临走还是它。这种不让我们了解生长过程的机体,让人害怕。
在卢克索,我发现此岸与彼岸的关系缩小到了尼罗河两岸,那里几乎是一个生、死、神、人之间的直观模型。
照理,这样的模型早就被热闹的世俗败坏了,但它竟然原汁原味地保存了下来,我把这种保存称之为“封存”。
“封存”的第一原因是迁移。如果埃及的重心不迁移到亚历山大和开罗,而是继续保存于卢克索,那么不难设想,此地的古迹将会随着历史的进程逐一改变自己的身份。越受新的统治者重视,情况就越糟糕,一次次的刷新很可能是最根本的破坏。
“封存”的第二原因是墓葬。卢克索的多数遗迹在地下,虽然历来受到盗墓者的不断洗劫,但盗墓者不可能发现所有的洞穴,更不会改变墓道、浮雕、壁画,因此总要比地上保存得好,使近几百年的考古学家们每每有巨大收获。
“封存”的第三原因是气候。尼罗河流域紧靠撒哈拉大沙漠,气候干燥,却又不暴热,一遇阴影便凉爽宜人,简直不知霉蚀为何物。以我所见,除了内外浩劫,霉蚀是文物保存的最大敌人,例如中国南方很难保存远年遗迹,就与气候有关。现代包装技术以真空封存防止霉蚀,卢克索不是真空,却有近似真空的封存功能。
静守着卢克索神庙残垣的本地人。这座神庙是卡纳克神庙的附属庙,通过一条斯芬克司神道与主庙连结起来。
“封存”的第四原因是材料。埃及的建筑材料以石料为主,石灰石、花岗石、雪花石铺天盖地,巨大、坚致、光洁,历千年而不颓弛。古埃及人把自己的审美向往通过各种形态和符号“封存”在这些石块中,连一个圆柱都是一个完整的封存体。
除了以上四个方面,我在尼罗河西岸又看到了另一个更有趣的“封存”现象,那就是遗民。西岸墓葬群周围生活着一批法老的后代,这些人不习惯远地嫁娶,血缘比较稳定,生活简朴,思维单纯。据人类学家说,他们的外貌、身材还余留着法老时代的诸多特征,因此可称之为“法老人”。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仍然从事着手工刻石,许多古庙的修复都与他们有关。不妨说,这批遗民自己首先被“封存”了,然后由他们来代代“封存”遗迹。
瘦高的个子,黝黑的脸,鼻子尖尖,满脸满手都是磨石的粉尘,使他们自己看起来也成了雕塑。
沿着尼罗河中下游航行,举目所及之处都是古埃及文化的遗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