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亚之旅
余秋雨著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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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1.16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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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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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路撒冷
原想直奔耶路撒冷,无奈视线又受到干扰。
四周仍是茫茫沙漠,但与别处不同的是,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蓝色的小铁丝网,里边有一个水龙头。再往前,一个个塑料棚多起来了,棚外滚动着遗落的香瓜和西红柿。不久见到了村庄,绿树茂密、鲜花明丽,但一看它们根部,仍然是灼灼黄沙。
世界上有那么多沙漠,而这儿居然这样。我们实在忍不住了,钻进了一个塑料棚。只见满眼是一垄垄鲜红的小西红柿,叫做樱桃西红柿。主人见来了客人,连忙摘下一把往我们嘴里送,我们也不擦洗,一口咬下去,大家一致呜噜呜噜地说,这是离国至今吃到的最鲜美的水果。
发誓要踏平耶路撒冷的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率领大军队攻入圣城。犹太人集体被流放的历史即始于此。
主人要我们蹲下身来看他们种植的秘密,原来地下仍然是沙,只不过有一根长长的水管沿根通过,每隔一小截就有一个滴水的喷口,清水、肥料、营养液一滴不浪费地直输每棵植物。
“全部电脑控制,人要做的事只有一样:坐着轨道车采摘!”主人的口气很骄傲。他说,每家农户一年的产值约25万美元。
谁都知道,由枯竭的沙漠和烟瘴的沼泽组成的以色列,在自然资源上只能排在整个中东的后面,但短短几十年,它的农业产品增长16倍,不仅充分自足,而且大量出口欧洲,欧洲每天都要享用来自以色列沙漠的果品和鲜花。
与此相应,它的喷灌滴灌和海水淡化技术,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在我看来,黄河上游乃至整个中国西北高原,都应该引进以色列的滴灌技术。
好客的主人执意要领我们到附近一个高坡上,鸟瞰一下整个农庄。到了高处一看,层层叠叠的塑料棚铺展得那么辽阔,阳光一照宛若一片浩淼的湖水。
我在高坡上想,多年以来,中东地区战乱不断,大家都在争夺土地,为了这种争夺,不知开了多少会,说了多少话,生了多少气,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而且至今尚未看到停息的迹象。人类有没有可能减少一点彼此之间的争夺,去向自然争夺一点空间呢?
我觉得,以色列人在沙漠里寸土必争地扩展绿洲的奋斗,要比任何军事占领都更有意义。
当人们终于懂得,笼罩荒原的不应该是战火而应该是暖棚,播洒沙漠的不应该是鲜血而应该是清泉,一切就走上正路了。
走完了死海,道路朝西一拐,方向正对耶路撒冷。这时,很多丘陵迎面奔来,几经盘旋,进入一个高高的山口,往下俯视,远处灯光灿烂。但是就这么让你看了一眼,道路便大幅度下滑,然后又是一个个山包挡眼,很难再畅快俯视了。夜色苍茫间只见老石斑驳,提醒你这条起落跌宕的道路,是从太远的历史中延伸出来的,切莫随意了。
世界上没有另一座城市遭受到过这么多次的灾难。它曾在战斗中毁灭过8次,即便已经成了废墟,毁城者还要用犁再犁一遍,不留任何让人怀念的痕迹。但它又一次次地重建,终于又成了世界上被投注信仰最多的城市。
犹太教说,这是古代犹太王国的首都,也是他们的宗教圣殿所在;
基督教说,这是耶稣诞生、传教、牺牲、复活的地方,当然是无可替代的圣地;
伊斯兰教说,这是穆罕默德登天聆听真主安拉祝福和启示的圣城,因此有世界上第一等的清真寺。
三大宗教都把自己的精神重心集中到这里,它实在超重得气喘吁吁了。
不同的文明本可多元共处,但当它们的终端性存在近距离碰撞时,却会产生悲剧。耶路撒冷的不幸,在于它被迫收纳了太多的终端。
宗教分歧渐渐由起因而变成借口,排他的民族极端主义情绪乘虚而入。于是,灾难而又神圣的耶路撒冷,在现代又成为最大的是非之地。
有人说,在今天,世界的麻烦在中东,中东的麻烦在阿以,阿以的麻烦在耶路撒冷。
哭墙男界——专供男人祈祷的圣墙南段。
哭墙亦叫“西墙”,是耶路撒冷仅存的一段与第二圣殿有关的石头墙壁。
终于来到了耶路撒冷。
在近代交通方式出现之前,世界各地的朝圣者来一次耶路撒冷,真是难于上青天。他们中的极小一部分终于抵达了,当时那些衣衫褴褛的万里苦行者心情如何,我们已难于想象。那么我们,进城时至少也要把胸襟收拾干净。
一脚踏进旧城,浓浓的一个中世纪。
阴暗恐怖的城门,开启出无数巷道,狭小拥挤、小铺如麻。所有的人都被警告要密切注意安全,使我们对每一个弯曲、每一扇小门都心存疑惧。
脚下的路石经过千年磨砺,溜滑而又不平,四周弥漫的气味,仿佛来自悠远的洞窟。
不知走了多久,突然一片敞亮,眼前一个广场,广场那端便是著名的哭墙(Wailing Wall),犹太教的最高圣地。
这堵墙曾是犹太王国第二圣殿围墙的一部分,罗马人在毁城之时为了保存自己胜利的证据,故意留下。以后千年流落的犹太人一想到这堵墙,就悲愤难言。直到现代战争中,犹太士兵抵达这堵墙时仍然是号啕一片,我见过那些感人的照片。
靠近哭墙,男女分于两端,中间有栅栏隔开。男士靠近时必须戴帽,女士离开时不能转身,而应面墙后退。
在墙跟前,无数的犹太人以头抵着墙石,左手握经书,右手扪胸口,诵经祈祷,身子微微摆动。念完一段,便用嘴亲吻墙石,然后向石缝里塞进一张早就写好的小纸条。纸条上写什么,别人不会知道,犹太人说这是寄给上帝的密信,墙是邮电局。于是我也学着他们,在祈祷之后寄了一封。
背后有歌声,扭头一看,是犹太人在给刚满13岁的男孩子做“成人礼”,调子已经比较欢悦。于是,哭声、歌声、诵经声、叹息声全都汇于墙下,一个民族在这里完成一种压抑千年的倾诉。
有几个中国游客看到犹太人在哭墙前令人感动的种种表现就问,我们中国人为什么没有这么强烈的民族激情呢?似乎有点自惭,对此我不敢苟同。
犹太人两千年没有自己的国土,长期流浪,因此必须精细地盘算、严密地自卫,否则难以在异国他乡立足。中国一直拥有广阔的国土,很少迁徙流浪。对此,我们既不必自傲,也不必自惭。但今天站在哭墙前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文明与自己所拥有的空间的对应关系,因此又稍稍增加了一点群体自觉,那就是:泱泱大国给了我一种比较从容的心态,茫茫空间给了我一副比较放松的神经。中华民族灾难不少,但比之于犹太人,以千年目光一看,毕竟安逸得多了。我们没有哭墙,我们不哭。
哭墙的右侧有一条上坡路,刚攀登几步就见到了金光闪闪的巨大圆顶,这是伊斯兰教的圣地,叫金顶岩石清真寺,也简称为岩石圆顶(Dome of Rock);它的对面,还有一座银顶清真寺,两寺均建于公元7世纪阿拉伯军队征服耶路撒冷之后。
我们在金顶岩石清真寺门口脱下鞋子,恭恭敬敬地赤脚进入。只见巨大的顶穹华美精致、金碧辉煌,地下铺着厚厚的毛毯。
中间一个深褐色的围栏很高,踮脚一看,围的是一块灰白色的巨石。相传,伊斯兰教的创始人穆罕默德由此升天。
巨石下有一个洞窟,有楼梯可下,虔诚的穆斯林在里边礼拜。
伊斯兰教对耶路撒冷十分重视,有一个时期这是他们每天礼拜的方向。直到现在,这里仍是除麦加和麦地那之外的另一个重要圣地。走出金顶岩石清真寺我环顾四周,发觉伊斯兰教的这个圣地开阔、高爽、明朗,在全城之中得天独厚,犹太教的哭墙只在它的脚下。
耶路撒冷岩石圆顶清真寺。在约旦国王侯赛因为其捐赠了一个纯金圆顶后,它变得更加璀灿夺目。
从哭墙攀登到清真寺的坡路上,看到一群阿拉伯女学生,聚集在高处的一个豁口上,俯瞰着哭墙前的犹太人。她们的眼神中没有任何仇恨和鄙视,只是一派清纯,想着什么。她们发觉背后有人,惊恐回头,怕受到长辈的指责,或受到犹太人的阻止,但看到的是一群中国人,她们放心地笑了。
两个宗教圣地正交缠,第三个宗教——基督教的圣地也盘旋出来了。盘旋的方式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相传耶稣被叛徒出卖、被当局处死之前,曾背着十字架在这条路上游街示众。
目前正在特拉维夫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中国留学生荆杰先生熟悉这条路,热情地带领我们走了一遍。
先是耶稣被鞭打、被戴上荆冠的地方,然后是他背负十字架游街时几次跌倒的处所,每处都有纪念标记。在他游街遇到母亲玛丽亚的小街口上有一个浮雕,两人的眼神坦然而悲怆,凝然直视,让人感动。
最后,到了一个山坡,当年的刑场,从公元4世纪开始建造了一个圣墓教堂。教堂入口处有一方耶稣的停尸石,赭白相间,被后人抚摸得如同檀木。两位年老的妇女跪在那里饮泣,别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也都跪在两旁。
基督教把这条长长的小路称作悲哀之路(Via Dolorosa),也简称苦路,不加现代修饰,让人走一走,想一想:无罪的耶稣被有罪的人们宣判为有罪,他就背起十字架,反替人们赎罪。
路,那么真切又那么具体,几乎成了《圣经》的易读文本。
三个宗教都以各自感人至深的方式,把一层层悲情叠加给这座城市。任何像样的宗教在创始之时总有一种清澈的悲剧意识,而在发展过程中又因与民族问题紧紧相连而历尽艰辛,彼此都承受了巨大的委屈。
结果,原始的悲剧意识中又加入了历史的悲剧体验,谁都有千言万语,谁都又欲哭无声。
这种宗教的悲剧感有多种走向。取其上者,在人类的意义上走向崇高;取其下者,在狭窄的意气中陷于争斗。因此,耶路撒冷的路途也有多种方向。
大屠杀纪念馆坐落在耶路撒冷城西的赫哲山旁,纪念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德国纳粹屠杀的600万犹太人。
进入主厅,每个男人都要从一位老汉手中接过一顶黑色小纸帽戴上。主厅黝暗,像一个巨大的洞窟。屋顶有一扇窗,一束光亮进入,直照地下一座长明火炬。火焰燃得宁静,不露声色地把镌刻在地上的那些“现代地狱”的地名一一显现出来。
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讲台,每年五月的一天,以色列的总统和总理都会站到这里,全城汽笛长鸣,各行各业立即停止一切工作,悼念两分钟。
离开主厅时,我把黑纸帽还给门口的老汉,说声谢谢,老汉点一点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指了指东边。东边,我没有料到,会有一个让我泪流不止的所在。
那是一座原石结构的建筑,门口用英文写着:亚伯拉罕先生和他的妻子伊蒂塔,建造此馆纪念他们的儿子尤赛尔(Uziel),尤赛尔1944年在奥斯维辛被杀害。
但是,这并不仅仅是一个私人的纪念,因为还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字:纪念被纳粹杀害的150万名犹太儿童。
被关押在前苏联卡累阿利纳粹集中营里的犹太儿童。
卑尔根一卑尔森死亡集中营里,每天都大批犹太人被“解决”。
进入这个纪念馆要经过一条向下延伸的原石甬道,就像进入最尊贵的法老的墓道。所有的人都低着头沉重地往前走,没想到一拐弯,就看到甬道尽头一幅真人大小的浮雕。是一张极其天真愉快的儿童的脸,年龄在三四岁之间,浮雕下分明写着他的名字:尤赛尔。
儿童的笑脸具有如此大的震撼力,是我以前没有感受过的,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心想,年迈的父母要在自己死亡前用这么多石头留住儿子的笑脸,这样的举动不能不触动人类最基本的良知。
从尤赛尔的浮雕像再向里一转,我肯定,所有的人都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因为眼前一片漆黑的背景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儿童笑容。男孩,女孩,微笑的,大笑的,装大人样的,撒娇的,调皮的都有。短发似乎在笑声中抖动,机灵全都在眼角中闪出。但他们,全被杀害了!
这些从遗物中找到的照片,不是用愤怒,不是用呼喊,而是用笑容面对你,你只能用泪眼凝视,一动不动,连拿手帕的动作都觉得是多余。
我不敢看周围,但已经感觉到,右边的老人已哽咽得喘不过气来,左边一个年轻的妻子一头扎在丈夫怀里,丈夫一只手擦着自己的眼泪,一只手慰抚着她的头发。
大家终于挪步,进入一个夜空般的大厅。上下左右全是曲折的镜面结构,照得人就像置身太虚。不知哪里燃了几排蜡烛,几经折射变成了没有止境的烛海,沉重的夜幕又让烛海近似于星海,只不过每颗星星都是扑扑腾腾的小火苗。
这些小火苗都是那些孩子吧?耳边传来极轻的男低音,含糊而殷切,是父亲们在嘱咐孩子,还是历史老人在悲怆地嘟哝?
走出这座纪念馆的每个人,眼睛都是红的。大家不再说话,慢慢走,终于走到了一座纪念碑跟前。内弧形的三面体直插云霄,它纪念的是一切在反抗法西斯的斗争中牺牲的英雄,没有国界,不分民族。
法西斯摧残的不仅仅是某个民族,而是全人类,所以全人类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不远处的墙角里放着一条小木船,旁边挂了一个说明,原来这条小木船是荷兰的反抗者组织在那最险恶的年月每天深夜用来偷渡犹太人的,一条船至多能坐3个人,加上另外几条,居然解救出7000多人。怪不得纪念馆周围的花坛、草坪上刻有大量感谢牌,感谢当年解救过犹太人的各国人民和各种组织。每个感谢牌边还种一棵树,如今已浓荫蔽天。
我很看重耶路撒冷有这样一座纪念馆,因为有它存在,多种宗教纠纷和民族冲突碰到了一条真正划分大善大恶的底线。有了底线,也就有了共同语言。
文明可以成为一种点缀,但文明有最终指向。正是这种最终指向,维护了人类。
今天一大早又到老城转悠去了。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想细细地看它一眼。
耶路撒冷风景太多太密,就我个人的兴趣而言,最喜欢的一条路是从雅法门到锡安门,再经杜门进入其特伦山谷。这条路既有多种生态的反差对比,又有安静、清洁的社区,不必承担过重的宗教负担,却时时可见几千年前的古迹。漫步其间,有一种饱满的悠闲。
在耶路撒冷,不愁不饱满,就怕不悠闲。宗教激情、历史激情和民族激情全在这些小街中倾注,无论本地人还是外来人都有点血脉贲张。因此,寻找一个能够保持距离的视角,不太容易。
说实话,我看了那么多天,觉得犹太朋友们真是优点多多,遗憾是过于自我和狭隘,缺少通脱和悠闲。如果说,这儿的阿拉伯朋友对于自我生态太不在乎,那么,犹太朋友则太在乎、太紧张。
有4000年历史的耶路撒冷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图为16世纪的耶路撒冷老城(局部)。
我在耶路撒冷的街道间走走停停,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以一个外来旅行者的眼光,什么是它今后最好的走向?
这个问题很尖锐。眼前,考古挖掘还在大规模地进行,我到考古现场一看大吃一惊,一座城门底下还压着一座城门,原来每次毁城都是一种掩埋,以后的重建都是层层叠加。那么,一个个圣殿挖掘出来,测定的年代都会令人咋舌,会不会给现实的纷争又带来新的依据?
在我看来,一切古迹只有在消除了火气之后才有价值。如果每一个古迹都虎虎有生气地证明着什么,表白着什么,实在让今天的世界受不了。
耶路撒冷太大,不可能整个成为一个博物馆,但它的种种遗址、古迹(包括圣迹),却有必要降低对峙意图,提升文化意蕴,使后人能够更加愉快地欣赏。这种说法面对冲突的旋涡好像很不切实际,但想来想去,还有什么别的走向呢?在这一点上,我突然怀念起佛罗伦萨。尽管罗马人很对不起犹太人,尽管这种对不起也曾经是他们穷兵黩武的一部分,但文艺复兴时代的佛罗伦萨却有一种走向值得耶路撒冷参考。在那里,当人们不再痴迷战火,许多宗教题材(包括犹太教的题材)经由一代艺术大师的创造变成了全人类共享的艺术经典,一下子就设定了全城的重心,其他重量从此不再重要。在佛罗伦萨一个洗礼堂的外墙雕塑上我发现,艺术家的群像置于上帝和天使之间。
“苦路”——耶稣临刑前背负十字架走过的石阶路。
这种把历史融于艺术,把宗教融于美学的景象,我在罗马、梵蒂冈、巴黎还一再看到。由艺术和美学在前面辉耀,千年岁月也就化作了人性结构,城市、古迹、教堂也都随之变得轻松和疏朗。我想,如果耶路撒冷也出现了这个走向,那么,犹太朋友和阿拉伯朋友的群体心理结构,也会变得更加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