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阳明教你读心悟道
胡卫红著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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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8章 跟阳明学事道
王阳明认为,做学问和做事,不是两件事,只是一件事。他做事有三大要点:顺其情,因其势,趁其机。知此要点,无事不可办,无事不可成。
人须在事上磨,才立得住
【阳明语录】
人须在事上磨,方能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知行录》
【今文翻译】
人必须在事上磨炼,根基才稳固;才能静时心定,动时心也定。
有一次,一个学生向王阳明请教:“安静时还觉得心里的意思很好,刚一遇到事心态便不同了,怎么办?”
王阳明说:“这是因为只知道静养而不用克己的功夫啊!这样一遇到事,便要‘跌倒’了。人必须在事上磨炼,根基才稳固;才能静时心定,动时心也定。”
王阳明一生的成就,大半出自涵养,小半出自学问。而他的涵养功夫,集中表现于“不动心”,即“心定”。因为心定,遇到任何事,他总是那么从容自信,处理问题总是那么头脑冷静。
普通人在智能、学问上不一定比那些大人物差,定心的功夫就差多了。功夫最差的人,平时没事时也定不下心来,非得想出一点事来,让自己担心、烦恼、生气、难过……种种杂念,将一颗心搅得像转轮上的小白鼠,难得片刻安宁;遇到事更不得了,心里马上产生强烈的“化学反应”,产生什么物质就难说了。最怕产生液化气、火药,一点就炸。
功夫高一点的人,平时尚能心态平和,遇到自己熟悉人、熟悉的事,心情适然,无忧无虑,一旦遇到不熟悉的人、不熟悉的事,心里头便跑起了马,尘土飞扬,蹄声嗒嗒。
功夫再高的人,善于过滤信息,将扰乱情绪的内容排开,以保持内心的镇定;或善于分析信息,从有利的一面看问题,自宽自解。但一旦遇到难以排解的问题,仍会积郁于心。
功夫再高的人,早就体验到凡事都有解决办法,遇事不慌不忙,“举步徐行静不哗”,总能冷静地分析问题,从不利条件中寻找有利条件以解决问题。功夫修到此等地步,一般够用了,但跟最高境界还差得很远。一旦意识到事情确实无法解决,仍难免感到沮丧、慌乱。
真正能够定心的人,往往对世界、人生已经有通透的理解,活到“可生可死”的境界。一般人到不了也不需要到如此高的境界,但仍有必要多做功夫,尽量将自己提升到从容自信、遇事不慌不忙的地步。
如何提高定心功夫呢?做学问是一法,通过学习、思考,对许多内心充满疑虑的事渐渐领悟了,不再迷惑了,心便安定多了。古人说得好,“腹有诗书气自华”,通过读书,智慧提升了,自信增强了,应付大部分场合都不怯场,心不是安定多了吗?
但只是读书还不够。大文豪伏尔泰肚子里“诗书”够多了,却常跟妻子怄气,八十岁了还负气出走,冻死在外面。真正的功夫,正如王阳明所说,“须在事上磨,方能立得住”。学问只能搭起一个花架子,钢筋铁骨还要从事上来。最胆小的士兵身经百战后,也会变成勇士;最没功夫的人,身经百事后,也会变得心如“定海神针”。所谓“百事”,即各种各样的事,多经历,多体验,每经一事,对心就是一次打磨,打磨越多,心越明亮。每天按部就班地做同样的事,那是远远不够的。
王阳明讲“知行合一”,历来强调做事,而且他从不把做事和做学问、做功夫分成两件事。有一次,一位下属官员因为常听王阳明讲学,为没有时间拜王阳明为师而感到遗憾,对人说:“此学甚好。只是薄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
王阳明听了,对他说:“我何尝教尔离了薄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随人意思处之:这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唯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这便是格物致知。薄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著空。”
有的学生接受了王阳明“在事上磨”的观念,却对做事没有信心。有一次,一个学生说:“我这人只是不了事。”
王阳明说:“那是因为你不明了良知。”
学生听了,莫名其妙,却不敢再问。
王阳明又说:“所谓了事,也有不同。有了家事者,有了身事者,有了心事者。你所谓了事,大概是以前程事为念,虽说是了身上事,其实有置办家业的想法,这是想了家事。若是单了身事,言必信,行必果者,已是好男子。至于了心事者,果然难得。若知了心事,则身家之事一齐都了。若只在家事、身事上落脚,世事何曾有了时?”
一个人想办好家事、自身事,必然五心难定,只有先检索良知,安定自心,那么办任何事都无疑难、无畏怯,容易成功,岂不是什么事都一起办妥吗?由此看来,带着强烈的欲望做事,对定心的好处还不够大,如果以定心为目标去做事,或许是一条捷径。
还有的人,想做事却好像没有更多机会,只能每天做些重复性的工作,学问的进步、事业成长自然缓慢,也不利于“磨心”。
其实,王阳明所谓做事,不一定都要动手做事,动眼、动嘴、动脑,都无不可,你想做事随时都有机会。例如,王阳明教授弟子,经常找事给他们做。
对于初学者,王阳明往往让先入门的弟子教习,等“志定”后,才正式接见。王阳明在《教约》中规定,入门者每天早晨必做一项功课——当众实话实说:爱亲敬长的心是否真切?一应言行心术,有无欺妄非僻?很显然,这对学生的心灵是一个强烈的考验,在心里反省跟说出来,内心的体验大不一样。反省只是学,说出来便是行,真可谓“知行合一”。对于歌诗、习礼,王阳明都规定了具体的要求:歌诗不能躁急、荡嚣、馁嗫,目的是为了精神宣畅、心气和平;习礼时要澄心肃虑,以坚定德行。
等学生的入门功夫做好后,王阳明再亲自教授。每次临坐,先要焚香默坐多时,然后让学生讲述见解或提出问题,王阳明即时给予点拨。
王阳明的教学活动,都贯穿着“行”,贯穿着做事。他的方法很值得有意自磨其心者借鉴。例如:对着镜子,将内心的志向大声说出来,这便是“行”;不怕朋友、同事嘲笑、怀疑、嫉妒,将内心的志向告诉他们,更是“行”;大胆向你该道歉的人道歉,这也是“行”;大胆在公众场合发言,这也是“行”。总之,练心的方法很多,随时可以实行,怕什么就迎头上,练多了,心理素质自然提高了。
当然,最好的练心是积极解决生活、工作及人际关系上的难题。当一个个难题被你克服,你自然无所畏惧,此心焉得不定?
先讲“人性”,再求事功
【阳明语录】
须能尽人之性,然后能尽物之性。《知行录》
【今文翻译】
必须能够领悟人性,然后能够领悟事物的规律。
在王阳明的“心学”体系中,心、性、理、良知等概念几乎可以互用。他说:“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你只要明了自己的心性、良知,自然可以明白天理。明白了天理,自然可以明白事理,办事自然有成。
那么,心、性、理、良知既然同一,为何分成三个概念呢?因为三者毕竟还有微妙的区别,王阳明说:“知是理之灵处。就其主宰处说,便谓之心;就其禀赋处说,便谓之性。”
王阳明的观点很难理解,历代也有不少争议,他也被认为是“唯心主义”的典型代表,当“唯物主义”占主流时,他的学说往往被束之高阁。
但就在社会上追求事物来说,王阳明的学说其实有很多优势。世间事无非是人的事,你想把事情料理好,先要把心料理好——别人的心和你自己的心。你想把心料理好,必然从了解人性人情入手。人性人情带来事情的不断变化,成败都在人情事变中,你从源头处用功,了解人性人情,岂不是可以预知事情的变化吗?
王阳明说:“除了人情事变,则无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只在人情里。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谨独。”芸芸终生,天下万象,都可归到两个原点:一个人情,一个事变。你想探寻他人的人情变化,只怕不能够,人情如潮,千变万化,怎能了解?你只能保持一心宁静,勿生妄念,使心像明镜一样,然后你才能观照他人的人情变化。
当然,做好“谨独”功夫,保持内心宁静,是一件很难的事,如何着手?不妨通过王阳明如何依人情办事,从中领悟如何做功夫。王阳明不仅是思想家、军事家,也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门人弟子遍天下。而且他每到一地,都要开办学校,为教育事业作了很大的贡献。他在施教或为各地学校拟定教学宗旨时,完全依从“天理”,不让内心的“尘埃”干扰教学效果。他做到这一点,无非是保持心如明镜,尽其“人性”。
王阳明小时称得上好学,但并不喜欢苦学,而且举目所见,乐意苦学的孩子很少,那又何必要求学生苦学呢?所以,他提出了教学要求:“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讽诵之际,务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绸绎反覆,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久则义礼浃洽,聪明日开矣。”中国现在的老师们,应该把王阳明这段话反复背诵三遍,再抄写下来贴在书案上。许多老师唯一的本事就是“徒多”,教学时间多,作业多,补课多,他们以前读书时被老师逼得头昏脑涨,每天希望改革教育,现在当了老师,又去逼学生,真是忘了“良知”,不讲“人性”。
王阳明当学生时,喜欢有爱心的老师而讨厌冷漠的老师,而且他是成功人士,自然知道成功是怎么回事,主要靠的不是学问,于是他要求老师们:“视童蒙如己子,以启迪为家事,不但训饬其子弟,亦复化喻其父兄;不但勤劳于诗礼章句之间,尤在致力于德行心术之本;务使礼让日新,风俗日美,庶不负有司作兴之意,与士民趋向之心,而凡教授于兹土者,亦永有光矣。”假设老师真的能视学生如己子,即使什么都没教,已经教了很多了!而有的老师全无爱心,稍不顺心,对学生张嘴就骂,动手就打,看似教了学生很多,其实让学生蒙受了终生损失。
王阳明是做学问有成的人,自然明白自己的学问是怎么一步步积累起来的,哪一步都勉强不来,所以他要求老师们尊重学生的心理规律和接受水平,不要拔苗助长。他说:
“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条达,摧挠之则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趋向鼓舞,中心喜悦,则其进自不能已。譬之时雨春风,被卉木,莫不萌动发越,自然日长月化;若冰霜剥落,则生意萧索,日就枯槁矣……若近世之训蒙稚者,日惟督以句读课仿,责其检束,而不知导之以礼,求其聪明,而不知养之以善;鞭挞绳缚,若持拘囚。彼视学舍如囹狱而不肯入,视师长如寇仇而不俗见,窥避掩覆以遂其嬉游,设诈饰诡以肆其顽鄙,偷薄庸劣,日趋下流。是盖驱之于恶而求其为善也,何可得乎?”
王阳明此语,好像不是在责备当时的老师,而像是在嘲讽今天的老师。今天的老师最大的本事是把学生弄得进学校就像进监牢一样,非但“不肯入”,反倒视老师如仇敌,宁可去网吧等地“嬉游”也不肯读书。弄得学生厌学,不仅是教学的失败,也是老师难以弥补的过失啊!
凡事都要讲规律,而有些规律确实可以自求己心。明了自己的人性以及人情变化,自可观知他人的人性人情,顺从人性人情,你就离成功不远了!
凭良心办事
【阳明语录】
事物之来,但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所谓“忠恕违道不远”矣。《知行录》
【今文翻译】
事情来了,只是尽我心里的良知来应对,那就是“忠恕违道不远”了!
王阳明认为,一生只需做一件事:致良知。他说:“事上磨炼,一日之内不管有事无事,只一意培养本原。”无事时守着良知,如同有事一样;有事时也守着良知,如同无事一样。但是,凭良知做事,不一定都能做好,“乃有处得善与未善”,为什么呢?“又或事来得多,须要次第与处,每因才力不足,辄为所困,虽极力扶起,而精神已觉衰弱”。人或因才力有限,或精力不济,不可能事事都能办好。
怎么办呢?你只要“尽吾心之良知”办事,自可问心无愧,外界的毁誉,可以不因太放在心上。他说:“凡处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皆是牵于毁誉得丧,不能实致其良知耳。若能实致其良知,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善者未必是善,所谓未善者却恐正是牵于毁誉得丧,自贼其良知者也。”所谓事情办得好与不好,那是以外界的毁誉得失为标准;内心的烦恼、压力又因毁誉得失而来,不利于守护良知。你若尽良知办事,那么平时所说的好未必是好,不好未必是不好。关键在于你要自己心中有数,不能全凭别人说好道歹而摇动心旌,也不能因一时得失而动摇信念。
王阳明的“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如同俗话所谓“按良心办事”。这是一项很高的功夫,说来简单,做来不易。为什么呢?讲良心的人遇到不讲良心的人,一般会吃亏。好比讲卫生的人遇到不讲卫生的人,谁会弄脏谁的衣服呢?答案不言自明。那么,讲卫生的人是否应该因为别人不讲卫生而放弃讲卫生的习惯呢?答案是否定的。你讲卫生,虽然偶尔会被弄脏,终究是个干净人,到了干净的环境,你也不觉得寒碜;反过来,不讲卫生的人,常弄脏别人,自己并没有因此变得干净,到哪儿都会惹厌憎。那么到头来,真正吃亏的是谁呢?
王阳明的“致良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讲究的是“心灵卫生”。身上不卫生还好办,大不了皮肤痒痒,搔几下就止住了;洗个澡就舒服了。心灵不卫生比较难办,其痒难搔,经常折磨得人彻夜难眠;想洗也不容易,还是得做“致良知”的功夫。
王阳明依从良知办事,许多事办得很好,也有不如意处;从自身得失来说,收获了很多,也有吃亏上当的时候。他是如何在毁誉得失面前保持良知的呢?
王阳明平定了山贼,建了大功一件,外界对他的好评如潮。王阳明却对学生说:“我刚登堂理事时,凡有所赏罚,不敢丝毫大意和率性,生怕我做的跟平时给你们讲的不一样。处理完后,仍心有不安,跟你们在一起时,还想着赏罚是否公正,想着如何改过。直到登堂时的心情与跟你们在一起时一样自然,不用加减,这才心安理得。”他的话,表明他心里自有明镜一面,他的评价标准是自己的良知而不是他人的评价。
王阳明指挥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仗打得很漂亮,他唯一遗憾的是杀人太多,“斩擒贼党三千余级,溺水死者约三万”,当胜利消息传来,他面无喜色,平静地说:“此信可靠,但死伤太众。”
为了避免进一步杀戮,尽快平息事态,使当地民众恢复正常的生活,他将跟宁王交贿的大小臣僚的各类证据都一把火烧掉了。
但是,他想将浑水澄清,有人却想将水搅混。明武宗接到宁王谋反的报告后,很想建立军功,于是自封“奉天征讨威武大将军镇国公”,跟宠将江彬、许泰,宦官张忠、张永等拟定了计划,决定御驾亲征。但是,当大军刚到良乡时,捷报传来:宁王叛乱已经平定。
明武宗听了,非但不高兴,反倒很丧气,觉得好好的一个计划,被王阳明破坏了。在身边的“马屁精”撺缀下,他竟然生出奇想:派人通知王阳明,将朱宸濠放掉,让他来御驾亲征。同时率领大军,继续向江西进发。
王阳明接此通知,又好气又好笑,但这确实不是可以笑的事,朱宸濠的党羽尚多,一旦将他释放出去,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谁都不知道;何况兵凶战危,打仗不比唱戏,开战就要死人,岂能视人命如儿戏?于是,他一面上奏进谏,吓唬明武宗:宁王早就料到陛下将御驾亲征,已沿途派遣刺客,图谋行刺,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继续南下。
与此同时,王阳明下令押解宁王及一众伪官,兼程前进,赶去向明武宗献俘。
王阳明还尽量劝说明武宗宠信的张永:“江西百姓久遭宸濠的毒害,又经历一场这么大的祸乱,加上遇到罕见的旱灾,生活十分困苦;为了供奉勤王军的军饷,更是雪上加霜。若有大军再度入境,哪有供奉的力量?必然逃窜山谷,聚众为乱。一旦地方糜烂,形成土崩之势。再想兴兵定乱就难了。”
张永颇有良知,默然良久,叹道:“我此次前来,是为了保护皇上,不是为了争功。皇上身边宵小环顾,进言很难,倘若顺着皇上的意思,或可挽回一些;若逆意而行,只会给宵小留下攻击的把柄,无补于天下之大计。”
王阳明看出张永的诚意,于是将朱宸濠交给他,然后静观其变。
明武宗执意要放朱宸濠,再打一仗,于是派一个锦衣卫官员来找王阳明追取宸濠。王阳明不肯出迎,部下怕他惹麻烦,苦苦相劝。王阳明正色道:“儿子对于父母的乱命,如果可以说话就要涕泣相劝。我不能做阿谀之人。”部下又问打发锦衣卫多少酬劳,王阳明说:“只给五两银子。”锦衣卫一看钱这么少,好像打发叫化子似的,心里发怒,拒不接受。次日,锦衣卫辞行,王阳明却又拉着他的手,热情地说:“我曾被关锦衣卫的监狱很久,从未见像您这样轻财重义的。昨天的薄礼只是聊表心意,您不要,令我很惶愧。我别无长处,只会作文。他日当撰文记述此事,让大家知道锦衣卫还有像您这样的义士。”那个锦衣卫被弄得哭笑不得,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王阳明所做的工作,使新的平叛战争终于没有打起来,而明武宗对王阳明也无好感,不想封其功,反倒想治其过。
大学士杨廷和忌恨王阳明的功劳,乘机顺着明武宗,想构陷王阳明。宦官张忠也进谗说:“王守仁在杭州,竟敢不来南京,陛下试召之,必不来,他眼中就根本没有皇帝。”只有张永敬佩王阳明的为人,在明武宗面前尽述王阳明的忠诚,终使明武宗不忍对王阳明下手。
此时王阳明的处境很微妙,他立有大功,可能受重赏;他惹得皇上和宠臣们不高兴,也可能有大祸,他并不以一身得失为念,只是由着良知去做。张忠、许泰以清查宁王余党的名义,领大兵进驻南昌,弄得鸡飞狗跳,王阳明为免百姓受到骚扰,让城区百姓出城避难,只留下老年人看门。又亲自劳军,安抚北军,以感化他们,保持纪律。
对张忠和许泰,王阳明当然知道,如果卑躬与之结交,对前途大有好处;得罪了他们,则可能有隐祸。王阳明不管这些,每次召开会议,必定居中而坐,从不谦让。张忠、许泰心中不快,有意让王阳明出丑,他们以为王阳明只是文人,不懂武艺,于是在校场上,要求他表演射箭。王阳明不慌不忙,三箭全中,赢得了北军的阵阵喝彩。张忠、许泰见此计不成,心里更是不快。
大军在江西搅扰一番后,因确实无仗可打,明武宗只好下令班师回朝。张忠等人尚不罢休,开始积极诋毁王阳明,给他总结与宁王朱宸濠勾结的多条罪状,企图将他以功臣变成罪臣。王阳明知道他们的小动作,却一笑置之。他们无非怕他凭功劳争夺权势,可他又何尝想争夺权势?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倒是想立即辞官,退归田园,奉养老父。
后来,明武宗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封赏王阳明。王阳明淡然受之,仍是一心清净。
按政治家的标准,王阳明在处理官场关系上,确实不够精明,甚至还很“嫩”,明明对自己有好处的事,他认为不该做便坚决不做;明明可能惹麻烦的事,他认为该做还是坚决去做。这便是“按良心办事”,不一定能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事,却可以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做事业的慢工夫
【阳明语录】
天下之事,其得之不难,则其失之必易;其积之不久,则其发之必不宏。《知行录》
【今文翻译】
天下的事情,如果得到不难,那么失去一定很容易;如果积累不久,那么成就一定不会宏大。
做事情要快工夫,讲求效率;做事业要慢工夫,打牢基础。许多年轻人初入官场就受到重用,爬到令人羡慕的位置,那并不稳当,因为你打磨太少,根基不壮,不知什么时候就绊倒在一块石头上,几年都翻不了身;许多年轻人初入商场就赚大钱,一切做得顺风顺水,那也不稳当,因为你历练太少,根本不懂真正的商道,不知什么时候就栽倒在陷阱里。
王阳明认为,“天下之事,其得之不难,则其失之必易;其积之不久,则其发之必不宏”。人世的竞争激烈,什么好东西都有一大群人争抢,大家比德行、比学问、比技能、比谋略、比手段、比人脉,没有什么是你容易得到的。如果你轻松得到了,那只是“捡了一个漏”,你若以为真的是凭本事争来的,失败已为期不远。你若真想在事业上有所成就,首先要克服畏难情绪,打消急于求成的念头,准备跟看得见、看不见的对手们打“持久战”;世间的竞争,归根结底,比的是实力,靠的是资源,无论学问、技能、品格、人脉等,都需要长期积累。积累不丰,靠长矛、土枪跟人家的飞机、大炮较量,能打出多大的世界?
王阳明少怀大志,但并不急于求成。他做学问,做的都是慢工夫,重视知识积累,遍读儒、道、佛各家经典,又亲身修证、实践,以检验学问的真伪,探寻其精髓,如此三四十年,终于融会贯通,终有大成。
王阳明做官,起初只是在工部实习,但他不急不躁,安心干好本职工作,积极思考国家大事,满怀热情地向皇帝进呈方略,凭功劳和资历,稳步升迁。后来遭贬谪,担任龙场驿丞,相当于一个乡招待所长,跟撤职相当。但他仍不急不躁,每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既不四处钻营,也不自暴自弃。终于熬到出头之日,已经年过不惑,但他的思想已经成熟了,本领已经练好了,为政、治军,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
王阳明做人,做的也是慢工夫,靠慢慢积累人脉。按一般人的观点,他不太会做人,既不会吹牛拍马,更不会花钱“跑官”,吃吃喝喝还要看心情。他只是诚心正意,将自己的“良知”一点点展示出来,将自己的人格魅力一点点发散出来,如此多年,终于朋友故旧、门人弟子遍天下。
从王阳明一生的经历看,他的所有成就,靠的都是扎扎实实的真功夫,没有一分侥幸,奇怪的是,他做的是慢工夫,短期来看,各方面的进步都很慢,可是,由于他没有走弯路,也没有耽误工夫,长期来看,事业成长又相当快,五旬左右,为学、为人、为官、为军几方面都达到了无数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当真是“以慢制快”、“以拙胜巧”。
老子说:“大器晚成。”大凡成大器者,往往舍得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在基础工作,做慢工夫。日本人喜欢王阳明的很多,大企业家坪内寿夫即是其一。坪内寿夫对快速成长的事业不感兴趣,也不信任,他的经营原则是:不经营赚钱太多、太容易的事业。
坪内寿夫以前曾经营“主妇之家”,非常赚钱,但几年后,他却突然将“主妇之家”关掉了。后来经营弹子房、保龄球馆,赚钱也很快,他都关掉了。一般人是因为赚不到钱才关门大吉,坪内寿夫停掉好端端的生意,不免让人费解。坪内寿夫解释说:“就是因为太赚钱,所以我决定关掉。这种财富快速滚入的事业是不会太长久的。”他还说,“企业是用来赚钱的,但赚太多的钱容易给人一个错觉,让你误认为这种企业永远都不会毁灭。”他认为,应当在顺利时想到将来的发展,时时保持积极向上的进取精神,才会不断进步。他还认为,从制度、人才、经营策略等各方面打实基础,提升竞争力,才是事业成功的真正保障。
一般人听了坪内寿夫的话,也许会嗤之以鼻,但他按自己的理念,救活了一家家濒临倒闭的大企业,并创建了著名的来岛集团公司,且多年来长盛不衰,谁又有资格笑他呢?
坪内寿夫领导来岛集团,对部下的要求是:不要求你成为最赚钱的部门,但不容许丝毫松懈。每月的干部会议,都要求各部门业绩较上月进步0.1%。
真正的竞争力来自于人才的素质,在这方面,坪内寿夫可谓不遗余力。他从不吝惜教育费用,例如,他接收佐世保重工以后不长的时间内,进行过五次全体人员的研习训练,最多一次的研习费用高达5.l亿日元。
在用人上,坪内寿夫主张“少数精锐”,“一人三用”是来岛集团的特色。他认为,一个人的工作潜力是很大的,完全可以胜任几种不同的工作。所以他要求每位员工至少具有三种工作能力。经过训练,有的员工可以负责四五种甚至十几种工作。来岛集团的一名普通员工,其能力往往不亚于其他一家大公司的中层主管。
坪内寿夫本人更是身先士卒,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例如,为了节省费用,他没有用专车和专职司机,他的坐车是从出租车公司租用的,平时,这辆车以正常营业为主。上班时间,司机送坪内到办公室,然后离去拉客,午饭后在酒吧负责接待,下班时再开车到办公室接坪内寿夫。也就是说,他身兼社长司机、出租车司机和酒吧接待三职,典型的“一人三用”。
从赚钱的角度来看,坪内寿夫先致力于基础工作,好像很慢;但他在公司制度、人员素质等各方面打好了基础,他的公司具有远超同行公司的竞争力,所以,无论市场景气还是不景气,他的公司都赚钱,永无倒闭之忧。他做的虽是慢工夫,但从结果来看,一点都不慢啊!
现在有一种流行观念:快鱼吃慢鱼。所以,许多人急急忙忙发财、出名、升迁。但自然界的情形,却是“强鱼吃弱鱼”。鲸鱼没有银鱼游得快,但鲸鱼总是吃银鱼;狮子没有羚羊跑得快,但狮子总是吃羚羊。王阳明提倡的得之难、积之久,讲述的其实是一个简单道理:做快不如做强。
做事不如省事
【阳明语录】
古人谓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凡今作事,贵在谋始。《批江西布政司设县呈》
【今文翻译】
古人说减省吏员不如减省官员,减省官员不如减省事务。现在做任何事,都要从计划开始。
蠢人知道怎样躲掉该做的事;
聪明人知道怎样做好该做的事;
智者知道怎样不做可以不做的事。
真正的效率来自于省事。王阳明从来不是一个懒人,凡必行之事,他往往事必躬亲,不厌细务。例如,他重视教化工作,并且有一套自己的教育理念,每到一地,都热衷于建学校,兴礼乐,亲自规定教师队员选拔以及教学要求,亲自为当地人议定婚丧嫁娶等礼仪,他规定:居丧不得用鼓乐、做佛事,以免将资财用于无用之地;有病求医,不要听信邪术、专事巫祷;嫁娶不得讲究财礼,不得大会宾客,酒食连朝;不得迎神赛会;百千成群。不得以送节等为名奢侈相尚,等等。他的努力,往往对当地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而有的事,他能省则省,可以不做的便置之不理。例如为了改变庐陵“健讼”的风气,他甚至关起门来,借故不受理官司。
有一次,一对父子兴讼,相互指控。王阳明给他们讲了一些话,结果父子二人抱头痛哭,马上撤消官司,表示回去要好好过日子。一个弟子见了,好奇地问王阳明给他们讲了什么。王阳明说:“我告诉他们舜是世间大不孝的儿子,而瞽叟(舜的父亲)是世间大慈的父亲。”弟子听了,大吃一惊:史书记载,舜孝事父亲,从无违背,而瞽叟毫无慈爱,虐待儿子,老师为何反过来说?王阳明笑着解释:“舜常自以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叟常自以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叟总认为‘舜是我辛苦养大的,为何不取悦我’,不知自己的心已被后妻改变,还自以为慈爱,所以不能慈爱;而舜总认为‘父亲在我孩提时如何爱我,今日不爱我,只因我不能尽孝’,每天反省自己的不足,所以能孝顺。”王阳明的话不知有无道理,但他劝和了反目的父子,省事的目的是达到了。
无独有偶,明朝的松江知府赵豫也像王阳明一样,喜欢省事,每逢有人来打官司,他总是慢条斯理地说:“各位先消消怨气,明日再来。”
人们起初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给他起了个外号“明日再来”,有人还编了一套“松江知府明日来”的“顺口溜”。后来,赵豫的家人听到了“顺口溜”,劝他说:“你是知府,审理官司是你的本分,你为何不抓紧办理,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呢?”
赵豫说:“很多人来打官司,只是因为一时激愤,头脑发热,此时审理,很难把事情办好。我让他们明日再来,他们经过冷静思考,或经别人规劝,气消了,官司也就不用打了。如果真的打起官司,怨气只会越打越深,事情也就越来越糟。这就是明日再来的好处啊!”
赵豫的话,或许道出了“省事”的准则:真心实意把事情办好,而不是为了偷懒。
不过,对做官的人而言,“找事”可能增加虚假的业绩,“省事”却可能留下不好的名声,若无大公无私之心,“省事”也不容易。明朝吏部尚书孙丕扬曾告诫向他求取官经的年轻人说:“做官无大难事,只莫作怪!”如果不能启动智能、品德而省事,至少不要为了贪功,没事找事。
“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当真是治政的金科玉律。如果办事人员超过需要,必然出现两种情况:要么人浮于事,要么没事找事。人浮于事出现于“吃大锅饭”的制度,反正干好干坏一个样,何必拼命苦干呢?优哉游哉,混一天算一天。起初或有一二积极肯干的,非但无功,反倒会被同僚投以白眼,久之便如衣服投入染缸,变成了一路货色。没事找事出现于以业绩定奖惩的制度,大家都想立功,却又没有那么多事情可做,只好花样翻新,使简单问题复杂化,凭空生出许多事来,如此大家都有功劳,都有饭吃。
人浮于事只会使原有的问题得不到解决,而没事找事却会制造许多意想不到的新问题,造成无穷的矛盾和资源浪费。所以,相对来说,没事找事还不如人浮于事。
假如官员超过实际需要,情况就更严重了,他们没事找事的水平非同一般,造成的破坏力会更大。
例如,王阳明已经擒获宁王朱宸濠,明武宗却要求王阳明把朱宸濠放掉,再打一遍。表面看此事不可思议,不是“脑残”人士,谁能想出这样的歪主意。但是,如果清楚了当时官场的情况,闹出这种笑话其实并不奇怪。明朝有军功、恩赐、贡举、科考几大制造官员的途径,官多职位少,官员成了一项“过剩资源”,远远超过需要。因此,官场有大量无所事事的官员,得不到官位的后补官员更多。当时的官吏到底有多少呢?据史料记载,正德年间,有亲王30,郡王215,将军、中尉2700,文官20400,武官10万,卫所772,旗军89万6千,廪膳生员35800,吏员55000。当时国家夏秋税粮的总数是2668万石,几乎不够支付一半禄俸。大家急于求官、求赏,为了立功受赏,哪怕打上十年八年也无妨,何况是多此一战?王阳明不等别人动手便一战成功,难怪会落大家的埋怨。还有南方的“山贼”,前后闹了数十年,别人都平不了,只怕不是本领不济,而是“养寇自重”的心理作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反贼”正是官员们的“衣食父母”,他们怎么会真正平掉“反贼”而让自己“衣食无着”呢?王阳明不考虑衣食,只考虑国计民生,动了真格的,“反贼”就招架不住了!
所以说,天下没有不可解决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没事找事,无端制造问题,那就永无解决之日。而要杜绝问题的滋生,当从“省吏”、“省官”开始。当官吏们忙于本职工作,不得空闲,所想的就不是“找事”而是“省事”,这一“省”,不仅效率提高,也省掉了无数争斗、内哄,省掉了无数人力、物力资源的浪费,功莫大焉!
务从简实,节用省费
【阳明语录】
罢冗员之俸,损不急之赏,止无名之征,节用省费。《旱灾疏》
【今文翻译】
罢除冗员的俸禄,减少不急的赏赐,制止不合理的征收,控制开支,节省费用。
一件事情是否成功,不仅要看目的是否达到,还要看达到目的成本是否合理。“大炮打蚊子”,打中了或打不中,都不算成功,因为成本太高。
王阳明并不是出身于穷家小户,但早年有过一段被贬谪的日子,穷居僻壤,缺衣少食,虽然吃了点苦,倒是学了一样好处:懂得节约。
当然,也因为他按良知办事,真心实意为国家的长治久安谋划,不仅追求短期功效,也谋求可持续发展。
王阳明办事,大账、小账一起算,而且非常注意从制度上着手,精简费用。例如,当时公文呈送频繁,送一份公文,人马、食宿的开销,不是小数,省一份就省不少钱,于是,他对下属发了一通《裁革文移》的通知,要求减少不必要的公文:“近来官府文移日烦,如造册依准等项,果系徒劳徒费,虚文无补,本院欲革此弊久矣,因军务纷剧,未及举行……自今事关本院,除例该奏报及仓库钱粮、金帛、赃罚、纸价、预备稻谷等项,仍于每岁终开项共造手册一本,送院查考外,其余一应不大紧要文册,及依准等项,通行裁革,务从简实,以省劳费。凡我有官皆要诚心实意,一洗从前靡文粉饰之弊,各竭为德为民之心,共图正大光明之治,通备行各该衙门查照施行。”
王阳明虽然主管军务,对财务问题也十分关心,他的公文中,往往详列有关数据,可见他对账务十分清楚。例如,当南丹卫和凤化县申请修造城墙等公用设施时,他的批文中将费用问题谈得清清楚楚:“其筑立城垣,起造公廨等项,料价工食,一应合用银两,既经该道守巡官公同计议停当。南丹卫该银三千六百四十五两,凤化县该银三千一百七十六两,其食米南丹卫一万石,凤化县八千石,每石价银三钱,共该银五千四百两。见今各处仓廒,贮有粮米,尚够支给。候缺米之日,照数给价;先各量支一半,收贮听用,南丹卫一千五百两,凤化县一千二百两,准议于南宁府库贮军饷银内支给。”
他还要求,所用银两,要“照数登记,务在实用,不得花费分毫,工完之日,开数缴报”,对工程质量,他也提出了明确要求,“该道守巡官仍要不时亲诣调度督促,工程务在精致坚牢,永久无坏”。
王阳明知道,靠他在一个地方搞节约是不行的,必须从上到下,全体节约,才可能度过百姓贫苦、国家财政枯竭的危机,因此他向皇帝上了一道《旱灾疏》:“……江西之民亦已废耕耘之业,事征战之苦;况军旅干啬旱,一时并作,虽富室大户不免饥馑,下户小民得无转死沟壑,流散四方乎?设或饥寒所迫,征输所苦,人自为乱,将若之何?如蒙乞敕该部,暂将江西正德十四年分税粮通行优免,以救残伤之民,以防变乱之阶。伏望皇上罢冗员之俸,损不急之赏,止无名之征,节用省费,以足军国之需,天下幸甚。”
可惜,皇帝并没有他那么远的政治眼光和经济眼光,对他的疏文置之不理。但王阳明在自身权限范围内办的事,往往能达到“节用省费”的效果。王阳明平定思恩、八寨、断藤峡的“反贼”后,大学士霍韬在给皇帝的上疏中,给王阳明算了一笔账:在这场战役中,他为朝廷省了数十万人力、银米。上疏中详列王阳明的前任,调三省兵若干万,梧州军门支出军费若干万,从广东布政司支用银米若干万,杀死、瘟疫死官军、土兵若干万,效果呢?不过赢得了田州五十日安宁,思恩便发生了反叛。而阳明不费斗米、不折一卒,平定了思田,还拔除了八寨、断藤峡两个积年老巢。
王阳明是怎么做到的呢?对思田,他采用的是招抚之策,不战屈人。对八寨、断藤峡,他只出动了不多兵马,以奇袭之策,迅速获胜。
断藤峡夹浔江、府江,两岸高山耸立、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地的土人善使长弓劲弩,箭头上淬毒药,中箭立亡。明顺年间,都御使韩雍率二十万大军,好不容易杀进断藤峡,取得了暂时的胜利,可刚撤兵不久,土人气势再盛,竟然攻陷浔州。王阳明为了节用省费,不肯用大军,仅调集数千人马,先平思田,然后示形于敌,假装不想再进攻的样子,开始兴办学校,遣散军队,暗中却调集军队,进至出击地段,隐蔽待命。当获悉“反贼”松懈时,便兵分数路,悄悄进山,实施突击。“反贼”猝不及防,四散而逃。官军趁机清剿,扫平了“反贼”盘踞的各个山洞,至此,“断藤之贼略尽”。
八寨比断藤峡更不好打,此地的“山贼”盘踞了一百多年,根基很深。王阳明为了达成战术的突然性,未及请示朝廷,遣军数千,夜间偷袭,一举突破石门天险。“山贼”损失巨大,被迫逃到深山险地。官军组织敢死队,再度实施夜袭,接连攻破“山贼”盘踞的各个山寨,斩获三千多人。“山贼”元气大伤,此后七八年,再无敢聚众生事的现象。
历史上打胜仗的将军很多,但热衷于财务,善于节省费用的将军却很少。王阳明不是将军,也算不上政客,更不是商人,却是一个真正会办事的人。世界上的事,归根结底要以经济为基础;世上的难题,多出于经济问题,花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便可化难为易,于简实处求取全功。
办大事的三大要点
【阳明语录】
凡举大事,必顺其情而使之,因其势而导之,乘其机而动之,及其时而兴之,是以为之但见其易,而成之不见其难,此天下之民所以阴受其庇,而莫知其功之所自也。《知行录·绥柔流贼》
【今文翻译】
凡举办大事,必须顺应人情而使用它,借助形势而引导它,抓住时机而利用它,因此做事时看上去很容易,成功了也不觉得很难,这样办事,天下百姓在无形中受到他的庇护,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功劳在什么地方。
王阳明早年好道,深悉道家“无为”思想,办事也颇有道家顺其自然的风格,无非顺应人情、时势的流动规律,因势而利导,“无为而无不为”。凡事如果违逆人情、时势,依靠强大的动力,勉强去做,有时也能成功,但费力大而收获小。好比水流低处,是一般规律,一定要让它流到山顶上去,能不能办到呢?想办就能办到,但难度太大,办到了可能得不偿失。
王阳明不喜欢办难事,更愿意“为之但见其易,而成之不见其难”,他的这一观点,跟老子的“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有神合之处。懂道理不难,难的是“知行合一”,王阳明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不仅知道应该把难事办得容易,而且确能办到。当他去南赣平“山贼”时,一开始并不是调集大军,临阵交锋,而是做一些基础性工作,他首先理顺指挥系统,使军政合一,以达到如臂指使的效果;同时巩固城池、加强武备,以确保后方稳固;选拔向导,选练民兵,以充实力量;组织大户,发动群众,在充实自己的同时孤立敌人;开垦边地,屯田足食,以确保后勤供给;赈济灾荒,安排就业,以断绝“匪源”;广布眼线,建立情报系统,以掌握敌情;对敌宣传,以瓦解敌人的斗志。
王阳明做的这些事,有的跟作战直接相关,有的好像跟作战无关,做起来虽然烦琐,但并不太难。当他把这些不太难的事一一做好,接下来的作战,如同“杀鸡用牛刀”,变得容易了,以前凶悍难缠的“山贼”不堪一击,很快便一一瓦解。在战斗中涌现出来的英雄人物也不多,因为英雄遇到逃兵的时候,不太需要做英雄。所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王阳明是会者,做起来不难,以至后来许多人认为,“山贼”原本易平,王阳明只是捡了一个便宜。但是,假设“山贼”易平,为何“山贼”为乱数十年,却没有别人能平呢?
王阳明平定宁王朱宸濠的叛乱,好像也很容易,前后不过40多天,朝廷刚做好征讨的准备,数万叛军已经土崩瓦解。以至权奸张忠等人认为:捉拿朱宸濠,有一知县即可,王阳明的功劳没有那么大,他的捷报过于夸大。
王阳明做起来容易,并不是事情本身容易,而是他难事易做,懂得“顺其情而使之,因其势而导之,乘其机而动之”。当时附从宁王反叛的官民虽然很多,但真心反叛的人很少,大部分是“骑墙派”,有利则进,无利则疑,见危则逃。于是王阳明“顺其势”,广发真、假消息,使附逆之人明白,跟着宁王反叛,前途渺茫,有害无利;同时鼓励投诚,给予出路。这一招,把叛军的人心士气弄散了。当时朱宸濠一方有精兵六万,军势极强;而王阳明这方有兵八万,却是乌合之众,有的是过去投诚的“山贼”,有的是从各县抽调来的地方军,这儿二三百,那儿四五百,加起来人数虽多,一时之间难以协调指挥,很难做到齐心并力,军势弱于叛军。于是,王阳明“因其势”,先避其锋芒,不跟叛军主力决战,却从叛军薄弱处下手,专拣软柿子捏,用石头砸鸡蛋。当时朱宸濠率主力渡过长江,进攻安庆,企图趁势北伐,直捣京城。而他的老巢南昌兵力空虚,正是一个攻打的好机会。于是王阳明“乘其机”,率大军直逼南昌,没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朱宸濠失去了后方基地,补充兵员、粮饷就很不容易了,况且遭此重大损失,部下士气更加衰竭,打主意当逃兵者更多了,接下来,朱宸濠败局已定,虽困兽犹斗,也无所作为了!
王阳明把事情办得如此容易,唯一的麻烦是别人看不见他的功劳,以为他只是运气好,捡了一件谁都可以捡到的功劳。后来他的功劳被尽量抹杀,原因在此。
生活中,有功而人不知其功的现象也很多,会办事的人往往成了“无名英雄”;而会表演的人,没办多少事却像功劳很大的样子,一件小事可以忙忙碌碌一整天,若是一件大事,先要咋咋乎乎地宣传一番,使大家都知其难;做的过程中,不时开会讨论,通报情况,汇报问题,使大家都知此事困难重重;一旦办成了,就成了“大英雄”。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时间长了,人们终究会信赖“无名英雄”而鄙视“大英雄”。
王阳明以仁人之心,“必求事出万全,永久无患”,使“天下之民所以阴受其庇”,并无跟俗世争功的想法,他反倒以“莫知其功”为办事的最高境界。朝廷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他的功劳,民众却对他的功劳心中有数,正是由于他的努力,地方得靖,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了。所以,他班师时,沿途民众焚香顶礼跪拜,如见神人,其情景十分感人。
大凡办事,你若想自求己功,捞取权益,那么不仅要学办事之方,还要学表演工夫,以免功劳被埋没了。你若境界高,愿意多做“阴功”,只需学办事之方就行了,那就是王阳明所说:顺其情、因其势、趁其机。
重视调查研究
【阳明语录】
故致知者,意诚之本也。然亦不是悬空的致知,致知在实事上格。《知行录》
【今文翻译】
追求真知,是自诚其意的根本。然而也不是凭空地求真知,应在实事上求真知。
王阳明为什么会办事呢?因为他心有真知。他的真知从哪儿来呢?不仅从学习上来,更从实事上来。
大凡中国传统文人,因为跟实事相距较远,往往缺乏一种实事求是的精神,常常用道理代替事实而讲道理,由于他们的道理中没有事实依据,对或不对,就难说了,那就像佛家说的,“一种不通,两处失功。遣有没有,从空背空”。大家空谈道理,谈得津津有味,全无用处,不用还好,真要用他们的道理,结果必是误人误己。“空谈误国”一语,不仅是批评文人们光说不练,更是指出其“无用”,他们的道理本来空乏,全无事实支持,能用到哪儿呢?
王阳明却没有用道理代替事实的毛病,他“知行合一”,乐于在事实中求道理。他每到一地为官,从不自作聪明,按学问办事,必先访问民情,看清症结所在,然后因情、因时、因势定策。他清剿“山贼”前,先访确实了:“山贼”所以难平,在于他们聚则为“贼”,散则为民,民贼难辨,如何清剿?而且“山贼”眼线广布,渗透到了官府,凡官府有所决策,乃至于密室商谈、神色变化,“山贼”都能提前知道。掌握了这些情况,王阳明对症下药,用“十家牌法”分清民、贼,就不用打糊涂仗了;清除“山贼”的眼线,建立自己的情报系统,打仗就能“知己知彼”了。于是,原本难剿的“山贼”,也就不难剿了。
王阳明不仅制订大策重视调查研究,在具体指挥作战时,也是如此,必先将敌我双方的情况摸清楚,真正“知己知彼”了,对作战地形也心中有数了,才下达作战指令。例如他的《申明便宜敕谕》,对作战应该掌握的情况提出了明确要求:“将应剿贼巢,通行查出:行拘熟知地利险易乡导(向导),责令画图贴说。要见某处贼巢,连近某处乡落;某巢界抵某处,系是良善村寨,某处系是善恶相兼;某处平坦,可以直捣;某处险阻,可以把截;某处系贼必遁之路,可以设伏邀击;某处贼所不备,可以间道掩扑;何处官军可以起调,何官可以委用,可以监统;粮饷何处措办,住扎何处;听候各要查处停当,备由马上差人飞报本院。”
为了及时掌握敌情变化,他还要求各军相互通报情况,“毋分彼此,致有疏虞”。
在办具体事务时,王阳明也重视调查,务将情况弄清了,才拿出处理办法,决不凭学问分析、凭聪明猜测而想当然地作决定。
人们常以为“纸上谈兵”只是没有真才实学,但是,没有真才实学的人,若能实事求是,认真办事,也未尝不能有所成就;反之,有真才实学的人,不尊重客观情况,想当然地办事,也可能惨遭失败。
历史上被嘲为“纸上谈兵”的赵括,其实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人,不仅熟读兵书,年轻时随父亲出征,已经获得了相当多的实战经验,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全无经验。他还著述兵书,军中门徒众多。当他代廉颇为将后,不小心中了白起之计,被引入秦军背靠沁水而列的阵势前,攻击不利,撤退时又为秦军所阻,部队面临危机。但这还不是赵括真正的败因,秦军只有五十万,而赵军有四十万,秦军想四面围死赵军,力量不足。当时赵军后面有丹水,水面宽阔而水浅,可以涉水而过,赵括之所以敢于率军冒进,原因只怕也在此,此地明显是活地,万一交战不利,赵军可以由丹水撤退。他的悲剧在于,当他率部赶到丹水,赫然发现,丹水已经水满,无法涉渡,而赵军没有船只,无法渡河了!于是,原先以为的活地变成死地,秦军前后堵击,赵军无路可去了。
赵括并未惊慌失措,下令部队就地坚守,一面等待援军解围,一面跟秦军拼命死战,双方死伤惨重。后来,赵军断粮,赵括不得不下令杀老弱为食。在此情况下,由于赵括的激励,将士仍同心坚守,并未崩溃。直到第47天,赵括率军突击,中箭而死,精疲力竭的赵军才宣告投降。后来,秦将白起特意命人找到赵括的尸体,予以厚葬,以表示对这位对手的尊重,并且感叹说:当赵军粮绝援绝之时,尚且能空腹战斗,使我军伤亡近半,这就是赵括的本事。
以此来看,赵括并不是一个只懂理论、只会夸夸其谈的人。想想国民党的所谓“王牌”74师,不到三天就遭全歼,赵括竟能坚守47天,可见他的本事。也许正因为有本事,才过于自信和大意,竟然不派人勘察周围的敌情和地形,对秦军的大规模调动毫无知觉,对丹水涨水的情况一无所知,以至身陷绝境。所以说,他的“纸上谈兵”,不是缺少知识和经验,不是缺少勇敢和忠诚,不是缺少智谋和方法,只是缺少调查研究,缺少对实际情况的了解。
在无穷的世界面前,我们都是瞎子。无论知识贫乏的瞎子还是学问渊博的瞎子,身体虚弱的瞎子还是力量强大的瞎子,无论走在一条熟悉的道路上还是走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都需要柱一根拐杖,一步一步试图着前进,没有拐杖,靠聪明机智、学识经验走路,那是不行的。这根拐杖是什么呢?就是调查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