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阳明教你读心悟道
胡卫红著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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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跟阳明学真功夫
做功夫做到聪明伶俐,随流性转,圆滑接物,像小老鼠一样见危则避、见利则趋,那就把功夫做小了。心有准则,不动如山,知行合一,内圣外王,是真功夫。
有事省察,无事存养
【阳明语录】
省察是有事时存养,存养是无事时省察。《知行录》
【今文翻译】
省察是有事时存养良知的方法,存养良知是无事时省察的方法。
“省察”,即自我反省,自我检查,某件事做得对吗?某句话说得恰当吗?某个想法合适吗?这是儒家传统的修身方法。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通过自我反省,找出不足加以改进之,发现过失加以改正之,自我修养便精进了一分。
“存养”即加强自我修养,王阳明认为,自我修养是为了发现良知,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他说:“无事时固是独知,有事时亦是独知。人若不知于此独知之地用力,只是在人所共知处用功,便是诈伪。此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此处不论是善念恶念,更无虚假,一是百是,一错百错。”所谓“独知”,即自己心里清楚;所谓“共知”,即大家都看得见。真正的修养,凭良心办事,只要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不在意别人是否知道自己的好处。
而修养一般的人,好事一定要做在人前,不当“无名英雄”;做了好事一定要说出来,唯恐别人不知道。王阳明认为,这只是“诈伪”,不是真正的修养。为什么呢?你示恩于人,无非是为了博取感激和好名声,或是希图日后的报偿,这跟做买卖、放贷款差不多,有何诚意可言?你若施人“滴水之恩”,贪求“涌泉相报”,那就形同奸商了。
王阳明的“独知”,跟儒家传统的“慎独”的修养大同小异,只是说法不同。《中庸》说:“道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意思是:道德原则是一时一刻也不能离开的,要时刻检点自己的行为。即使别人看不见也不做坏事,即使别人听不见也不说坏话。不要因为坏事隐秘就去做,不要因为过失细微就去做,即使在一人独处时也言行谨慎,这才是君子的教养。
很显然,王阳明所谓“良知”,也可理解为《中庸》所谓的“道”。
有事省察、无事存养的修行方法,要旨在于独守内心的良知,不为外物所扰动,亦即佛家所谓的“如如不动心”。一个人如果能做到“独知”而“不动心”,不仅可以深培道德,在做人做事方面也自有超拔不凡之处。王阳明奉命去江西剿匪之前,兵部尚书王琼曾断言他必成大功,因为他心有定力,“触之不动矣”!
王阳明的学问道德,深受父亲王华的影响,而王华的修养功夫非常精深,真正达到了“不动心”的境地。王华学问宏达,于成化十七年(1481)高中状元,后来身任帝师,又出任吏部尚书,位高权重,一生显达。王华为人气质淳厚,平生无矫言饰行,仁恕坦直,不立边幅,无论人多人少,对大对小,都待之如一。谈笑言议,由衷而发,广庭之论,入对妻子,都不事虚言。认识他的人,从未见过他有难处之事,无论大事小事,他都处之泰然,从容不迫。
王华年老退休后,闲居在家,孝养老母。他具有很强的政治洞察力,早就料到宁王朱宸濠必然谋反,因此未雨绸缪,在上虞的龙溪买了一块地方,准备急难之时携家避难。后来,朱宸濠果然在南京举兵谋反,因王阳明时任南赣巡抚,官署就在宁王的控制范围内,以他的个性,势必不肯从贼,因此大家都料定他已然遇害了。有人劝王华按原计划去龙溪避难。王华说:“我当初是为老母作准备,老母已不在,我儿若不幸遇害,我何所逃乎天地间?”他又告诫家人保持镇静,不要惊慌。
但王阳明正好因军务外出,躲过了宁王的胁迫,并且举起了征剿宁王的大旗。消息传来,有人又劝王华说:宁王痛恨阳,必然派人来报复,还是避到龙溪去为妙。
王华淡然说:“我若年轻,就上阵杀敌去了,现在,我们应该共同守备,以防奸乱。”他每天从容地生活、做事,跟平时没有两样,乡人见他如此,因此人心安定,不慌不乱。
王阳明平定朱宸濠之乱后,又受到嫉妒他的奸党的诬陷,一时间群议汹汹,祸福只在旦夕间,不可测度。当地的小人乘机作乱,去王家里登记财产牲畜,好像即将抄家似的。王家的姻亲、族人都惊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王华却平静如常,每天在田野间悠闲漫步,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同时告诫家人小心办事,谨慎言语。
后来,朝廷正气上升,公论阳明有功,当行封赏,于是嘉靖皇帝诏令给予阳明加官晋爵等封赏,而且三代并妻一体追封,子孙世世承袭。当朝廷封赏的诰命送到王府时,恰逢王华七十七岁寿辰,可谓双喜临门,亲朋好友咸来祝贺。此时,王华反倒戚然不乐,将阳明叫到身边,告诫说:“宸濠之变,大家都以为你死了,你却没有死;都以为祸事难平,你却平定了。然而,盛者衰之始,福者祸之基,我虽然以你的成功为荣,同时又以你的成功为惧啊!”
阳明听了,跪在地上,一脸或畏地说:“大人之教,儿所日夜切心者也!”
不久后,朝廷追封三代的诏命正式送达,病重在床的王华让阳明弟兄赶紧到门口迎接,说“礼不可废”,当全部仪式完毕后,王华一脸欣然,瞑目而逝,享年七十七岁。
王阳明是性情中人,每天讲“致良知”,讲“不动心”,不一定能完全做到;王华是德行高超之士,很少口说言讲,却真的能在“独知之地用力”,从容地做出来。从王阳明那儿,可以听到“存养”的妙味,从王华那儿,能看见“存养”的妙用。
到妙用处,是真功夫!
涵养重于识见
【阳明语录】
专涵养者日见其不足,专识见者见其有余。日不足者日有余矣,日有余者日不足矣。《知行录》
【今文翻译】
专心于涵养的人,每日可以看见他的不足;专心于识见的人,每日可以看见他的有余。每日不足者等于每日有余,每日有余者等于每日不足。
一次,有人议论说,阳明门下的弟子,某人专在涵养上用功,某人专在识见上用功,对此,王阳明评论说:“专涵养者日见其不足,专识见者见其有余。日不足者日有余矣,日有余者日不足矣。”
王阳明的话,好像“绕口令”一样,什么意思呢?首先要明白“涵养”和“识见”的意思。“涵养”侧重于“行”,即提升修养,“识见”侧重于“知”,即明白道理。修养好的人,不一定能讲出很多道理,而且修养的提升,十分缓慢,一个粗人不可能两三年时间便变成绅士,所以“日见其不足”;懂道理的人不一定修养好,而且为学明理,比较快捷,“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读两三本书,见识跟以前就不太一样了,每天都能看到进步,所以“日见其有余”。
但是,一个人的修养到了一定程度,往往会由量变到质变,了悟其中的道理。所以说,“日不足者日有余”;而一个人的学问做得再高,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说,如果没有进行修炼的话,也很难反映到修养上,所以说,“日有余者日不足”。打个比方,现代人都重视养生,一个人按养生的要求去做,每天锻炼身体、调理饮食、调适心态,另一个人专门学习养生理论、养生方法,若干年后,养生的人养得红光满面、身轻体健,这时候,他对养生之道必然已经心领神会了,可以上电视台讲养生经验。而学习的人学得面黄肌瘦、一身毛病,他也可以上电视台夸夸其谈地教人如何养生,自己却没有真正受到知识的滋养。王阳明推崇的是前一种人,因为涵养比识见更有价值。
可不可以涵养与识见齐修呢?这是最理想的进修方法,王阳明便是如此。但有些人限于条件,或因性情所使,自然会偏于涵养或识见一路。例如有些大学教授,想实践没机会,自然会把精力用在识见上。
在生活中,提高识见是很容易的事,花几天时间看几本书,识见就上去了;提高涵养却很难,知道不等于做到。有这么一个故事:
春秋战国时,韩昭侯任命申不害为宰相,将韩国治理得很好。申不害主张法治,有一天,他对韩昭侯说:“所谓法治,就是根据臣民功劳的大小给予奖赏,根据他们才能的高低授予官职,根据他们所犯过失的轻重给予的惩罚。简单说,就是要做到信赏必罚。”
韩昭侯听了,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
申不害又脸色凝重地说:“现在,我国虽然建立了法律制度,您却听从左右大臣的请求,不依法办事。本该惩罚的,左右一请求,您就不了了之;不该奖赏的,左右一请求,您就给予奖赏。这一来,法律形同虚设,怎么可能做到令行禁止呢?”
韩昭侯听了,恍然大悟道:“先生所言极是!从今以后,我知道怎样实行法治了!”
过不久,申不害的一位堂兄前来投靠他,想谋求一个官职。申不害知道堂兄才能平平,本不想推荐,但自己年幼时曾受过他极大的恩惠,兄弟二人感情甚笃,现在堂兄千里迢迢而来,自己身为宰相,怎可让他失望而归?于是,申不害找了个机会,私下向韩昭候提起此事。
韩昭侯笑笑说:“先生所说的不是我从先生那里学到的东西啊!我现在如果听从您的请求,就违背了先生以前所说的话。我只好不听从您的请求了。”
申不害听了,羞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第二天起,他搬出相府住了一段时间,以示对自己的惩罚。
申不害的见识很高,完全清楚韩国治道的弊端,也知道对治的方法,可惜他的涵养功夫没那么高,一旦遇到切己的问题,就犯糊涂了,讨了个没趣。但他知耻而后勇,自罚过失,涵养功夫又比一般人高多了。
做功夫的人应该注意,别以为读了几本书,懂得几家的理论,便具备了真功夫,只有加强涵养,在身心上体会,才有希望“大彻大悟”,到达智慧通达、日用有余的境地。
如何知行合一
【阳明语录】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知行录》
【今文翻译】
“知”是“行”的源头,“行”是“知”的结果,圣人的学问只有一个功夫,“知”和“行”不能分成两件事。
王阳明的“心学”,主要有三套功夫,一是“心即理”,二是“致良知”,三是“知行合一”,而“知行合一”是重中之重。“心即理”,或许可谓之“心学”的理论基础——大家都不用费神去向外发现真理或探求规律了,只需从自己心里将它们找出来。假设这一立论正确的话,天下事少了十之七八。但是,从自己心里无论无何不能发现微生物世界,不能明白人体细胞癌变是怎么会回事,更无法感知核爆炸的威力,许多事只“发明本心”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开阔眼界,向外探求。
但是,儒家的毕生追求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意于科学研究,亦无意于其他“粗鄙小事”,研究兴趣在于待人接物应官事,思考范围就不需要那么大了。无论官事、民事,无非是人事,办人事无非由心态起,“观念决定行为,行为养成习惯,习惯决定命运”,站在这个角度看“心即理”,还是很有道理的。
“致良知”主要是修身的功夫,“知行合一”以“致良知”为基础,是通向“内圣外王”的基本路径。
“知”,即“真知”。如何判断真知、假知呢?那要看你有没有真实的内心体验。懒人也会说“勤能补拙”,那只是鹦鹉学舌,说时心里什么反应都没有;勤劳致富的人说“勤能补拙”,那是真知,他体验过勤劳的妙处,说时自有妙味在心。
“行”,即行动,实践。对“知行合一”,王阳明从不同的角度进行了论述。他说:“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功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失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一般人认为,知和行是两件事,或者先知后行,或者先行后知。但王阳明的论断完全合乎逻辑,俗话说,“一处不到一处迷”,如果没有亲身实践,不可能“知之笃实”,你的“知之笃实”,只能来自于实践。反过来,你能将某事做得尽善尽美,一定完全明了办好该事的要点和规律。王阳明的此一观点,也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实践出真知”。
中国的传统文人有一个毛病:重言论而轻行动,重学习而轻实践。他们虽然被誉为“社会精英”,若按王阳明的观点,他们不过是半吊子水,因为他们缺少实践锻炼,没有“知之笃实”。由于他们并无真知,也不能真行,往往是“坐议立谈,无人能及;起而行之,百无一能”。他们全靠贩卖劣质学问混日子,全靠制度给予的特权享受权益。王阳明的“心学”一度被定为“伪学”,禁止流行,原因之一恐怕还在于他有意无意地指出了传统文人的“短板”,以至引起了普遍的厌憎。
王阳明还说:“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说‘如好好色,如恶恶臭’。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那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如鼻塞人虽见恶臭在前,鼻中不曾闻得,便亦不甚恶,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便可称为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饥,必已自饥了;知行如何分得开?此便是知行的本体,不曾有私意隔断的。圣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谓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
一般而言,如果人们真的知道,自然会付诸行动,见了美色自然会心动,见了危险自然会躲开。但知与行,有个程度问题,见了美色,可能只是行动到心动为止;见了危险,却不知危险是否一定会发生,可能还有侥幸心理。这只是知与行交叉而非合一,离真知、真行还远。在生活中,知之不详、行之不坚可说是一种普遍现象。例如,人人都知道“一分辛苦一分才”,但说归说,做归做,真正愿意付出辛苦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宁愿轻轻松松发财、轻轻松松成就事业。假如切身体会到了“一分辛苦一分才”的道理,一定会勤于学习、工作和思考,一定会凭真才实干追求当得之利,而不会投机取巧,贪求意外收获。为什么呢?因为他在学习、工作和思考的过程中,充分享受到了辛苦所带来的充实和愉悦,于是,勤奋变成了他的一种切身需要,此时,他才是真知、真行,到达了“知行合一”的境地。
还有的时候,真知,真行,知行合一了,但呈现出来的形态却好像知而不行或行而不知。谭嗣同参与变法失败,明知清政府会加害于他,却坐待屠戮,不像其他人那样出国避难,岂非知而不行?松下幸之助从未学过管理公司,却尝试着办起了自己的公司,尝试着去做各种他原本不懂的工作,岂非行而不知?其实,勇敢的承担和积极的尝试,都是真正的知行合一。谭嗣同知道变法一定会“流血”,一定要有勇于牺牲的人,他心甘情愿地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难道不是真知、真行吗?松下幸之助知道自己不知道,也知道通过尝试可以变不知为知,并且这样做了,岂不是知行合一?
王阳明又说:“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又说一个行者,只为世间有一种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维省察,也只是个冥行妄作,所以必说个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种人,茫茫荡荡悬空去思索,全不肯着实躬行,也只是个揣摸影响,所以必说一个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若见得这个意时,即一言而足,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来已非一日矣。某今说个知行合一,正是对病的药。”
真知才能真行,而真知只能从真行中获得,所以知行必须合一,否则一定不会有真知、真行,这是王阳明的逻辑。现代人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跟王阳明的意旨相近,却有细微的差别。的确,真理必经实践检验,才能认定为真理。但在王阳明这儿,似乎不存在什么普遍的真理,只有自心感受的真理。你从别人那儿听到的、看到的某个“真理”,只是别人的“真理”,不是你的“真理”。你只有亲自尝试过,对它心领神会、运用自如了,它才变成了你的“真理”。
以此观之,“知行合一”的核心在于:积极投身实践。
增进功夫的良方
【阳明语录】
日间工夫,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是亦因病而药。《知行录》
【今文翻译】
日常的功夫,如果觉得心情烦乱便静坐,觉得懒于看书便坚持看书,这也是对症下药。
王阳明所说的“功夫”,从“心”开始——修炼心性,培养心智,增强心能,改善心态。人最难对付的,其实也是自己这颗心,你想让它静下来,它反倒杂念纷呈、奔腾不息;你想让它快乐起来,它反倒郁郁寡欢、闷闷不乐。把心调理好了,功夫也精纯了。
修心的方法很多,王阳明所说的“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便是一法:
当你心情烦乱时,往往一做事就犯错,一说话就“犯混”,好像醉汉一样,自控能力很差,那就不如静坐、安卧,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浪费时间,胜于花时间犯错。
当你心情懒散的时候,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待着不动不是办法,一定要让自己动起来。人往往按惯性生活,懒成惯性就会一直懒下去。强迫自己动起来,一旦形成了动的惯性,也能保持行动的热情。
有这么一个故事:一个年轻人,每天无精打采,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他的口头禅是:没劲!他意识到这样不好,就去向一位智者请教“活得有劲”的良方。
智者领着年轻人,来到附近的铁路旁边。那儿停着一辆老式蒸汽火车头。智者将一块约有五英寸见方的小木块塞在车轮与铁轨之间,然后朝火车司机挥挥手,示意他启动火车头。只听得气笛声声响起,烟囱冒出浓浓的白烟,火车头却不能移动分毫。这时,智者又走过去,将塞住车轮的木块取下,火车头就动了起来,缓缓加速前进。智者目送火车头走远,然后转过头来,笑着对年轻人说:“这辆机车在铁轨上全速前进时,时速可以达到100公里以上,加上它本身的重量,就连一堵五英尺厚的实心砖墙,都无法挡住它。可是,当它静止时,一小块木头就能让它寸步难移。年轻人,你内心的蒸汽火车头,又是被什么样的小木块阻住了呢?”年轻人深受震撼。从此,他积极行动,不让自己松懈下来。结果,他不仅克服了惰性,心情变得开朗起来,事业也取得了长足进步。
每个人都有过“没劲”的时候,让自己“有劲”的办法是克服一时惰性,让自己动起来,不愿看书就逼着自己看书,不愿做事就逼着自己做事,只要一逼,懒病就医好了。
王阳明还讲过一个修心的方法。有一次,一个学生向他请教“上达功夫”,他回答说:“夫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学也;目不可得见,耳不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达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学也;至于日夜之所息,条达畅茂,乃是上达,人安能预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语者皆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凡圣人所说,虽极精微,俱是下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上达去,不必别寻个上达的工夫。”
“圣人所说”为什么是“下学”呢?这取决于你的悟性。圣人讲得再好,你一知半解,得到的只是下等学问;你把圣人的话背得滚瓜烂熟,功夫还是很差。当你心领神会、运用自如了,才是“上达功夫”。做功夫只能循序渐进,一点一点提高,你学“圣人之说”或别的功夫,自然会受到有益的熏陶,时间长了,自然融会贯通,心性、心智、心能、心态都会得到改善,“上达功夫”便练成了。
王阳明的修心之方,很大程度上借鉴了佛家的经验,佛家所谓修“戒,定,慧”,修的都是心。王阳明追求的“不动心”,即是佛家所谓“定力”。《顿悟入道要门论》上说:“定者,对境无心,八风不能动。八风者,利、衰、毁、誉、称、讥、苦、乐是。若得如是定者,虽是凡夫,即入佛位。”用通俗的说法,就是荣辱得失不存于心,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能做到这点,凡人也可成佛。
见善即迁,有过即改
【阳明语录】
吾辈今日用功,只是要为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见善即迁,有过即改,方是真切工夫。如此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说效验,却是助长外驰病痛,不是工夫。《知行录》
【今文翻译】
我们今天做功夫,只是为了让善心真切。当善心真切时,看见好的就学习,有了过错就改正,才是真正功夫。如此则人欲一天天消减,天理一天天明朗。如果只求表面光景,夸耀自己的好处,不过是助长追求形式的毛病,不是真功夫。
儒门以“仁”为第一德,王阳明是大儒,继承了“仁”这一根本宗旨,以“为善”为立身处世做学问的基本修养,功夫真不真,先看“为善之心”真不真切。如果只是用学问为自己脸上贴金,只是凭本事求取财利权势,那是没功夫的人,不足为论。
见善即迁,有过即改,是儒门做功夫的基本方法,其重要性甚至超过读书。儒门老祖孔子诲尔谆谆,不厌其烦地谈到这个问题,并被其弟子记录在《论语》中——
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孔子少年时就去鲁国贵族季孙氏家打工,可想而知学历并不高,他的学问主要来源于以人为师、多方求学,而求学的主要方法则是见善而从、见不善而改。
孔子说:“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多听多看,将别人的长处变成自己的优点,功夫自然增长了。
孔子说:“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看见别人做得好的,就马上学习,只怕自己赶不上;看见别人做得不好的,就像看见沸腾的滚汤一样,碰都不敢碰一下。有这样清醒的是非判断,功夫已经很深了。
孔子说:“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担心自己见善而不能从,有过而不能改,到了这种境地,功夫已经很真切了,“为善之心”已经融入灵魂深处,成了基本素养。
相对来说,学习别人的长处比较容易,改正自己的过错比较难。为什么呢?只要人不太傻,就能认识到,“择善而从”可以增进自己的功夫,何乐而不为?反之,无论聪明人还是傻瓜,都不太容易承认自己的过错,更谈不上改过。孔子说:“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犯了错而能自我反省的人,不可能一个都没有,但肯定少之又少,为什么呢?心理学认为,人一旦形成某个“意见”,便倾向于认为它是正确的,并固执地维护它,即使按这个“意见”做错了,要么认为自己没错,要么认为错得有理。还有一种人,文过饰非,试图用言语将错误包装成正确。子夏说:“小人之过也必文。”小人犯了错,一定会百般狡辩,用漂亮的话进行粉饰,有时甚至知法犯法、知错犯错,并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儒门做的是“上达功夫”,即站在人性的原点,努力防止道德下滑而变成小人,同时努力向上,由普通人变成君子,由君子变成大人,由大人变成圣人。圣人是最高目标,不一定真的达到,却是学者们引路的明灯。君子是孔子推崇的具有完美德行的人,做功夫做到君子的份上,已经很成功了。
君子有一个基本特点:改过从善。子贡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君子也会犯错,但他对自己的过错从不藏着掖着,像日食、月食一样,人人看得到;一旦他改正了,别人也不会降低对他的评价,反倒更加推崇他。
子贡是孔子十大弟子之一,做过大官,发过大财,享过大名,当时的名声远超孔子。在做人方面,他也是一个有过即改的人。有一次,他远行去承地,途中看见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人,以为是个乞丐,便停下车,站在车上问:“从这儿到承地还有多远?”
此人名叫丹绰,是个贤士,见他礼仪不周,默不作答。
子贡说:“人家问你话,你却不回答,是否失礼?”
丹绰掀开身上裹着的破布,说:“对别人心存轻视之意,是否有失厚道?看见别人却不认识,是否有欠聪明?无故轻视侮辱别人,是否有伤道义?”
子贡一听此人出言不凡,顿时心生敬意,马上下车,恭恭敬敬地说:“我确实失礼了!您刚才指出了我三大过失,还可以再告诉我一些吗?”
丹绰说:“这些对你已经足够了,不用再告诉你了。”
此后,子贡对任何人都不再敢起轻视之心,在路上遇到两人以上,就在车上行礼;遇到五人以上,就下车行礼。
子贡偶尔对人失了一次礼,受到批评,并不狡辩,更不争执,立即承认错误,并且一改到底,从此再也不犯类似的错误,真有“不迁怒,不贰过”的君子之风!
王阳明也有古君子之风,改过从善的精神也很真切。他担任刑部云南司主事期间,有一次,趁工作之便,去游览九华山,访问了许多名人隐士。在化城寺,他结识了实庵和尚,此僧生得仪表堂堂,能诗善画,学识渊博,王阳明一见倾心,当即与实庵结为诗友,并为实庵的画像题词一首:“从来不见光闪闪气象,也不知圆陀陀模样,翠竹黄花,说什么蓬莱方丈,看那九华山地藏王好儿孙,又生个实庵和尚。噫!哪些妙处?丹青莫状。”
九华山还有个道士蔡蓬头,王阳明听说他道行极深,马上来了兴趣,想找他谈仙论道。蔡蓬头对王阳明却不理不睬,好像没看见一样。王阳明并不生气,非常谦虚地请教。蔡蓬头不为所动,只说两个字:“尚未!”然后起身,走到后厅去了。王阳明不甘心,跟在后面,继续追问。蔡蓬头还是说:“尚未!”
王阳明不肯罢休,放下官架子,像个小学生一样,继续请教。蔡蓬头见他有诚心,终于愿意点拨他一下:“你虽以隆重的礼节待我,终究还是一副官相。”说罢,一笑而别。
王阳明听了,不觉一呆,反思自己的心态与言行,虽然表面上礼仪周到、不耻下问,心里终究有个“官”字,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外谦内傲,表里不一,诚意何在?那么他的礼仪,岂不是伪饰功夫?他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的障碍顿除,变得平实多了。此后,他待人接物,平易近人,再无“官味”;他认为人人可以为圣,等于承认自己不比任何人高明。
有些过错别人可以看到,有些过错藏在自己心里,高人可以一眼看破,普通人也可能感觉到。所谓改过从善,固然要改那些显而易见的过失,但最重要的是改掉隐藏在内心的过失。能够像王阳明一样,将心里的隐性过失“搜检”出来,一一加以改善,功夫就很“真切”了!
增进学问智慧的路径
【阳明语录】
夫学、问、思、辨、行,皆所以为学,未有学而不行者也。如言学孝,则必服劳奉养,躬行孝道,然后谓之学,岂徒悬空口耳讲说,而遂可以谓之学孝乎?学射则必张弓挟矢,引满中的;学书则必伸纸执笔,操觚染翰;尽天下之学,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则学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知行录》
【今文翻译】
所谓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为学的方法,没有只学习而不践行的。比如说学孝,一定要服侍、奉养父母,亲身履行孝道,然后才称得上学孝,岂止是凭空口讲耳闻,就可以算是学孝呢?学射一定要张弓搭箭,拉满弓弦,命中目标;学书法一定要铺纸执笔,持砚着墨;无论天下何事,没有不践行就可以称之为学习的,因为学有所成的条件是践行。
王阳明认为,实践是学习的开始。此说本自孔子,孔子授六艺:诗、书、礼、乐、射、御,都不离实践,学诗必定会创作诗歌,学书必定会练习书法,学礼必定会运用礼仪,学乐必定会弹琴奏乐,学射必定会张弓搭箭,学御必定会驱马驾车,没有一项不是“知行合一”。有一次,孔子在陈国带着弟子在一棵大树下习礼,进退揖让,一丝不苟,却被歧视他们的人拔掉了大树。孔子不以为意,仍带着弟子习礼不止。此事可以从一个侧面看出孔子实践化教学的方法。
王阳明重视践行,自然推崇孔子学用相长的教育方法。《中庸》概括了为学的基本流程——“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对此,王阳明认为,学、问、思、辨、行都是为学,又都是笃行,由学至行,本无间隙。他说:“盖学之不能以无疑,则有问,问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思,思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辨,辨即学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问既审矣,学既能矣,又从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谓笃行。非谓学、问、思、辨之后而始措之于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谓之学;以求解其惑而言谓之问;以求通其说而言谓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谓之辩;以求履其实而言谓之行:盖析其功而言则有五,合其事而言则一而已……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为学,则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则知知行之合一并进,而不可以分为两节事矣。”
先儒没有将学、行分成两件事,因为他们不是学着好玩,而是要学成功夫,去做人做事,一定要学到可以践行才算学到手了,否则等于没学。后儒则不同,做学问可以是一门职业,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干,只要钻研书本就可以了;如果做不成官又要吃饭,那就指导学生钻研书本。一代代读书人,就这样钻在书堆里,将宝贵的青春、宝贵的生命白白地在书本中浪费掉了,于人于己何益?
现代的教育模式,跟后儒有相似之处,有的人从小学读到大学,再读到博士,半辈子过去了,除了钻研书本,没干过别的事;眼看时间很宽裕,又不知干什么才好,索性挟起书本,再读博士后。他们跟后儒一样,最大的本事是钻研书本,最拿手的工作也是教人钻研书本。当然,多数学生钻了十几年书本后,走上了实践之路,算是“知行合一”了,但求知欲最强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都埋进了书本,所得却非常有限,浪费可以说十分惊人。有的人感到奇怪:我们中国有十几亿颗脑袋,搞科学研究为什么搞不过美国的二亿多人?原因很简单,人家的脑袋用对了地方,我们的脑细胞被陈腐的知识捂死了不少。
二十多年前,美国发生过一起轰动新闻: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瞒着家人,鼓捣出了一颗小型原子弹,当地居民知道后,都大惊失色,当地警方倾巢出动,保护这颗原子弹。经查这颗原子弹只是水货,没有装填核料。笔者看了这则新闻,也大惊失色:一个小孩子就能搞原子弹,知识可真丰富!动手能力可真强!希望这只是个别现象,否则将来怎么跟人家竞争?不幸的是,这并不是个别现象,美国的学生动手能力就是比中国学生强,比尔·盖茨十三岁就能编出软件,巴菲特十几岁就会炒股、做生意……可我们中国的孩子,十几岁还不一定会洗衣服,只是装了一脑门子不知有用无用的知识。
王阳明认为,“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如果按他的说法,我们那些只学不行的学生、老师们,根本还没有开始学习。此说或有偏颇,但可以肯定地说,我们目前的教育模式已经相当腐朽了,根本不适合全球竞争的需要,一个学生从小学读到博士所学到的真学问,假设用学用相长的方式进行,最多只需要十年时间,其他十年都浪费掉了。
王阳明在教学活动中,从不搞灌输式教育。他创办的第一个教育机构是龙冈书院,尽管该书院远在云南的龙场,十分偏僻,慕名前来求学的人仍然很多。他运用开放式教学法,经常跟学生们一起骑马、投壶、弹琴、饮酒,晚上在一起神聊,清晨一起到林间漫步,不失时机地指点为学的要诀。有时跟学生们一起下河洗澡,然后迎着轻风,唱着歌儿,兴尽而归。
但王阳明并不是跟学生们闹着玩儿,他有自己的四大教学宗旨,不合宗旨的人,根本不配当他的学生:
第一是“立志”。没有远大的理想,只想混一只饭碗的人,没有资格学“心学”。“心学”也可以说是善良之学,小善要做“善君子”,使“父母爱之,兄弟悦之,宗族乡党敬信之”,大善要“兼济天下”,造福百姓。王阳明这儿没有饭碗,只有真善美,你想要就来,不想要就算了。
第二是“勤学”。笃志力行,勤学好问,是王门的基本心法。
第三是“改过”,这一条前面已经谈过了,不再赘述。
第四是“责善”。不仅要追求自我成长,也要帮助他人成长。对他人的过错,要善意提醒,但不要诋毁指摘,以免激起怨恨。孔子说:“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意思是说,帮人改过要适可而止,对方听不进去就算了,不要自取其辱。王阳明大体赞成这一观点,不过更强调“忠告善道”,要求做到“直而不至于犯,婉而不至于隐”。而且,他还强调:“诸生责善,当自我始。”先找自己的不足,别一门心思挑别人的毛病。
改过和责善,相当于“批评与自我批评”,以自我批评为主,只有勇于自我批评的人,才有资格批评他人,才让被批评者信服。
王阳明创造性地融学、问、思、辨、行为一体,将学与行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过程,指出了一条增进学问智慧的便捷路径,也为未来教育模式的改革指明了方向。总有一天,学和行会从两件事变成一件事。
拔去病根,永不复起
【阳明语录】
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知行录》
【今文翻译】
没事的时候,将喜爱美色、喜爱财货、喜爱名声等私欲一条条追究,搜寻出来,一定要拔去“病根”,让它们永不复起,内心才快活。
王阳明所说的“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是比较高的功夫,接近君子水平了,非一般人所能。好比读书,到了知道自己“搜寻”,不需要老师指指点点、耳提面命,至少已经读到硕士了。但读书不宜从硕士读起,做功夫也不用一开始就到“永不复起”这一步。
王阳明对为学做功夫,主张循序渐进、由浅入深。他说:“教人为学,不可执一偏:初学时心猿意马,拴缚不定,其所思虑多是人欲一边,故且教之静坐、息思虑。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悬空静守如槁木死灰,亦无用,须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则无时而可间,如去盗贼,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廊清。到得无私可克,自有端拱时在。虽曰‘何思何虑’,非初学时事。初学必须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诚,只思一个天理。到得天理纯全,便是何思何虑矣。”
在此,王阳明指出了“练功”的“三步曲”:
第一步:静心。没有功夫的人,“心猿意马”——心像树上的猴子一样跳跃不停,意念像奔驰的马一样匆忙急骤。每天欲念纷呈,没有片刻停歇,想钱想权想爱情。不管做什么事,都从利心出发思考——这对我有什么好处?例如许多大学生,坐在知识的圣殿,本该一门心思做学问、长本事,却抑制不住私欲,不停地怀疑:学这个有什么用呢?其潜台词是:学了能让我找到好工作吗?学了能让我赚到大钱吗?学了能让我把小美人娶回家吗?心里装满了这些俗不可耐的杂物,哪里还能装得下知识、美德、快乐、幸福和爱?
对这种功夫很差的人,首先要将他们已经塞得太满的心清空一些,不然什么都装不进去,所以要教之以“静坐”、“息思虑”。有一句话说得好:放下就是快乐。当做功夫的人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放下时,心里自然备感轻松、快活,当他体验到放下之妙,以后自然乐意主动放下,于是,初步功夫就练成了。
王阳明的“静坐”、“息思虑”的教学法,来自于道、佛的打坐静修,很有科学性。现代的老师在教学时,可没这么讲科学,学生头脑中装满了杂念,再也没有放知识的地方,他们不想办法为之清扫杂念、扩大“内存”,只顾像填鸭一样往学生头脑中塞知识,那会有什么效果呢?
第二步:净心。一个人拥有了初级功夫,体会到了静心之妙,可能走向“心猿意马”的反面,凡事抛诸脑后,什么都懒得去想,一味图安闲。但是,人长着一颗脑袋,本该用于思考,什么都不想,不是白长一颗头了吗?所以要练第二步功夫:清除不干净的思想。
人应该有思想,但不健康的思想对人有害,一般来说,凡“好色好货好名”之类带着私欲的思想都不太健康,是“致病”之源,有必要“搜寻出来”,驱逐出境。
有人会说,“食色性也”,这是人的基本需求,“好色好货”有什么要紧呢?又怎么可能将“好色好货”之心驱逐呢?其实,王阳明的教理并不是让人违逆天性、做个无欲之人,他自己不是也娶妻、拿俸禄吗?他的逻辑是:你只要安心做好工作,自然有钱赚、有饭吃,你只要品行端正、心中有爱,自然有人爱你,都不用去瞎想。简单说,你只要专心致志做功夫,并且“知行合一”,随时把功夫亮出来,不用有私欲,自然能满足。
第三步:无心。一个人体会到了净心之妙,自然身心畅达、事业通达,难得有不顺心的事。如果继续修炼,修到无心而作的境地,那么,用不着刻意去做什么、不做什么,可以从心所欲,随意趣所指,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像儿童一样趴在地上看蚂蚁,都会感到妙趣横生。到了此时,私欲已经成了无用之物,心境自然“廓然大公”。
这已经是圣贤境界了!
那些功夫很差的人,往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为一个人不可能真的“大公无私”。事实上,每一个人在某些时候,都能做到“大公无私”,随兴趣做事,心中没有任何名利的尘埃。此时,你的心境跟圣人没有两样,只不过,你这个圣人功夫不深,一旦受到外界的刺激、诱惑,圣人马上变成小人,成了“心魔”的俘虏。所以说,每个人天然具有圣人潜质,圣人之路却要靠做功夫。
对公与私,不少人有一种误解,以为“大公无私”便是放弃一切私利和私人享乐。事实上,大公无私的只是一颗心,以及由心而发的行为。举一个例子:
有一次,楚国令尹虞邱子遇到了孙叔敖,顿起爱才之心,于是向楚庄王进谏说:“我听说,奉公守法,可以得到名誉;能力不强,行为不端,不要冀望高位;没有仁爱、智慧,不要追求显贵荣耀;才不胜任,不要占据那个位置。我当令尹十年了,国家没有治理好,官司诉讼每日不断,隐居的贤士没有得到任用,作恶的坏人没有受到惩罚。我久居高位,挡住了众多贤士进取的道路。我的罪过应该送交司法部门严加审理。日前我私自选中一个国家俊才,是一位乡下人,名叫孙叔敖。此人相貌清秀,博学多才,个性沉静,心地淳朴。如果您将政事交给他,国家一定可以得到治理,老百姓也会人心归服。”
楚庄王一向敬重虞邱子,拒绝说:“全靠您的帮助,我才在中原受到拥戴,边远地区才听我的号令,我才获得了霸主地位。没有您怎么行呢?”
虞邱子说:“长久享受高官厚禄,是贪婪的行为;不推荐能人志士,是欺骗的行为;不让位于贤,是不高尚的行为。做不到上面三条,是不忠诚的行为。做臣子的不忠心,您又如何教人尽忠呢?我坚决要求辞职。”
由于虞邱子态度坚决,楚庄王同意了他的辞职请求,赏赐给他三百户土地,并尊他为“老”。楚庄王任命孙叔敖为令尹不久,虞邱子的家人犯法,孙叔敖把犯法者抓起来杀掉了。虞邱子很高兴,求见楚庄王说:“我向您举荐孙叔敖,果真可以让他主持国家政事。他执行国法不偏心,施加刑罚不徇私,真可谓公平!”
楚庄王感激地说:“这也是您的功劳啊!”
在这个故事中,虞邱子主动让出了令尹高位,同时接受了三百户封地和国老的封号,那他到底有私还是无私呢?事实上,他从公众利益出发而主动让贤,他按国家制度接受私利,无论哪方面都可称得上“大公无私”,又哪有一分私欲的计较?他不庇护犯法的家人,更见其“大公无私”。
功夫修到虞邱子这样,全然除去私欲的“病根”,当然很难,但是,任何人只要立定志向,勤于进修,都可能像圣贤一样“心理健康”。
常快活便是功夫
【阳明语录】
乐是心之本体。仁人之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欣合和畅,原无间隔。《知行录》
【今文翻译】
真乐是心的本体,仁者的心,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欣快和畅,原本没有缝隙。
王阳明说,“乐是心之本体”,用现代语解释:幸福是人类的本质追求。
王阳明所谓“乐”,有两层意思:
一是“孔颜之乐”,即“真乐”,用现代语解释,“幸福”一词比较恰当。
每个人都追求幸福,但幸福却不能被自求多福的人享有。幸福来源于“良知”,来源于“仁”,或者说“爱人”,你爱别人才有幸福可言。你爱全人类,让自己的心“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你就能获得最大的幸福。
对幸福的认识,古今中外的智者们看法是一致的:
左拉说:“每一个人可能的最大幸福存在于全体人所实现的最大幸福之中。”你想获得最大幸福,就要以造福人类为目标。最大的幸福一定不会产生于物质的拥有,古代的皇帝拥有天下,可能享受到最大幸福吗?不可能!就物质享受来说,没有哪个古代皇帝坐过飞机、用过手机、玩过电脑,他们那点享受跟现代人一比,太可怜了!所以,享受生活的最佳途径依赖于社会的整体的进步,而不是成为那个拥有最多的人。而当你投身于社会的整体进步时,你也能通过最大限度实现人生价值而获得最大幸福。
穆尼尔·纳素夫说:“真正的幸福只有当你真实地认识到人生的价值时,才能体会到。”认识人生价值的途径为社会创造价值,不然如何认识呢?凭想象不可能认识自己是真金白银还是废铜烂铁。
肖伯纳说:“正像我们无权只享受财富而不创造财富一样,我们也无权只享受幸福而不创造幸福。”肖伯纳创作了许多优秀作品,为全世界无数读者创造了幸福,因此他的人生也充满了幸福。
森村诚一说:“幸福越与人共享,它的价值越增加。”你让越多的人分享到你的价值,你的幸福感越强烈;你“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不可能享受到幸福的滋味。
以上智者一定都像王阳明一样,享受过真正的幸福,因此他们都知道幸福来自何方,如何享有。反之,许多“以自我为中心”的愚人,从没有真正爱过别人,也没有品尝过幸福的滋味,他们宁可相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根本不相信最大的幸福存在于“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中。
二是“快活”,或曰快乐。
每个人都有过快乐的时光,“常快活”却不容易。王阳明提倡做“活泼泼”的功夫,保持心灵快乐也是功夫之一。有一次,他的一个学生病了,他去探病时,问:“病这种东西很难‘格’,你觉得如何?”学生说:“这个功夫很难。”王阳明说:“常快活便是功夫。”
的确,一个人如果能“常快活”,一定是个“功夫高手”,佛家说:“快乐无忧,故名为佛。”偶尔的快活易得,常快活却不是一般的境界。试想,“天下不如意事常八九”,不愁吃穿的人,又愁房、车;不愁房、车的人,又愁爱情;不愁爱情的人,又为孩子不听话犯愁;不愁孩子的人,又为工作压力难受;不愁工作压力的人,又为事业失败担心;不担心事业失败的人,又愁未来远景……什么都称心如意的人,又担心突然死掉,还没享受够。总之,无论你贫富贵贱,若无修心功夫,快活一时尚且难求,更何况“常快乐”?
如何保持常快活呢?王阳明认为,应该用平常心看待一切、享受一切。他曾写过一首诗,道出了平常心之妙:
闲观物态皆生意,静悟天机入冥;
道在险夷随地乐,心忘鱼乐自流形。
诗中之意,不要区分环境的好坏,不要区分人情事态的好事,只须让心融入环境中,享受眼前的乐趣。此意或许难解,不妨举一个“功夫高手”的例子:
一天,著名教育家夏丐尊去拜访弘一大师,吃饭时,见他只吃一道咸菜,颇不忍心,说:“难道您不觉得咸菜太咸吗?”
弘一大师回答:“咸有咸滋味!”
弘一大师吃完饭后,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夏先生又皱皱眉头说:“难道没有茶叶吗?怎么每天都喝这寡淡的开水啊?”
弘一大师笑笑说:“淡有淡滋味。”
在很多人看来,弘一大师的日子过得很苦,吃咸菜、喝白开水,怎么受得了?但弘一大师以平常心待之,不去区分滋味的好坏,自然吃得津津有味。
其实,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都是一种滋味,该品尝时便品尝,有什么关系呢?一个从未尝过苦的人,不是少了一份体验吗?一个从未尝过烦恼、痛苦的人,不是少了一份阅历吗?正是各种各样的“滋味”,使你的生命变得丰富起来,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呢?想通了这个问题,你的功夫就精进了一层,快活的日子自然会多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