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说我爱你

军校在省城，陆高平回来的并不勤，偶尔两三个月才回纪州城一次。可陆高平在许公馆待的时间变短了，地位却突然提了上去。许风伦喜欢陆高平，许公馆里的佣人对他突然就热络起来，一口一个“大少爷”的叫着，十分殷勤。仿佛之前那些从不拿正眼看陆高平的人并不是他们。

陆高平毕业后之后就回了纪州，在许风伦手下任职。陆高平为人机警处事老练，又得许风伦的提携，升的很快。陆高平升上尉那年似锦考进了纪州城里的大学。许家在纪州城又权势滔天，似锦的同学里有心攀附的也不少，她的身边总是有很多人围着。似锦爱热闹，也不恼，反而经常带同学来家里做客。许风伦见似锦高兴，也就没有扫她的兴。陆高平第一次见张光浦就是似锦在许公馆办的生日酒会上。

那年似锦刚满十八岁，新社会不流行及笄礼，十八岁就显得格外重要，许风伦的意思是要好好操办一场。似锦向来摩登，就邀请同学们都过来在家里开了个派对。似锦的大学是男女混校，来参加派对的颇有一部分男同学。似锦每年的生日陆高平都没有缺席过，这次成年礼陆高平更是慎之又慎，早早选好礼物送了过来。

似锦穿着下摆极蓬松的洋装站在舞池中央，本来就纤细的腰肢被收腹带勒得紧紧的，越发显得纤腰细弱不盈一握。一群男人围着她顶礼膜拜，他们的眼神也不尽是对权势的渴求，更多的是站在男性角度对一个女性的欣赏。似锦于其中推杯换盏游刃有余，那是陆高平第一次见那个样子的似锦。陆高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小粘着自己的那个小丫头长大了，光芒四射，真正像个女人。

张光浦就是围着似锦的那众多男人中的一个，似锦对他似乎也尤为不同，特地拖着他带到陆高平面前：“哥哥，这位是张光浦，我的老师。他对莎士比亚研究的颇为深刻，性情与我极为相投。”

张光浦也伸出手要同陆高平握手：“许上尉，您好。”

陆高平手臂都抬起来了突然又闹了别扭，冲张光浦行旧礼拱了拱手：“张兄，幸会。”

张光浦有点尴尬，手收回来也抱了抱拳。

张光浦出身商贾，早年曾留过洋，极为英朗阳光，跟性情沉郁的陆高平很不相同，甚至比陆高平更像个军人。似锦喜欢他，常常邀请他到家里做客，有的时候陆高平也在。他们聊的话题很广，往往会从陈独秀胡适开始讲，讲着讲着就谈到了雪莱和拜伦。他们讨论十四行诗的格律时陆高平完全听不懂，乏味的简直要打瞌睡，有的时候陆高平甚至会怀疑他是故意这样要赶他走，好跟似锦单独相处。

张光浦跟似锦离得太近了，近得连许风伦都起了疑。许家世代簪缨，前清时也是宦族名门，向来瞧不起商人。张光浦平常来许公馆陪似锦聊个天也就罢了，若是想娶他女儿，决计不可能。似锦过了十八岁就有媒婆上门说亲，许风伦想着似锦确实大了，也仔细考虑了很久。

许风伦中意的是纪州城一位参谋长的儿子，名叫吴业文。陆高平颇见过那吴公子几面，品貌才华确实都是上上品，没有一样比张光浦差。许风伦自己劝不来似锦，就叫陆高平去劝。陆高平其实并不想去，可是他不可能违拗许风伦的命令，硬着头皮也就去了。

似锦因为吴业文的事趴在书房哭了好久。陆高平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只是揽着她，等她哭累了再好言相劝：“其实那位吴公子没那么差。你有时间去见他一面就知道了，先生总不会故意把你往火坑里推。”

似锦还枕在陆高平的胸口抹眼泪，闻言，还在颤抖的身体猛地就怔住了。似锦抬起眸子看着他，手掌还按在他的左胸，很用力，像是要试图窥探他的心：“哥哥，我的心意你半点就猜不到么？”

陆高平猜不到她的心意，反而在看着她眼睛的同时自己也有一瞬间的心猿意马。她流着泪，眼睛里是汪洋大海，里面全都是他的倒影，这让几乎要陆高平误以为她也深爱着他。

疑虑很快被推翻，陆高平重新低垂着目光：“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

似锦坚定的点点头：“对！这辈子如果娶我的不是那人，我宁愿去教堂做修女。”

陆高平想到张光浦，又叹了一口气：“吴公子也留过洋，也懂十四行诗的。”

似锦扬手就给了陆高平一巴掌：“你滚！我再不想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