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碰个瓷

李氏教女儿向来是纵着野，大把的零花钱，双儿喜欢什么李氏都鼓励她去做。说是想培养双儿的眼界，不想她像寻常女孩儿一样小家子气，见了男子更不能畏畏缩缩的。

别的姑娘这个年纪，大约都在闺房里刻苦修习德容言工，云小双却是自小就满城乱窜。她还没迷上御窑厂的瓷器和唐川的时候，是紧紧黏着李氏，出入云家名下各大产业。

有一阵子她喜欢听算盘的声音，几乎是搂着算盘过日子。李氏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干脆让人少了一套瓷珠给她做了一个精致的小算盘，每颗珠子上都雕着宝相花，专门给她把玩。

唐少奶奶老担心李氏这样会把双儿养坏，毕竟老人家都说，“生女当弄瓦”，女孩儿心气儿太高不好。

李氏虚心接受，但是坚决不改，说是“命薄的才心高”。

这么些年吧，双儿是越养越好，奇怪的李氏为她一掷千金，她也不会大手大脚。唐少奶奶问李氏，李氏说是，“见惯了钱财，才不稀罕”。

李氏道：“娘之所以这么教你，就是想要让你明白，你活在这世上，不管你是小子，还是个姑娘，你的立身为人之本是什么。世上唯心是坚不可摧的。其他的，黄金白银，你的丈夫，这些都有可能是你命里的过客。”

云小双皱了皱眉。

看来李氏是已经知道了，不然不会说什么……“你的丈夫是你生命中的过客”！

唐少奶奶回去以后，竟是立刻就病了。

她半个晚上都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想起李氏对她说的话。

“说是账面不干净，被参的是贪墨罪。其实我们做贡品的，账面十分干净的真的没有，端看运气怎么样了。杭州那种地方，人情世故都太过复杂，有时候你想干净，人家也逼着你不干净。”

“云远自尊心极强，多年来我一直小心避讳不戳他的痛处，不曾想他还是……罢了，真是应了那句话，几十年的夫妻，脚后跟朝外。他是指望不上了。”

“原本以为我至少还可以鼎盛二十年，不曾想这意外来得也太突然了。往后双儿的死活全凭她爹一句话。她可是我的命根子……”

李氏怎么教双儿，唐少奶奶比谁都清楚。

这两年她看着双儿愈发目下无尘，也愈发有主张。这和其他女子不一样，唐少奶奶也很期待她能长成什么样。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双儿翅膀还没长硬，突然失去了靠山，她即将要面对什么，唐少奶奶光想想都背脊发凉……

唐少奶奶只觉得自己不知道睡没睡过去，想着这些心事，又觉得一直半梦半醒。

天明的时候，她想起身喝杯水，却才突然觉得浑身无力，顿时心下暗道糟糕，怕是昨天在外头跑得一身是汗，被风一吹，受寒了。

恰逢此时，金妈妈来叫醒，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她已经坐起来了。

“少奶奶？”金妈妈有些诧异。

唐少奶奶裹着被子道：“正好，给我倒杯水。”

她声音嘶哑无力，一听就知道是病了的。

金妈妈一摸桌上凉凉的茶壶，连忙出门吩咐丫鬟去倒杯温水，又嘱咐了另外一个，让她去找个大夫来。

“公子归了。”金妈妈走回来，道。

唐少奶奶愣了愣：“他怎么回来了？”

一说话嗓子就疼，她又因为那花魁的事情正生气呢，便有些不耐烦地道：“我没空招呼他，让他自个儿看着玩去吧。”

然而唐川却正好进了门，虽然是隔着帘子，但到底是听到了这么一声，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道：“娘，我又不是个孩子了，不需你陪我玩儿。”

被抓了个正着，唐少奶奶有些狼狈，但表面依然装作若无其事，轻咳了一声，才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川道：“刚到不久。双儿的爹接了外室进城，这事儿您知道了吗？”

唐少奶奶惊了惊，道：“双儿知道了？”

“当街撞上的。”

唐少奶奶顿时就疯了，直接掀了被子就下了床，一边道：“这个不讲究的东西，趁着李家出事了，他要得意了是不是？”

她还有点头晕，下床的时候就踉跄了一下，亏得金妈妈一把扶住了她。

“走，把府里的奴才都给我叫上，我要打上门去，问问他有没有良心！”

金妈妈自然是搂着唐少奶奶一通劝说。

唐川心里有了数，看来李氏是真已经知道了，而且还说给了他娘。再就是李家的事，云远竟也已经知道了，所以才把外室接进城，这是觉得自己要翻身了？

“公子，您倒是劝劝少奶奶啊！”金妈妈着急地道。

唐少奶奶不顾病体要打上云家，金妈妈差点拦不住，唐川却自顾自地在一边发呆！

被金妈妈一吼，唐川回过神，道：“娘，您冷静点，现在闹上门去于事无补，慧姨精明能干，既然已经提前知道了，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这话说的很到位，成功地提醒了唐少奶奶，李氏确实是已经有了章程的。

恰逢此时，外间的丫头来报，说是云姑娘来了。

唐少奶奶愣了愣：“这个时辰？”

唐川露出笑容，道：“请进来吧。”

唐少奶奶连忙道：“哎哟，我这还病着呢，快把帘子放下来，别把病气过给双儿！”

金妈妈忍不住埋怨：“您也太偏心了！”

说着又一边看唐川的脸色。

唐川是无所谓的，他早就习惯了。而且他是个汉子，哪里就这么小心眼了？

当下屋子里一通忙乱，金妈妈亲自扶着唐少奶奶上床去休息，丫鬟们把外间的帘子放了下来，唐川也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外间，坐好了。

唐川刚端起茶杯，就听见外间传来云小双和丫鬟说话的声音。

“珍姨还在休息吗？要不要等一等？”

唐少奶奶着急了，不等丫鬟回话，连忙隔着帘子道：“双儿，珍姨已经起了！”

云小双这才慢慢步入室内。

唐川手里正端着茶杯，一看到她差点把茶杯给摔了！

双儿穿着女装！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看她穿女装！

她穿的是一身鹅黄色的小袄裙，梳着两把子头，没什么稀奇的打扮，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穿起来就格外好看，格外有灵气。

“珍姨。”

她一出声，唐川才发现自己竟是看得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