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碰个瓷

云府大门口依旧点着灯。

小轿直接抬了进去，云小双在内院落了地，推开房门。

屋子里留了灯，云小双见到了对着烛花看账本的娘亲李氏。

“归了？”李氏抬头看了她一眼。

云府是景德镇首富，李氏当家，只得云小双这么一个女儿，李氏向来不拘着她。云小双今晚做事，也都跟李氏商量过。

女儿要做，李氏就由着她去。只不过守着灯在这小小的闺房里等她。

云小双揭开桌上那个白瓷汤盅的盖子，闻了闻，奶香扑鼻，还是热的。

“杏仁奶。你爱吃的。”李氏放下账本，笑道。

外间传闻，手段凌厉的首富夫人，其实很有慈母的样子。哪怕是稍稍上了年纪，李氏也是个美人。她有着大家闺秀典型的鹅蛋脸，皮肤光滑白细，眉眼舒展，挺直的鼻梁，和形状美好的菱形嘴唇。

多年把控云家偌大的家业，内务也不让她省心。外间传闻李氏是个多么厉害的女人。实际上，她端庄优雅，眉眼之间总是非常和善的，叫人如沐春风般的舒服，又少了内宅妇人的小家子气。

云小双喝了几口杏仁奶，才觉得心里好过多了，把今天的遭遇一件一件说给李氏听。

“如今这世道变了，已经没有多少人肯不计结果地去做事了。小川那孩子，难得有些侠气。这样的男人，大气。以后他媳妇是有福气的。”李氏缓缓地道。

云小双有些埋怨地道：“要不是每次珍姨提，您都把话岔开，那个有福气的小媳妇就是我了！”

双儿的珍姨就是唐川的娘，因为上面还有老夫人，景德镇这边又算是老宅，所以人称唐少奶奶。

唐少奶奶一门心思想跟云家结亲，恨不得直接把双儿捉回去给她家唐川作媳妇，这门亲事到现在没成，归根结底，其实是李氏不愿意。

她看着唐川千好万好，可她就是不愿意把女儿嫁他。

“你害臊不害臊？再说，他不来求我，我才不愿意把女儿嫁他。”李氏道。

云小双嘟囔道：“他才不会求您呢，他压根就不愿意……”

李氏道：“我可不管，我女儿以后要嫁的人，必定是要三拜九叩地来求的。他不求，我不嫁便是了。”

云小双知道娘亲的意思，是想挑一个宝贝她的。

可是她家小川哥现在一门心思扑在瓷务上，根本没有娶亲的心思啊！

“好啦，今天既然归了，叫丫头来给烫烫脚，早些睡。”

“当初我爹不也是您自己定的吗？我就算不害臊，那也是跟您学的。”云小双还是嘟嘟囔囔的。

李氏揪了揪她的辫子：“不许排揎你娘，死丫头。”

云小双趴在桌子上：“明天我还要去御窑厂找他，万一他明天改变主意，喜欢上我了呢？”

李氏似笑非笑：“你还记得当初你说要烧瓷，埋在御窑厂埋了半个多月，结果现在连提都不提了。你现在说要跟着川哥儿……你去，娘就看你什么时候能腻歪！”

言罢把旁边的一个匣子给她，道：“拿去买糖糕吃吧。”

云小双打开一看，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银票，她却是看也不看就塞回给李氏。

她道：“我不要娘的钱，我明天要去找小川哥给我买糖糕，我要让他每天给我买糖糕！”

李氏头痛地扶额，在心里默念，不久就腻歪了，不久就腻歪了……

她退了出去，小心地给云小双关上了门。

云小双隔天一早果然又到御窑厂门口去了。

唐川的祖父唐英是当地的督陶官，同时兼任九江关和淮安关双关监督，人时常在九江，父亲唐则也在外为官。御窑厂关系着贡品，马虎不得。因此唐川担起了管理御窑厂的责任。

别看唐川年轻，他做的很好，颇有他祖父唐英的风范，御窑厂的大小作头和窑工都对他很服气。

唐川正忙碌于窑工之间，一回头看到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马上掉头就想走。

云小双连忙追了上去，道：“哥，你去哪儿，我这才刚来啊。”

眼看以她的小短腿儿实在追不上他，她只好大声道：“我哥昨天去逛窑子了……”

唐川瞬间停住脚步：“你小声点儿！”

唐家是正经人家，御窑厂也都是正经的汉子，这事儿要是让他们知道了，回头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他。

他有些生气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云小双好脾气地道：“你别生气啊，我就是想你陪我下山买几块糖糕。”

唐川满脸无奈：“你一路跑到这儿，顺芳斋不就在半道上，为什么不自己去买？”

“我娘说我昨天竟然敢去青楼，胆大包天，把我的月钱都停了”，云小双眼巴巴地瞅着他，道，“我连块糖糕都买不起了……”

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往人身上一瞧，任谁都受不了，只怕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更何况只是买几块糖糕？

偏偏唐川的神情很冷漠，道：“你接着装！”

他从小跟云小双一块儿长大，要是连这点把戏都看不透，他也就是个傻子了！

云小双瘪了瘪嘴，道：“真的真的，我刚才经过顺芳斋，我都闻到香味了！是真想吃，哥，你就给我买一块吧！”

唐川认命地从袖笼里开始掏银子。

云小双小声嘟囔道：“要我哥跟我一起去。”

唐川板起脸想教训她两句。

云小双立刻道：“不然我就找珍姨陪我去……”

唐川立刻道：“我先去换身衣服。”

云小双瞬间笑逐颜开，她模样极其娇俏甜美，这一笑简直蓝天白云，让人的心都舒展开了。

饶是唐川一直把她当亲生妹子看，这一下也被恍了眼，狼狈地逃走了。

云小双看着他的背影傻笑：“我哥这样就挺好看……”

唐川今天穿着短打，围着大褂，和御窑厂的窑工打成一片。这身打扮，让他少了几分儒雅气，反倒是那种北方汉子的明朗劲儿愈发明显。

云小双想起他刚才的样子，春寒料峭，额前还有些细汗，她都觉得好看！

一边想，她自己又傻笑了几声。

好在唐川已经走远了，不然得被她给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