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碰个瓷

时乾隆六年，景德镇。

入夜时分，春风微醉，倚翠楼今夜花魁竞价，楼里楼外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云小双一身男装，让迎客的龟公领进了门，好奇地左右观望。

这倚翠阁原就是镇上最好的青楼，里面的布置果然也是不错的。两边阶梯下摆着的巨大花台像一面大鼓，面上花团锦簇，另有一名面覆轻纱的女子正在其上弹筝，身后还有两个搂着琵琶的梳着两把子头的雏妓。

琴，云小双不会品。但她会看场子。

听人说，这是倚翠阁新推出的花魁，原是九江一个官家的小姐，家中没落了以后无奈卖身的。她擅长的是音律，是个色艺双馨的高档货。

货好，场子又做得不错，那这笔生意绝对砸不了。放眼望去，城市有头脸的人家，今晚几乎都到了。

只是云小双有点想不通，按理来说，她这样的货色，应该上扬州或者是杭州，那才是烟花之地最繁荣的地方，为何屈居于这么一个小城？怕是卖个顶天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云小双打发走了引路的龟公，一边满厅子乱转着找人，一边又听人议论纷纷。

“这新花魁果真是魅力非凡，今晚竟连小唐大人也来了！”

“哪呢？你莫不是诓我？小唐大人那样的人……”

有人含笑嘟囔了一句，“是真的来了”。

大堂里顿时哄笑一片。

其实不怪他们多嘴，云小双也知道，唐川这样的人上青楼，确实引人侧目。

唐家是今上宠臣，虽然外放掌管瓷物，却是内务府出身，尊贵非凡。唐川年纪轻轻便天赋异禀，祖父唐英大人在九江督关，他便一手打理御窑厂，听说每年冬节，贡品抵达京城，圣上上都要大大褒奖他一番。

最重要的是，他年及弱冠，才气横溢又俊美绝伦，却尚未娶妻。唐家家风严谨，他从前也洁身自好，从来不往这种烟花之地来，今天确实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云小双听了一耳朵调侃，也不过是一笑，心想，看她不把他给找出来！

正想着呢，她一眼就在一个半开小包间里找到了唐川。

唐川平时都在御窑厂忙活，穿短打多，虽然相貌实在英俊，却也看不出是一名贵公子。今天他罕见地穿了一身长衫，绣着精致的滚边儿，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

云小双摸在他身边他也没发现，他似乎正在专心听曲儿。

他的贴身小厮明墨倒是发现了云小双，诧异地张大了嘴，正想出声，但是被云小双一个凶狠的眼神就给瞪了回去。

云小双甩甩手：快走快走！

明墨憋着笑，一边想着，公子您就自求多福吧！一边偷偷摸摸地就退出了小包间。

唐川似乎听小曲儿入了迷，丝毫没有觉得身边换了个人，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明墨，茶。”

云小双连忙给他倒了茶。

唐川却没有伸手去捧。

云小双看着他的侧脸，陶醉地想，我小川哥可真英俊啊，不过他为什么听得那么入迷？那女的琴有那么好吗？

唐川细细品了曲，然后叹息了一声，伸手端起了杯子。

终于等到花魁竞价的时候了。

只见台上的女子一曲落罢，站起来向看客一礼，先揭了面纱。

眉若柳叶，唇似红珠，确实值得大价钱！

在骚动的人群中，她微微一笑，志得意满，视线牢牢地锁定了唐川的方向。

“五百两。”唐川饮了口茶，不疾不徐地道。

花魁愣了愣，然后在一片倒抽气的声音中娇羞地低下了头。

景德镇是个小地方，五百两不是个小数目，唐川身份又不一般，他开了口那就是志在必得，懂事的也该闭嘴了。

可是，今晚这满堂客也都是为了花魁来的，年轻纨绔又岂愿意在美人面前丢了脸？

五百两刚叫出来，客人们沉寂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就疯了，叫价声此起彼伏，很快就炒到了一千两！

老鸨激动得脸都红了！

一掷千金，这可是真正的一掷千金！没想到景德镇这种地方也能碰到这种盛事！

唐川似乎也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他毕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左右看看，就皱了皱眉。他心想这些人都有病吧，那个女的值那么多钱吗？

“一千五百两！”突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唐川被吓得差点在椅子里跳起来，茶水都泼出来一半。

云小双：“哈哈哈哈！”

唐川震惊地道：“双儿？！你怎么来了？！”

“帮你抢花魁啊，你这个笨蛋，把底价炒得那么高。这位花魁都要因为你而成名了！”云小双道。

物以稀为贵，而且青楼原本就是贵公子们争面皮的地方，无本的生意，得利全靠喊，喊得好就挣得多。原本青楼里多少都藏着一两个哄喊的托，帮着抬高姑娘的身价。而怎么掌握这个见好就收的度，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要看老鸨的本事。

这些道理，双儿的娘都讲给她听过。

今天倒是好了，托还没出手，唐川傻子就来了。老鸨大概要把牙都笑掉了。

唐川的脸都绿了，也顾不得花魁了，站起来拎着云小双就要出去：“走走走，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不回去！”云小双奋力挣扎。

无奈唐川是个北方汉子，身材高大，云小双年纪小，两条小短腿儿拼命蹬：“小川哥，小川哥，放我下来啊！”

倚翠阁里热闹非凡，大伙儿还在竞价，然而老鸨火眼晶晶，一眼就盯住了唐川这边，暗暗朝手底下的打手都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