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为婿

第二天，龙明月依然起了个大早，洗漱一番，走进厨房。

厨房冰锅冷灶，碗柜的小蒲蓝里躺着三块翘起皮的馒头，灶台下菜篮里只剩两棵芹菜。

龙明月找出玻璃杯子，拎起暖壶倒了杯热水，抓起一块馒头就着热水匆匆咽下，抹了抹嘴角出门去推电瓶车。

二十分钟的路程，龙明月还没觉出，已经到了镇政府大门。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射在办公室的桌子上，龙明月拿起桌子上的材料翻看。

黄沙湾镇打造黄河风情线的初步计划是先改造道路，从滨河路修一条直抵镇子的硬化路，路线经过靖水渠，占用的耕地可按国家相关政策给予补偿，只有二队金发明家的五亩柳树苗地无法达成协议，他们接受了镇上的赔偿款，谁知又反悔了，嫌赔偿的太少，天天来镇政府闹。

龙明月模糊的记忆里，金发明是金家老太太的小叔子，因为老太太家老二杀人犯的身份，叔伯老子都疏远了老太太，小辈的走动也淡漠了。

金家老太太拿着材料颤巍巍连声说“好”的情景又浮现在龙明月眼前，能看出，老太太是个明白事理的老人。

“明月，你写个书面材料，昨天县委刘书记下来视察，金发明拦路告状，说镇上克扣了他的补偿款，刘书记让镇上出具书面调查材料。”

刘镇长拿着金发明的状子走进来说。

龙明月站起身接过状子，还没仔细看，邱毅就急火火进来说：“金发明的两个儿子把滨河路堵了，金发明两口子跪在路口嚎呢！”

刘镇长剑眉倒竖，气得一拍桌子道：“这碎怂闯祸呢，预订收购秋笋的三川大车快来了吧？”

邱毅轻轻点点头，想起来似的说：“金发明到处给镇上人说，他小舅子在漯滩，和他同样的树苗地赔偿比他家多了三万。”

“没时间追究了，赶快组织人力将堵路的障碍清除。”

刘镇长一挥手下令。

“镇长，报警吧！”龙明月沉静地说。

“报警？”邱毅吃惊地重复，“那样影响会更坏。”

“金发明无非想再讹镇上一笔，镇上如果派人前去开路，他们两口子临时犯个病，就达到目的了。”刘镇长顺着龙明月的话分析道。

“我倒没想那么多，就觉着应该报警。”龙明月的声音淡定清晰。

“好，邱毅，你联系镇上的挖掘机去开路，明月你给县上110拨电话，让他们务必多派警力，协助解决滨河路堵路事件。”刘镇长说着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邱毅掏出手机联系了镇上铲车司机，龙明月也拨通了110的执勤电话，详细讲明情况，两人推出电瓶车前往滨河路。

龙明月望了望邱毅说：“要不然我一个人去，金发明夫妇拿我这个小丫头没办法的”。

邱毅嘿嘿笑了两声道：“我可见过金发明老婆，典型的河东狮吼，我去给你壮壮胆。”

两人并排骑车，很快到了滨河路。

镇上的铲车司机已经开着铲车到位，发动机没有熄灭，突突突地冒着黑黑的尾气。

“邱干事，啥时候开挖？”铲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问。

“不急，让金发明两口子的猫尿多淌一会。”

邱毅笑嘻嘻说，然后停好电瓶车，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弹出一支递给司机。

龙明月定睛一看，马路被新挖出的河沙堵了两头，中间杵着两块硕大的石头。

“这金发明也够缺德的，堵了黄沙湾最主要的路线，他不怕被村民戳脊梁骨吗？”龙明月拧眉问。

她看到去田里劳作的村民们，风驰电掣般骑着电瓶车到了沙堆旁，猛地紧急刹车，骂一句“哪个干的？”观察一下沙堆高度，气急败坏地调转车头扬长而去。

“他才不怕呢，他二小子要结婚了么！彩礼钱没着落呢！

我们镇上是最先发放补偿款的，金发明拿着补偿款赶紧给自家平板楼加盖一层，花光了钱又来讹赔偿。他小舅子家的柳树苗已有五年树龄了，按政策自然赔偿的多一些。”

邱毅靠在电瓶车上像讲故事一样说，他见过村民为一道地梗能打得头破血流，亲人反目。

龙明月听在耳朵里却扎在心上，为一己私利，置全镇利益于不顾，这何止是愚昧无知呀！

不远处金发明夫妇跪在路口，他俩也看见了龙明月和邱毅，哭声遂戛然而止。

一辆警车闪着警灯一路鸣叫驶来，车上跳下来三位穿着警服的警察。

邱毅赶紧迎上去，和他们握手，龙明月跟在后面，腼腆地朝着他们笑了笑。

“我要开挖了！”司机瞧着警察来了，大声喊道。

“先等等！”

龙明月从包里掏出一个扩音器，往前走两步，举到嘴边高声说：“广大村民请注意，现在镇政府要依法执法，铲平私自封堵的道路，任何阻拦执法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制裁。”

“这丫头有意思，文邹邹的，和村民们讲道理还不成了孔乙己。”

邱毅身边的一个民警就着邱毅手里的火点燃一根烟说。

“就是么！费啥话么，快点挖了我们还要回去执勤呢！”另一位老成一点的民警说。

邱毅笑呵呵道：“让她说吧！金发明不到黄河心不死，瞅他两口子要急眼了！”

果然，金发明两口子听见铲车启动的声音，一路嚎丧着冲过来。

“师傅开挖！”龙明月也看见金发明冲过来的身影，赶紧说。

铲车甩着大爪子轰隆隆开向沙堆，金发明夫妇冲过来，齐齐吼道：“不能挖！谁敢挖，我就躺到车轱辘下。”

金发明老婆说着，就势往铲车的大爪子下躺去。

铲车司机只好停下来，乡里乡亲的，划不来得罪人。他从车上跳下来，扶起金发明老婆，朝着金发明喊道：“他表叔，你们这是何苦呢？有事说事么！”

金发明粗糙的大手抹着眼泪朝民警哭诉：“政府的人都在，给我作证，我可是好村民，镇上逼得我走投无路……”

轰隆隆！

突然响起的铲车鸣叫，引得众人都回头张望。

原来龙明月钻进了铲车驾驶室，发动引擎，挥舞铲车铁爪子奋力挖开沙堆，铲走大石头。

邱毅急忙奔到铲车旁，大声喝令龙明月不要下车，直接将铲车开到镇政府。

“为什么？”

龙明月的手刚触到车钥匙，被邱毅的喊声吓到，抬头望着他。

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儿，金发明的老婆杀猪般嚎叫着扑上来，一把扯开邱毅，伸手就要撕打龙明月。

龙明月赶紧打开车门想离开，谁料想一脚踩空，从车上滚下来，头撞在从另一头包抄过来的金发明的身上。

“娃他爸，给我狠狠揍这个泼妇！”金发明老婆看见龙明月跌进金发明怀里，更是气冲斗牛，竭斯底里地嚎叫。

老成一点的民警噗地吐掉烟头，抓起警棍箭步冲过来，伸手去拧金发明的手腕

金发明的另一只手早已薅住龙明月的马尾长辫，嘿嘿狞笑着说：“公家人敢电我一下，我让这臭丫头变成秃子！”

民警望着龙明月被拽得弯下腰的痛苦表情，不禁停住脚步，放缓声音说：“别把你和政府的矛盾转嫁到无辜群众身上，负隅对抗的下场你要清楚。”

邱毅急得拿拳头直捶自己脑袋，都怪自己反应太慢，早一分钟跳上铲车，金发明两口子就没机会围攻龙明月。

“你俩个畜牲，还不快松开手！”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传来。

邱毅回头定睛细看，是金家老太太，她的青灰色斜襟罩衫可能盘扣扣错了眼，衣襟成了不等式。

“表叔妈！”邱毅赶紧上前馋住老太太的胳膊。

“你们堵路不嫌骚得慌，还要欺负人家女子，金家先人的脸让你们丢光了！”

金家老太太手指着金发明骂道。

金发明听见老嫂子的话，揪着龙明月马尾辫的手一松，眼神有些虚弱地扫过和他咫尺之遥的民警，讪讪地说：“我们也是莫办法么！”

龙明月趁机从金发明腋下钻出来，直奔金家老太太身边，亲热地喊了一声：“表叔妈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