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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第十一卷 原子同风暴称兄道弟
悲惨世界-下

悲惨世界-下

雨果 著

  • 经典名著

    类型
  • 2019.03.28 上架
  • 39.91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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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悲惨世界-下

      第十一卷 原子同风暴称兄道弟

      book 悲惨世界-下 person_outline 雨果

      一 伽弗洛什的诗来源的几点说明,一位学士院院士对此诗的影响

      送葬的群众紧跟着灵车,队列长达几条大马路,可以说像潮水似的压向前队,而当人民和军队在军火库前一发生冲突,起义的前队就反弹回来,冲乱群众队列,形成令人惊骇的大退潮。一时间万众动摇,队列瓦解,大家都奔跑起来,向前冲的向前冲,逃散的逃散,有人呐喊进攻,有的面无人色急忙逃窜。覆盖大马路的滔滔河水,转瞬间分流横溢,就像开了闸门似的,同时注入左右二百来条大街小巷。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沿着梅尼蒙当街下坡走来,手里举一枝刚在美丽城高地折的一枝金雀花,看见一家旧货店的橱窗里摆一把老式手枪,就扔掉花枝,嚷了一句:“老东西大妈,您这玩意儿借给我用用。”

      他抓起手枪就跑掉了。

      过了两分钟,一群惊恐万状的有产者沿阿姆洛街和下街逃窜,遇见了这个挥着手枪唱歌的孩子:

      黑夜什么看不见,

      白天什么都明显。

      绅士收到匿名信,

      乱抓头发傻了眼。

      劝君行事讲点德,

      裙子短短帽尖尖。

      他正是小伽弗洛什,赶着去参战。

      他在大马路上正走着,忽然发现手枪没有扳机。

      他用来伴随步伐的这首歌,以及他走路时爱唱的每首歌曲,究竟是谁编的呢?我们不得而知。谁晓得呢?也许是他自编自唱吧。要知道,伽弗洛什熟悉民间流行的各种小调,再加上他随口哼唱的东西。他是小精灵,又是调皮鬼,爱把天籁之音和巴黎之声一锅烩,也爱把鸟的演唱和工厂的演唱编成一台戏。他认识几个绘画的学徒,那伙人同他这伙人意气相投。他好像还在印刷厂学艺三个月。有一天,他甚至为一位院士,巴乌尔-洛尔米安先生送过一封信。伽弗洛什是个有文学修养的流浪儿。

      在那凄风苦雨的夜晚,伽弗洛什替天做好事,安置两个孩子住进大象肚里,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接待的是自己的亲兄弟。夜晚救助了两个弟弟,凌晨又救助了他父亲,一夜就是这样度过的。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离开芭蕾舞街,急忙赶回去,又巧妙地从大象肚里拉出那两个孩子,随便弄点儿早饭一起吃了,然后跟他们分手,把他们托付给大街,也就是差不多把他本人拉扯大的这位好妈妈。临走时约他们晚上在老地方见,还向他们作了一篇告别演说:“我折断一根手杖,换句话说,我要开溜,或者按照王宫的说法,我告便了。小乖乖,你们再找不见爸爸妈妈,晚上还回这儿来。我包你们有晚饭吃,有地方睡觉。”然而,两个孩子没有回来,也许让警察收容去关进拘留所,或者让跑江湖的给拐走,再不然只是走丢了,迷失在巴黎这个巨大的七巧板中了。当今社会的底层遍布这类失踪。伽弗洛什再也没有见到他们。那天晚上之后,十来周过去了,仍无消息。他不止一次搔着头皮,咕哝道:“见鬼,我那两个孩子跑哪儿去啦?”

      这回,他手握着枪,走到白菜桥街,发现整条街只有一家店铺开门,而且值得深思的是,那是一家糕点铺。真是天赐良机,在进入未知世界之前,还能吃上一块苹果酱馅饼。伽弗洛什停下脚步,摸摸两侧,掏掏坎肩小兜,又翻翻外套口袋,什么也没有翻出来,连一苏钱也没有,便大叫起来:“救命啊!”

      最后这块馅饼吃不上,确实叫人难以忍受。

      过了两分钟,他来到圣路易街,穿过御花园街时,他还耿耿于怀。吃不着苹果酱馅饼也要找点补偿,就在大白天,痛痛快快地撕了一通剧院海报。

      再往前走一点,他遇见一帮脑满肠肥、财主模样的人,便耸了耸肩膀,随便吐了一口颇有哲理的苦水:“这帮吃年息的,养得肥粗老胖!就知道胡吃海塞,脑袋扎进大鱼大肉里。问问他们,钱都花哪儿去了,他们准张口结舌答不上来。他们吃掉了,还说什么!可劲往肚子里装。”

      二 伽弗洛什向前进

      拎着一把没有扳机的手枪,也能招摇过市,简直神气极了,伽弗洛什感到越来越起劲。他高唱《马赛曲》的片段,还断断续续地叫嚷:“一切顺利。我的左爪子疼得厉害,我让痛风给整惨了,但是,公民们,我很高兴。资产阶级只好硬撑着,我可要打喷嚏,喷给他们几首颠覆歌。密探是什么东西呢?是一群狗。对狗不要失敬。还有,我真希望我这手枪也有个狗子。朋友们,我从大马路来,大马路烧热了,开锅了,要煮熟什么东西。该撇去锅里浮上的沫子了。男子汉,向前进!让肮脏的血浇灌我们的田垄!我要为祖国献出生命,我再也见不到我那小姘头,特—欧—头,到了头,对,到了头!这也无所谓,欢乐万岁!我们战斗吧!专制主义让我受够了。”

      这时,国民卫队一名枪骑兵从旁边经过,忽然马失前蹄。伽弗洛什就把手枪扔在马路上,上前扶起那人,又搭手掀起那匹马,然后他拾起手枪,继续赶路。

      托里尼街一片岑寂。沼泽区这种特有的麻木状态,同周围那一片喧嚣形成鲜明的对照。四个婆娘在一家门口扎堆聊天。苏格兰有巫婆三重唱,巴黎则有长舌妇四重唱。在阿莫伊荒原上,有人对麦克白讲的“你将为王”的这句话,在博杜瓦耶十字路口也要抛给波拿巴,听来同样阴森可怕,仿佛乌鸦的一声聒噪。

      托里尼街这些婆娘只关心自己的事。她们当中三个是看门的,一个是背篓子拿钩子捡破烂儿的。

      她们似乎站在人生暮年的四角,即衰老、凋残、败落和凄凉。

      捡破烂儿的女人低声下气。立在风中的这圈人里,捡破烂儿的恭恭敬敬,看门的则给予照顾。这是因为护墙石角落有多少油水,全取决于看门人往堆上倒垃圾时手头的宽严。扫帚下面也有善德。

      这个背篓子捡破烂儿的女人总是感恩戴德,她对着三个看门婆满脸堆笑,那是何等胁肩谄笑啊!她们闲聊这类事情:“哦,对了,您那只猫,还一直那么凶吗?”

      “上帝啊,提起猫来,您也知道,猫天生就是狗的对头。倒是狗叫苦不迭。”

      “人也叫苦不迭。”

      “不过,猫身上的跳蚤不往人身上跳。”

      “狗倒不碍事,但是危险。记得有一年,狗多得成灾,不得不在报上讨论。那时候,土伊勒里宫里还有大绵羊,拉着罗马王的小车。您还记得罗马王吧?”

      “我呀,我还是喜欢波尔多公爵。”

      “我呀,我见过路易十七,我更喜欢路易十七。”

      “猪肉太贵了,帕塔贡大妈。”

      “唉!别提了,肉铺真可恶,可恶极了,只卖骨头和筋头巴脑的东西。”

      捡破烂儿的便插嘴说:“各位太太,这生意不好做了。垃圾堆可怜巴巴的。谁也不扔什么东西,全都吃光了。”

      “还有比您更穷的呢,瓦古莱姆家的。”

      “唔,这话倒也是,”捡破烂儿的婆子恭敬地答道,“我总还算有个职业。”

      话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捡破烂儿的婆子受到人爱炫耀的心理的支配,又说道:“早晨回家,我就检查篓子,经理一阵(大概是说清理)。我屋里一堆一堆东西。我把布头捡到筐里,菜帮果心捡到小桶里,破衣物捡到壁橱里,毛线的东西捡到五斗柜里,废纸捡到窗脚下,能吃的东西就捡到盆里,碎玻璃片捡到壁炉里,破鞋烂袜子捡到门背后,骨头捡出来就放在我床下。”

      伽弗洛什站到身后,听完就说了一句:“几位老太婆,你们谈论政治想干什么?”

      四张嘴组成一排炮,一齐向他射击:“又来一个短命鬼!”

      “他那小爪子拿个啥玩意儿?手枪!”

      “要干什么,你这小叫花子!”

      “这帮小子,不推翻官府,就不会安稳。”

      伽弗洛什不屑还击,只用拇指顶起鼻尖,同时张开手掌。

      捡破烂儿的婆子嚷道:“光脚丫子的小坏蛋!”

      刚才替帕塔贡大妈回答的那个老婆子,现在拍起巴掌,气愤地说道:“要出大乱子啦,没错。旁边住一个留山羊胡子的小坏种,每天早晨我看见他从这儿走过,胳膊挎着一个戴粉红帽子的姑娘;今天我又看见他走过去,胳膊却挎着一杆大枪。巴舍婆说,上星期闹了一场革命,是在……在……在……什么鬼地方!唔,在蓬图瓦兹。还有,你们瞧见了,这个浑小子也拿一把手枪!听说,切莱斯廷那儿架满了大炮。仁慈的天主啊,当年,我瞧见那位可怜的王后坐在囚车里过去,那真是大灾大难。现在刚刚过上点安生日子,这帮坏种又变着法把这世界搅乱,政府又能怎么样呢?这一闹,烟叶又得涨价。简直太缺德啦!总有一天,我会看见你上断头台,坏蛋,没好下场!”

      “你淌鼻涕了,我的老相好,”伽弗洛什说,“擤擤你那鼻筒吧。”

      说罢,他扬长而去。

      走到铺石街,他又想起那个捡破烂儿的婆子,便来了一段独白:“墙护石角落婆子,你不该辱骂革命者。这把手枪,是卫护你的利益,是要让你篓子里有更多好吃的东西。”

      忽然,他听见背后有声音,原来看门人帕塔贡婆跟上来,远远地向他挥拳头嚷道:“你是个十足的小杂种。”

      “这话,”伽弗洛什说,“我打心眼里不在乎。”

      过了一会儿,他从拉姆瓦尼翁府前经过,又发出这种号召:“动身去战斗!”

      这时,他感到一阵忧伤,用责备的神态注视他的手枪,仿佛尽量感化它。

      “我出发了,”他对手枪说,“可是,你却发不出去。”

      一条狗可以转移他对枪的注意。一条皮包骨的卷毛小狗从他身边走过。伽弗洛什不禁心生怜悯。

      “我可怜的嘟嘟,”他对狗说,“你吞了一个大酒桶吧,要不怎么全身都是桶箍。”

      然后,他又朝圣热尔维榆树走去。

      三 理发师的正当愤怒

      先前,那两个孩子被理发师赶走,才由伽弗洛什收留在大象慈父般的腹腔里。那位可敬的理发师,此刻正给一个帝国时期的老军人刮胡子,边干边聊天。他自然同这位元老谈起这次暴动,接着话题转到拉马克将军,再从拉马克转到皇帝身上。一个理发师和一名老兵的这场谈话,普吕多姆若是在场听见,复述出来,肯定要添枝加叶,并且题为:《剃刀和马刀的对话》。

      “先生,”理发师问道,“皇帝骑马的技术怎么样?”

      “不好。他不会滚鞍下马,因此,他也从来没有滚下来过。”

      “他有不少骏马吧?他一定有不少骏马吧?”

      “他授给我十字勋章那天,我注意瞧了他那坐骑。那是一匹善跑的骒马,浑身一抹白,两只耳朵叉得很开,腰身下沉,脑袋细长,有一颗黑星,脖子特别长,膝骨很粗,两肋突出,双肩倾斜,臀部非常健壮,有十五掌尺多高。”

      “好马呀。”理发师赞道。

      “是皇帝陛下的坐骑嘛。”

      理发师感到,听了这句话,应当肃静一会儿才对,于是照此行事。然后又问道:“皇帝只伤过一次,对吗,先生?”

      老兵以过来人的平静而庄严的口吻回答:“伤在脚跟,在雷根斯堡。我从未见过他的穿戴像那天那么好,好似一枚崭新的铜钱。”

      “那么,您老先生呢,您大概经常挂彩吧?”

      “我吗?”老兵回答,“嗳!小意思。在马伦戈,我的后颈挨了两刀;在奥斯特利茨,右臂吃了一颗子弹;在耶拿,左屁股也吃了一颗;在弗里斯兰又挨了一刺刀……伤在这儿……在莫斯科,挨了七八下枪尖,也没个准地方;在卢塞恩,让一块弹片崩掉一根手指……唔!还有,在滑铁卢,我这大腿上又挨了一火铳。就这些。”

      “嘿,多棒!”理发师以夸张的语调高声说,“死在战场上,该有多棒啊!老实说,依我看,与其病病恹恹,又是吃药,贴膏药,打针,看医生,身体一天天垮下去,躺在床上慢慢死去,还不如肚子吃一颗炮弹!”

      “你的胃口还真不小!”老兵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震撼整个店铺,橱窗一块玻璃突然开了花。

      理发师面无人色。

      “上帝啊!”他嚷道,“说着就来啦!”

      “什么呀?”

      “一颗炮弹。”

      “就是这个。”

      老兵说着,拾起一件正在地上滚动的什么东西。原来是一颗石子。

      理发师跑向打碎的玻璃,望见伽弗洛什正朝圣约翰市场飞跑。伽弗洛什从理发店门前经过时,心中惦念那两个孩子,就按捺不住,要向理发师问声好,往他的玻璃窗投了一石子。

      “您瞧见了!”理发师的脸由白变青,吼道,“为干坏事而干坏事,那个野小子,谁招惹他啦?”

      四 孩子惊遇老人

      圣约翰市场的哨所已被缴械。一伙人由安灼拉、库费拉克、公白飞和弗伊率领,这时伽弗洛什也加入进来。他们都有点武器。巴奥雷和约翰·普鲁维尔也被找来,从而扩大了队伍。安灼拉有一支两响猎枪;公白飞有一支注明番号的国民卫队步枪,没有扣好的礼服里还露出别在腰带上的两支手枪;约翰·普鲁维尔有一支老式马枪;巴奥雷有一支卡宾枪;库费拉克挥动一根去了套的手杖剑。弗伊握着一把出了鞘的战刀,走在前头,高喊:“波兰万岁!”

      他们没扎领带,没戴帽子,从莫尔朗河滨路赶来,一个个气喘吁吁,浑身让雨淋湿,但是眼睛却放射着光芒。伽弗洛什从容地上前搭话:“我们去哪儿?”

      “跟着走吧。”库费拉克说道。

      巴奥雷跟在弗伊后边,走路不像走路,而是蹿蹿跳跳,恰如暴动激流中的一条鱼。他穿一件鲜红色坎肩,说出话来横扫一切。一个过路人被他的坎肩吓坏了,惊恐万状地嚷道:“红党来啦!”

      “红党,红党!”巴奥雷反驳说,“资产者,怕得真怪。我就不然,面对一株虞美人绝不会发抖,小红帽也绝不会引起我的恐惧。资产者,相信我的话,还是把恐红症留给那些生角的动物吧。”

      巴奥雷瞅准墙角上张贴的公告,那是最平和的一张纸,写着在封斋节期间,巴黎大主教恩准他的“羔羊”吃蛋类。

      他高声说:“哼,羔羊,是蠢蛋的文雅称呼。”

      他一把将公告从墙上撕下来。这一行为令伽弗洛什佩服。从这时起,伽弗洛什就注意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了。

      “巴奥雷,”安灼拉指出,“你这可不对。不应当理睬那公告,那不是我们的对头。你白白地发怒火,还是留着点你的储备吧。无论内心的精力还是枪弹的火力,都不要乱消耗。”

      “各有各的脾气,安灼拉!”巴奥雷回敬道,“主教那份文告,我看着就刺眼,我要吃鸡蛋,用不着别人允许。你这人,是内热外冷型的,而我呢,我爱玩玩。况且,我没有耗费什么,而是引发起劲呢。我撕了那份文告,赫拉克勒斯!正是要开开胃口。”

      听了“赫拉克勒斯”这个词,伽弗洛什不禁一愣,他不放过任何机会汲取知识,因而敬佩这个撕公告的人,便向他求教:“赫拉克勒斯是什么意思?”

      巴奥雷回答:“这是拉丁语,是指该死的狗东西。”

      说到这儿,正好经过一扇窗口,他看见里面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留黑胡子的小伙子望着他们,大概认出是ABC朋友会的人,便冲那人喊道:“快,子弹!para bellum。”

      “美男子!不错。”伽弗洛什附和道,他现在也懂拉丁语了。

      喧闹的群众队列簇拥着他们,有大学生、艺术家、艾克斯的库古尔德社成员、工人、码头工人,各持家伙,有的拿棍棒,有的拿刺刀,还有几个像公白飞那样,腰上别着手枪。这伙行进的人群中,还有一位看样子十分苍老的老人,他手里一样武器也没有,尽管他一副沉思的神态,却紧倒腾脚步,唯恐落伍。伽弗洛什发现了他,就问库费拉克:“克克是个啥?”

      “是个老人。”

      那是马伯夫先生。

      五 老人

      谈谈事情的经过。

      就在龙骑兵冲击的时候,安灼拉和他的朋友沿布尔东大马路正走到粮库附近。安灼拉、库费拉克、公白飞和其他许多人,先前沿着巴松石街边走边喊:“到街垒去!”走到莱迪吉埃街,他们遇见一位行路的老人。

      那老人走路一溜儿歪斜,仿佛喝醉了酒。此外,尽管雨下了一早晨,而且当时还下得很大,他的帽子却拿在手里。库费拉克认出那是马伯夫先生。他能认出来,是因为马伯夫先生多次送马吕斯到门口。库费拉克也了解,这位当过教堂管理员并喜欢藏书的老人一贯爱清静,胆小怕事,现在却见他混在乱哄哄的人群里,离乱冲乱撞的马队只有两步远,几乎就在枪林弹雨当中,冒雨光着头,迎着子弹漫步。这年轻人十分诧异,就上前打招呼。于是,一个二十五岁的起义者,同一位八旬老人进行了这样一场对话。

      “马伯夫先生,快回家去吧。”

      “为什么?”

      “这里要闹起来了。”

      “好哇。”

      “马刀逢人就劈,见人就开枪啊,马伯夫先生。”

      “好哇。”

      “还要用炮轰。”

      “好哇。你们呢,你们去哪儿啊?”

      “我们去把政府扳倒在地。”

      “好哇。”

      于是,他就跟他们走了。从这以后,他再也没讲一句话,但是,他的步子突然变得稳健了,有工人要搀他走,也被他摇头拒绝了。他几乎走在队伍的前排,看动作是向前进,看面孔却像在睡觉。

      “好一个怒发冲冠的老头!”大学生们窃窃私语。这队伍里传开了,说他当年是国民公会代表……说这老头当年投票赞成处死国王。

      这一大群人又走上玻璃厂街。小伽弗洛什走在前头,他扯着嗓门唱歌,简直就像吹进军号。他唱道:

      那边月亮露了头,

      我们何时林中走?

      夏洛问问夏洛特。

      嘟嘟嘟

      去夏都。

      我只有

      一个上帝一个王,一个小钱一只靴。

      清早飞来两只雀,

      百里香枝找露喝,

      喝了又喝醉如泥。

      吱吱吱

      去帕西。

      我只有

      一个上帝一个王,一个小钱一只靴。

      可怜两只小狼崽,

      醉得像那两斑鸫;

      洞中老虎笑咧咧。

      咚咚咚

      去默东。

      我只有

      一个上帝一个王,一个小钱一只靴。

      你发誓来我赌咒。

      我们何时林中走?

      夏洛问问夏洛特。

      当当当

      去庞丹。

      我只有

      一个上帝一个王,一个小钱一只靴。

      他们朝圣梅里走去。

      六 新战士

      队伍时刻在壮大。快到劈柴街那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大汉加入行列。库费拉克、安灼拉和公白飞,都注意到他那犷悍而大胆的相貌,但是谁也不认识他。伽弗洛什只顾唱歌,吹口哨,叽里呱啦乱叫,只顾往前冲,用没有扳机的手枪托敲打商店的窗板,也没有注意那汉子。

      他们进入玻璃厂街,正巧从库费拉克住所的门前经过。

      “正好,”库费拉克说道,“我钱包忘带了,帽子也丢了。”

      他随即离开大拨人,三步并成两步跑上楼,回房间取了钱包和一顶旧帽子,又扒开一堆脏衣物,取出藏在里面的一只有大号手提箱那么大的方箱子,正跑步下楼,却被门房叫住了。

      “德·库费拉克先生!”

      “门房太太,您尊姓大名啊?”库费拉克反唇相讥。

      问得门房目瞪口呆。

      “这您清楚,我是看门的,叫伏万大妈呀。”

      “那好,如果您再叫我德·库费拉克先生,我就叫您德·伏万大妈了。现在您说吧,怎么的?有什么事?”

      “有个人要同您谈谈。”

      “谁?”

      “我不认识。”

      “在哪儿?”

      “在门房里。”

      “活见鬼!”库费拉克咕哝了一句。

      “人家等您回来,可等了一个多钟头了!”看门人又说道。

      这时,从门房里走出一个青工模样的人,身材瘦小,脸色发青,有不少雀斑,穿一件破了洞的外套、一条侧面摞了补丁的丝绒长裤,不像男人,倒像个扮成男孩的姑娘,说话的声音却相反,一点也没有女人味。

      “请问,马吕斯先生在吗?”

      “不在。”

      “今晚他能回来吗?”

      “我也不清楚。”

      库费拉克又补充一句:“反正我回不来。”

      那年轻人凝视着他,又问道:“为什么回不来?”

      “就是回不来。”

      “您要去哪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要我替您背这箱子吗?”

      “我要去街垒。”

      “您能让我跟您一道去吗?”

      “随你便。”库费拉克回答,“大街自由通行,铺路石块也是大家的。”

      说罢他就跑开了,等追上他那些朋友,就把箱子交给其中一个人。又过了一刻多钟,他才发现那年轻人果然跟来了。

      一大拨人要去哪儿就没准了。我们说过是一阵风吹走的。他们过了圣梅里,不知怎么就到了圣德尼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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